往生地是個無論是離荒原星還是聯(lián)邦中心都有幾千秒差距的太空荒漠帶，臨近一個曾經(jīng)的事故高發(fā)區(qū)，因此被作為太空公墓，被巡邏船發(fā)現(xiàn)的失事星艦和駕駛員都會被集中到那片星空永世漂泊。把長指甲送到那兒去，他應(yīng)該就激不起什么大浪了吧。
承載著長指甲的小型星艦升空后不久，賀小黑屁顛屁顛跑回來，到單仁面前交工。自從他知道單仁的真面目后，對他的態(tài)度就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恨不得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嘮嘮叨叨說個不停：“我居然把單老大給挾持了，啊哈哈，單老大被我給挾持了。這可是單老大誒，單老大都被我給挾持了，我挾持了老大，啊哈哈哈……”
單仁忍無可忍，屈起指節(jié)在他額頭上一敲，“閉嘴?！?br/>
賀小黑頓時閉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扮演一只合格的跟屁蟲，跟著他在房間里轉(zhuǎn)了好幾圈后又開始喋喋不休，“單老大，你不會介意吧，我實在沒想到是你，要是早知道是你的話，我二話不說就把那指甲賣了，哪兒會挾持你呢？單老大，你千萬別生氣啊，我從小就最崇拜你了，一直把你當(dāng)作我的偶像。說真的，你本人真的比照片帥多了……”
賀存心揪著他的后領(lǐng)子把他提起來，扔到一邊，“別跟著他，沒看到他很煩嗎？”
賀小黑顯然沒看到，奈何被賀存心制住，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喊：“老大！我能跟你姓單嗎！”
此刻的賀小黑還哪兒有剛才的半分高冷。賀存心不滿地看向單仁，“他很像我嗎？”
果然比起被崇拜，還是被扔臭雞蛋更適合他一點。單仁盡量離賀小黑遠(yuǎn)了一點，撐著頭苦笑道：“現(xiàn)在不像了?！?br/>
長指甲走后不久，他的八個手下也漸漸醒了過來，并在五分鐘之內(nèi)通過各種方式認(rèn)清了新形勢，和長指甲在其他據(jù)點的手下一樣，暫時服務(wù)于新的老大。盡管他們一時間還不會服氣，但有賀小黑這個前任老大的心腹看著，也鬧不出風(fēng)浪來。
單仁抓緊時間將長指甲的遺產(chǎn)盡量多地變?yōu)楝F(xiàn)金，轉(zhuǎn)移到了自己賬上。賀存心看著他操作個不停，再次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單仁干咳了一聲，說：“這些可都是直接劃到善人慈善的?！?br/>
賀存心顯然沒有相信，但看起來對此并不在意，只是說：“我們的時間越來越短了?！?br/>
“這我知道?！眴稳士戳丝词直?。在聯(lián)邦通用時和當(dāng)?shù)貢r間的下面還有一欄倒計時。這個數(shù)字意味著離極智人計劃的最后步驟開始所剩下的時間。他從接下任務(wù)后就設(shè)定的七十小時倒計時只剩下三十九個半了，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顯示屏上的數(shù)字仍在不斷地減少。
賀存心看著他的眼睛，“那么，能告訴我，你現(xiàn)在在等什么嗎？”
“等長指甲名下田產(chǎn)的高價買主?！眴稳侍统鋈⑵翆Ｓ霉P，在屏幕上簽署了一份合同。
“我是說……”賀存心說，“長期的。”
都說貓的直覺最準(zhǔn)了，這么一看果然如此。單仁挑起嘴角，正想再逗他玩一會兒，就聽到一個稚嫩的童聲說：“主人?！?br/>
由于假維斯實在太久沒說話了，這個聲音實在讓單仁嚇了一跳，過了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哦，什么事??？”
“有一個來自秘密線路的未知通訊請求，是否接入？”
八成這就是那個他在等的人了。單仁關(guān)掉數(shù)個交易窗口，想道：“接進來。”
“你好。”一個聽起來頗有幾分書卷氣的男聲說，憑這個聲音就可以想象出黑框眼鏡、單薄的身體、和拿在手上的小眾文學(xué)作品。這樣的人會在這種機構(gòu)工作，實在有些難以想象，“我是葉云?！?br/>
這句話不出他的意料。單仁氣定神閑地?fù)狭藫隙蛩銇韨€帥氣的開場白，就聽到了下一句——
“請盡快逃跑。為了重新博得信任，我已經(jīng)將你們的現(xiàn)狀與位置呈報給了荀代上校。大批搜捕人員正在接近?！?br/>
單仁噌一下站了起來，“臥槽假維斯，我可以打死他嗎？”
“目前不行，主人。您的定點銷毀特權(quán)已經(jīng)過期。”
“臥槽！”單仁急躁地抓著頭發(fā)，坐了回去，“葉云，你給我有屁快放，舌頭底下還壓著半句話吧？”
“沒錯?！比~云平靜地說，“雖然他們已經(jīng)啟程，但是以研究所最快的車速，他們也會在至少一個半小時以后到達。在這段時間，我們另約地方見面。我已經(jīng)向你發(fā)送了一個位置，并將在你們到達之后十分鐘左右趕到。請盡快過來，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br/>
