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洛旻睜開眼時,他望見了一片令人感到暈眩的明光,在昏暗中一時晃目讓他不禁蹙起眉頭稍有不適。而下一瞬,便有一縷浮紗拂上了他的眼,那光就這么被一層薄薄的紗掩蓋住了,耳旁似是從悠遠(yuǎn)之處傳來了男人清冷如凜寒之雪的嗓音。
「睡吧?!?br/>
明明只不過語氣淡漠的僅僅二字而已,洛旻卻能輕易從中聽得出男人潛藏在冰冷下的溫柔來。
洛旻未有倦意,他伸手取下了眼前的薄紗,定睛望去才意識到這光是由無數(shù)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散溢的,布滿在這溶洞之中如同零碎的寒星般。
這是吳寒偏愛的珠子,也因是他所喜之物,深海之域的鮫人都樂意寵著他。每個鮫人尋到了這發(fā)光的珠子都會贈予他,而江逾白雖并未明著贈予他,私下里也撿了不少置于這溶洞中。
說來有幾分好笑,明明是吳寒喜好的夜明珠,但他入睡之時卻又被這明珠之光所晃得偶爾驚醒。有時還會莫名惱怒起來,故意使起孩子性子引起同居在一座溶洞內(nèi)的江逾白的注意,定要這清冷之人沉聲哄上一言半句才肯罷休。這一言半句哄得次數(shù)多了,倒成了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習(xí)慣。
洛旻抬眼望向遠(yuǎn)處石盤上閉目冥思之人,男人一襲至凈至潔的白袍從未變過,一如男人寡淡的出塵面容,這個男人就如同高聳入云的雪峰之巔的最中心的一捧誰都觸不得的皚雪。
這便是——江逾白。
吳寒的心尖之人。
江逾白是深海之域的鮫人,而吳寒是人族。
深海之域內(nèi)一輪載為人族的二十年,而半輪載便會有成功度過天劫的天龍引一批人族入深海之域,又引一批人族離開。這些人族是被天龍選擇的天饋之人,亦是與鮫族有緣之人,究竟是何等的緣分,無人知曉,也無人深究。這是鮫族歷代來的傳統(tǒng),輪輪載載未有變數(shù)。
而引入深海之域的人族,因都是年齡尚小的稚童,所以每位稚童都會與一位鮫人結(jié)伴,而這個定下結(jié)伴之契的鮫人在此地被稱之為「引座」。而江逾白便是吳寒的[引座],吳寒自八歲起入了深海之域,之后十年便在江逾白的眼下長大。
洛旻緩緩起了身,一步步向江逾白走近。
這深海之域不如凡間,并無日夜之分。
鮫人一族皆是日夜不眠,而身為人族的他們則是倦意來了便睡。
鮫人是清修一族,他們大多都是性情涼薄,因必將經(jīng)歷天劫,因此他們的時間多半是用于修道。也只有成功渡劫的鮫人,才有離開深海之域的機(jī)會。當(dāng)然,這必定的天雷之劫若是度不過,便就是死在臨淵的死劫,再無其他命數(shù)。
而人族壽命短暫,通常人族在深海之域待滿半個輪載便被天龍接出了深海之域。鮫人年滿一百個輪載才要渡劫,在這漫長的百輪時間內(nèi)自是對人族頻繁往復(fù)的來來往往不甚在意。也只有作為結(jié)伴者的「引座」,才會對需要引領(lǐng)的人族才會在意幾分。
「江引座,我與重九有約,那我現(xiàn)在便去找他了?」
洛旻的嘴角揚起,向石盤上的男人露出了恭敬謙順的笑容來。雖然鮫族對人族的恭順與否并不在意,也鮮少與人族言語,但是自幼在深海之域長大的人族,對鮫族都是充滿尊敬的。
但其實吳寒,是個特例。
被領(lǐng)進(jìn)深海之域的稚童多半是乖巧伶俐的,而吳寒自小便是個鬧騰的主,越長大便越是歡鬧不休,他跑遍了深海之域每個地方,認(rèn)識了深海之域的每個鮫人和人族。旁的人族在靈閣里學(xué)凡間學(xué)不到的本事,而吳寒自學(xué)出了一嘴巧言與鮫人混成一片。偏生……深海之域一直以來都是個死寂冷清之地,鮫人們偏偏就喜愛吳寒的熱性子了。
重九,亦是人族,在深海之域里人族與人族之
間的關(guān)系終究是親近許多。他也是和吳寒自小玩得最好的人,兩個人碰到一起總是會去東垣之地尋寶,也沒少惹過麻煩。但在志向想要在回到人間后成為大將的重九修了劍術(shù)之后,重九成為了經(jīng)常幫吳寒收拾麻煩的人。
江逾白的目光淡淡落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穿著一身水藍(lán)華服,江逾白記得,這身難得的衣袍還是少年向另一個人族的姑娘楚楠求了好些日子才做成的。而少年的臉上總是常帶著明媚的笑意,就像是每一日度的都是與旁人不同的喜樂。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凈如白瓷的面容上有一雙異瞳,有一只眼眸是幽紫之色。
江引座……
江逾白覺著這個尊稱可笑了。
自那之前,吳寒從未喚他一句[江引座]。
「江引座?」少年又輕喚了一聲,也不知道少年怎么在冷冷清清的深海之域養(yǎng)出了耐不住等待的急性子。明明才剛醒來,語氣中便透露出幾分急切,似是急于想要得到江逾白的認(rèn)同,這便可以出去找重九玩了。
「吳寒……」江逾白緩聲開口,在喚出這個名字之時,男人都能感受到一陣比承受天雷之劫更甚的錐心刺骨的痛意。男人的雙眸漆黑無光,甚至透露出了濃郁的深沉,如同不可見底的深淵般注視著洛旻,「你可記得,你曾說過,要永遠(yuǎn)留在深海之域與我為伴?」
天雷之劫……沒錯。
江逾白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何事。
本以隕落在天雷之劫下的他,竟然回來了……
他睜開眼便回到了二十輪載之前。
回到了,這個孩子還在他身邊的時候。
此時聽到他的問題,少年的瞳孔猛地縮緊。
「江引座,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股倌晁剖怯行┗艔埰饋恚瑳]想到江逾白竟然還會提到那件好些時日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少年的眉頭微蹙,面容上滿是推脫之意,「更何況,那時,那時是喝了長鴻送來的酒,我暈暈沉沉說了些胡話,江引座您別放在心上?!?br/>
放在心上……
鮫人從不將修煉之外的事情放在心上。
更不會將人族放在心上。
但是江逾白偏偏將吳寒放在心上了。
吳寒自幼就在他的身邊長大,如此喧囂吵鬧的稚童……卻占據(jù)了他寂靜的生命里所有的聲音,亦是他于深海之域八十個輪載中唯一見到的不凡的光彩。他也曾見慣這個孩子滿眼都以他為首的模樣,從小便是如此,想盡一切法子為了能使他露出一分一毫的愉悅之意。
從未在意時間長短的鮫人,終于有了在意的年歲。
這個孩子在他跟前一天一天的長大。
長成了眼前的翩翩少年。
這個孩子仍然十年如一日的,滿眼都是他。
甚至在一次酒后,少年對他袒露了暗藏的心思——
[江逾白,你的名字……真好啊。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我的名字。吳寒,寒字我不喜歡,這個字不好,不好。江逾白,你知道你的名字來自一首詩嗎?我在靈閣里翻到了,我背給你聽啊。]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深海之域里什么都沒有,沒有鳥,沒有花,沒有山川,也沒有江河。江逾白,你的名字……是人間啊。所以,你肯定會渡劫成功的,你一定能成為天龍的。]
[可是,你怎么不能早點渡劫呢?你要是早點渡劫,我們就能一起離開深海之域了。還要……四百年啊,等你渡劫的時候,我都早死了啊。]
[怎么辦???江逾白,我心悅你啊。]
「雖說人族壽命短暫……但也曾有過鮫人和人族在一起的先
例,我們攜手相伴幾個輪載也是好的,你說好不好啊?」
「我不走了,不,不走了?!?br/>
「江逾白,我留下,與你為伴可好?」
……
江逾白清晰地記得,在醉酒之后一臉醺紅的少年向著他一句一句喋喋不休地說著,有好些話要重復(fù)說上個好幾遍。少年醉酒之后,臉上的神情便更多了,完全不加掩飾地展現(xiàn)出了興奮、炫耀、嫌棄、痛苦、失望……如此多的復(fù)雜多變的情緒,江逾白都有些奇怪這個少年怎么可以在如此短的瞬息間經(jīng)歷如此多的感情變化。但是江逾白心中清楚地明白,少年如此強(qiáng)烈的情感都是為了他。雖然他無法感受到同樣的那般復(fù)雜情緒,但是他當(dāng)時感受到了……愉悅。
他是愿意的。
亦或者說……
他正希望如此。
于是,他伸手握住了少年掌心發(fā)燙的手,應(yīng)了一聲[好]。
就那么一個字而已。
江逾白愿意用天雷之下萬劫不復(fù)的代價說出口。
他深刻地記得少年原本還在說個不停的嘴驟然停了,他怔怔地注視著他,驀得就哭了,也不知是因為喜悅與感動,還是因為其他什么。而后少年哭著揚起嘴角,卻是雙眼含淚地向他笑了。那般明媚的笑意,仿佛連臨淵的終年寒涼都能融化般似的,又如同一束明光透進(jìn)了江逾白的心底。
江逾白雖從未見過山中春花,但他想最美的爛漫的凡間華景也不過如此而已。
不過后來,少年徹底變了。
之前向他的肆無忌憚的任性,成了說不出的疏離生分。
那一日的承諾,也成了不作數(shù)的醉酒的胡言亂語。
這樣的轉(zhuǎn)變……是從何時開始的?