單仁沉默幾秒，“給我一個信任你的憑據(jù)?！?br/>
“走之前最好留下你們來過的痕跡，這樣我才不會再次遭遇信任危機。這對我們的事業(yè)有好處?！比~云頓了頓，“單先生?！?br/>
……混蛋，就不能讓他低調(diào)地微服私訪嗎？
單仁咬牙切齒地切斷通訊，“假維斯，除了定位之外，你還對他開放了什么？”
“早就說了，對陌生人開放有風(fēng)險?！奔倬S斯奶聲奶氣的童聲使它聽起來非常無辜，“主人?！?br/>
“靠，假維斯你還是換回正常的聲音吧，聽的我一身雞皮疙瘩，影響思路。就用賀存心的，也別叫主人了，他怎么叫你怎么叫?！眴稳薀┰甑叵耄翱煺f，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假維斯換上了賀存心的聲音，聽起來倒是比之前順耳了不少。“他取得了任務(wù)錄音存檔庫的權(quán)限?！?br/>
“啥？”單仁氣得差點喊出來，一邊急躁地抓著頭發(fā)。該死的，以防萬一，外勤任務(wù)時他會讓假維斯開啟全程自動錄音，從而便于整理出一份文件供客戶查看。如果葉云真的取得了這項權(quán)限，那么以剛剛的發(fā)生的事情來看……他恐怕在沒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他正認(rèn)真地思考著滅口事宜時，賀存心皺著眉頭說：“你越來越喜歡發(fā)呆了，一般來說只有老頭子才會這樣?！?br/>
單仁不打算理會他的嘲諷，站起身來說：“走吧大黑，看來咱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據(jù)點又不能待了?！?br/>
賀存心瞥了他一眼，并沒有問為什么，只是跟在了他的身后。
“你們要去哪兒？”賀小黑擋在兩人面前，警惕地盯著他，“我要跟你們一起去?！?br/>
“不。”賀存心看向他，冷淡地說，“你要留下?！?br/>
果不其然，這樣的話引起了賀小黑的強烈抗議，“不，憑什么呀！憑什么你可以跟老大一起去，不讓我去？你是不是要對老大圖謀不軌啊？”
聽他說到這兒時，單仁忽然想到一個注意，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小黑。你不去是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wù)留給你。”
賀小黑立刻安靜下來，一臉期待地看向他。
“沒有你賀小黑，這件事我們還真的搞不定?！眴稳室贿吔o他灌迷魂湯，一邊取來繩子，示意他伸過手來。賀小黑雖然不明就里，但是相當(dāng)配合，直到雙手被反綁了之后才問：“老大，你這是哪一出呀？”
單仁往地上扔了一些老式槍的彈殼，“等會兒會有一群搜捕我們的人過來，你要讓他們以為，我們來過這里打劫，然后又走了。記住，咱們可不是一伙的?！?br/>
葉云叫他留下來過的痕跡，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這小子雖然還算有點良心，知道早點叫他們開溜，但是恐怕也不想讓自己的上司撲了個空，反而更加招惹懷疑吧。
賀小黑咧嘴一笑，“老大，我辦事你放心好了。”他說著，忽然換了個強調(diào)，可憐巴巴地抽噎著：“他們……他們把主人趕走了……還把我綁在這里……嗚嗚……”
不管是以什么標(biāo)準(zhǔn)，這演技也夠拿上幾斤小金人了。所以他當(dāng)時會在賀小黑這個陰溝里翻船也不是完全難以理解的嘛。單仁剛滿意地摸了摸小黑的頭，立刻就被莫名不爽的賀存心拉上就走。
以閃人號的速度而言，葉云與他們二十千米的距離并不算遠(yuǎn)。開啟低空音速飛行后，這幾乎只用了他們幾分鐘的時間。單仁從地圖上看到代表葉云的紅點就在一間診所旁邊，頓時滿意摸了摸下巴，“太好了，我可以補充一點組織修復(fù)藥劑。”
他話音剛落，閃人號就在診所前面大概十米的地方降落，駛?cè)胄∠?，在無人處解除物理隱形?！耙训竭_目的地，‘夜色發(fā)廊’，本次自動駕駛結(jié)束?！?br/>
……發(fā)什么？
單仁露出操蛋的表情。
“怎么？”賀存心皺了皺眉，接著舒展開來，“哦，對了，你不敢去這種場所?！?br/>
“這就叫你看看我敢不敢?！眴稳世湫α艘宦暎行┙┯驳卣酒鹕韥?，開啟面具，調(diào)整面部影像，在原本五官的基礎(chǔ)上調(diào)的更為粗獷，并長了一臉絡(luò)腮胡子。賀存心看了他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后將自己的面具在原本面貌的基礎(chǔ)上調(diào)的更加陰柔。
見他這幅樣子，單仁忍著笑，“大黑……你看起來可蠢了。”
大美人版賀存心滿不在乎地聳肩，“這樣他們就不會往我們這兒塞女人了。”
雖然被迫要去這樣的地方，但是能因此看到賀存心的這副樣子似乎也不錯。單仁想通之后，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臟兮兮的建筑物開著后門，兩人走進去，在柜臺前訂了一個房間，將錢遞過去后，老板問道：“不用我們的特色服務(wù)嗎？”
單仁猥瑣一笑，手?jǐn)堅谫R存心腰間，“我們就是借一下寶地?！?br/>
老板露出懂得懂得的表情，點了點頭，派人把兩人領(lǐng)上樓。在他轉(zhuǎn)頭離開的時候，單仁說：“十幾分鐘后還有人要來，他會問你任先生在哪個房間，帶他來找我就行?！?br/>
老板帶著微妙的笑容，體貼地幫他們帶上了門。
結(jié)果，十幾分鐘過去后，葉云仍沒有出現(xiàn)的跡象。兩人并排坐在床上，單仁渾身緊繃，目光直直地盯著手表最下面一欄不斷減少的倒計時。
“別緊張。”賀存心看向他，說。
單仁將目光從表盤上移開，嬉皮笑臉道：“我看起來很緊張嗎？”
賀存心沉默了幾秒，接著干咳了一聲，扭頭四十五度，極不自然地說：“不，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br/>
……這只貓果然不會說謊。單仁嘆了口氣，“好吧，其實我是有點，嗯——有點不太自在?！?br/>
時間所剩無幾，而他們卻只能等待。這種感覺是在不太好。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陷入過這樣窘迫的境地了?！拔疫€從來沒有接到過如此關(guān)乎人類危急存亡的任務(wù)呢，救世主這個角色果然不如大奸商適合我……不過你說，柏拉圖計劃如果真的成功了，到底是不是一件壞事呢？”
其實極智人的基本思想腦機對接早在二十一世紀(jì)就出現(xiàn)了，而且實際用途還相當(dāng)廣泛，比如可以靠思維控制的神經(jīng)義肢一類的。當(dāng)時有不少科學(xué)家樂觀地得出結(jié)論，未來將會實現(xiàn)人與機器的融合，而人類思維發(fā)展會相應(yīng)地進入一個全新階段。
但是，悲觀的揣測或許更多。
賀存心思忖片刻，接著說：“按照一般性常理推斷，這種顛覆性的新技術(shù)出現(xiàn)后，由于成本因素與自利動機，只會被壟斷在寡頭集團手中。而寡頭集團得到有利工具，總傾向于憑此獲得更大的權(quán)利——縱向從普通民眾，橫向從其他寡頭集團。而這就會導(dǎo)致兩種情況，即大遺忘世紀(jì)式的戰(zhàn)國狀態(tài)或美麗新世界。”
真不愧是大黑啊，隨口這么一說就跟紐約時報特約稿一樣。單仁并沒有怎么聽懂，不過就算是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半文盲，也能明白他說的那個什么世界大概不會是什么好地方。
賀存心似乎說出了感覺，歇了口氣后繼續(xù)，“某些軟性的技術(shù)，類似神經(jīng)義肢，就算遭到管控和壟斷，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像。但是這樣顛覆性的改變所造成的后果很難用現(xiàn)有的理論去預(yù)測?？偠灾页直^態(tài)度。技術(shù)本身是中性的，不過這個世界上的蠢貨太多，我無法對他們抱有希望?！?br/>
這還真是個極具黑貓風(fēng)格的總結(jié)。單仁笑了笑，輕松地靠在床頭，“喂，大黑，你知道嗎……”
賀存心忽然警惕地皺起眉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門鎖咔嚓一響。他頓時按倒單仁，緊緊壓著，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嘬著自己手臂，發(fā)出曖昧的水聲。門口傳來老板曖昧的笑聲，“葉先生，不打擾你們了?！?br/>
關(guān)門的聲音響起后，單仁用力扒開他的手，皺著眉頭怒喝：“你搞毛啊！”
賀存心這才放開他，坐了起來，一副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的淡定模樣。
“靠。”單仁也坐起來，整理著衣服不爽地小聲嘟囔，“我看你就是想要看我吃癟吧，混蛋。對著這張魁梧的臉也能壓得下去，你還真是重口味?！?br/>
賀存心瞟了他一眼，接著迅速收回目光，“知道……”
知道是你不就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在心中默念完后半句話，但卻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這很不尋常。他賀存心說話向來毫無顧忌，要不然不說，要不然直說，這種吞吞吐吐的情況在他的記憶里還沒有發(fā)生過。他在顧忌什么？
賀存心再次斜眼看向單仁。后者的臉藏在粗獷的面容下，毛茸茸的胡須中嘴唇若隱若現(xiàn)。想起剛剛?cè)藶橹圃斓乃?，他忽然有點后悔。
如果剛剛真的……
面具是不會造成觸感的。所以如果他剛剛再偏個幾厘米，碰到的就會是真的……
腦內(nèi)的畫面越來越不對勁。賀存心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