在靈閣中并未學(xué)會其他,卻漸漸通曉了卜卦之術(shù)的吳寒,在有一日終于算出了自己的命格。
吳寒算出了自己來自商州,是吳門少主。
他的父母為了讓他與仙人修道,于是讓他同天龍去往深海之域。十八歲從深海之域回到商州之后,他便會繼承吳門。這少年還卜卦出他是富貴之命,一生命途坦蕩,吳門興盛,長命百歲,一生三妻四子,還有好些個難求知己。
便是從那日起,一切都變了。
這個少年心悅于他。
但是……這個人族的少年的喜歡又不過如此。
也該是如此,這個自小在深海之域里便說著這個地方是處牢籠的孩子,又怎么會愿意老死于此。這個孩子本就眷慕著凡間眾人的悲歡喜樂,眷慕著凡間盛景的美好絢爛,眷慕著凡間市井的多樂多趣……那一本一本有關(guān)于凡間的,即便是僅有一兩句只言片語的藏書,吳寒都愿意耐著性子一字不落地讀下來。
他不會,為他留下的。
即便江逾白也曾緊緊抓住他的手,低聲得似是祈求般地問過一句——
[為我,留下來,好嗎?]
江逾白記得當(dāng)時這個少年的回應(yīng)是哭的淚流滿面地連連搖頭,他哽咽地對他一聲又一聲地道歉,終究沒有說出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于是,江逾白松開了這個孩子的手。
本就是個十八歲的無知人族少年,不作數(shù)便不作數(shù)罷。
江逾白本就聽聞過人族的心善變,只是他未曾想到吳寒也是如此。
他怪不得這個孩子,只因他給不得他想要的。
自吳寒離開之后,深海之域真的成為了江逾白求而不得的囚籠。緊接著二十輪載的苦修煎熬,他在死寂之中一日一日地度過,直至天劫之日。
雖是凡間已過去了四百年,他想成功渡劫,他想去往凡間,看看這凡間是否真的有這個少年所那般貪戀
的好,他想去商州,看看是否還有人記得……吳門吳寒。
只可惜,他并未度過天劫。
度不過。
江逾白其實早就料想到了,他度不過這一劫。
他最大的劫數(shù)就在吳寒身上,無論去或是留,吳寒都是他的死劫。
但天雷之下灰飛煙滅之際,他卻恍得仿佛聽見了吳寒的聲音,而后見到了一束從未見過的明火之光。當(dāng)他睜開眼卻回到了今日,回到了吳寒還未離開深海之域的過去,他的目光中清晰地見到了陷入沉睡的少年,少年在無數(shù)夜明珠的明光中映出了那張讓他朝思暮想的面容。
整整四百年過去,他竟是未曾淡忘一分。
天機(jī)玄妙,他不知為何回歸故日,但江逾白不在乎。
「吳寒……」江逾白開口道,伸手拉住了洛旻的手。
洛旻的神情上露出了似是意外的神情,少年有些不明江逾白此時的突兀之舉,甚至覺得手被拉得有些痛意,但也只得僵硬著身子等著男人說下一句話。
江逾白的目光定定地盯著少年。
少年的一雙獨一無二的異瞳,少年緊緊抿起的透露出不安的嘴唇,少年的耳側(cè)頸脖至喉結(jié)的弧線,少年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的白皙修長的手指,甚至是少年在大大小小的明珠之下映下的影子……
關(guān)于少年的一切,都囊括在男人寒涼如冰的雙眸中。
江逾白的眼神變得愈發(fā)陰郁。
他緩緩閉上了眼,掩去了一切在生囚中愈發(fā)墮落黑淵的情緒。
他未曾想過,他再握住這只手竟然用了四百年的時間。
不會再放開了。
上一次我松開手讓你離開,這一次不會了。
四百年,這是你虧欠我的。
吳寒,你得還。
「吃了?!菇獍咨焓诌f了一枚丹藥給洛旻。
少年看著江逾白抓住自己的手,似是本想說什么。但又見到男人此時面色與平日相比多了好幾分的深沉,倒讓少年有些忐忑地便伸出另一只手接下了丹藥,不敢多惹江逾白不快。
卜卦之術(shù)易傷神智。
雖然一開始江逾白有意想要制止吳寒,但吳寒只對卜卦之術(shù)感興趣,于是江逾白便煉了好些穩(wěn)固心神的丹藥,吳寒吃這些由江逾白親自煉的丹藥也是尋常之事。
于是此時,少年也并不猶豫地便一口吞下。
江逾白仍然緊緊地抓著少年的手。
雙眸如同冰冷死湖般地盯著少年咽下了那顆由他親手遞給他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