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議帝號,襄侯杜陵大言不慚,竟然提議嬴政自稱“昊帝”,比肩神靈,多少有些犯了忌諱。
“大王興義兵,誅殘賊,使天下歸一,可為天下共主,當(dāng)天子?!?br/>
淳于越迎著杜陵怨恨的目光,不為所懼:“昊天上帝為天上神,大王妄自僭稱,傳及天下,當(dāng)為天下人所笑。所為神者,超然物外,壽與天齊,不老不死。杜陵提議大王自稱‘昊帝’,不亦狂悖乎!”
嘶——
淳于越說完,蒙恬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齊地來的淳于越,膽氣夠壯,還真是什么話都敢說。
淳于越的一席話,就差對著嬴政明說:就算是國君又如何,還不是面臨生老病死,遲早會老死,怎么能自比神靈呢?
蒙恬心想,嬴政會不會受到刺激,提前開始求仙訪藥之旅。
“大膽狂生,大王得天命所幸,神靈眷顧,豈能跟我等凡夫俗子相比。”
杜陵身旁坐著的高武侯胡鰓,臉色漲得通紅,恨不得上去抽打淳于越一番。
這些老秦貴族世家,沒有權(quán)位,但世代傳承軍功爵位,秦國沒有虧待他們。嬴政少年即位,從呂不韋、嫪毐、太后手里奪回大權(quán),整軍備戰(zhàn),不過一代人的時間,便發(fā)兵兼并天下。這樣的功績,落在秦人眼里,嬴政身上,早已散發(fā)一層濃郁的神靈之光。
秦人興起于西垂,崇尚武功。
嬴政的武功,超越歷代秦王,在秦人心中,嬴政具有異常崇高的地位。
秦人并不介意將嬴政推上身位。
“《論語》記載,子不語怪力亂神。淳于越,虧你身為齊地大儒,口口聲聲怪力亂神,真的是背師叛道?!?br/>
杜陵盯著淳于越,滿臉厭惡。這些山東來的博士儒生,口無遮攔,端的是令人討厭。
“子不語怪力亂神,非是孔子不相信怪力亂神,而是反對凡事借用怪力亂神的名頭,存著別樣的居心。”
魏人伏勝,眉頭一皺,出言反駁。
孔子死后,儒家分為諸多學(xué)派,內(nèi)部爭論不休。伏勝師傳自子夏,對孔子傳下來的學(xué)問,更注重與當(dāng)下的實際相結(jié)合。
這個年代,人們的觀念里,既然相信鬼神的存在,伏勝認(rèn)為,孔子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提出過于異端的學(xué)說。
“非也非也。”趙人鮑白令拈著一小縷山羊胡須,“鬼神之事,虛言者多,并不可信。諸位可有真的見過鬼神?孔子不語怪力亂神,正是相信,世上并無所謂鬼神?!?br/>
“鬼神有之也好,未有也罷,我等謹(jǐn)守己心,順其自然即可?!?br/>
楚人桂貞對殿上眾人的爭論毫無興趣。發(fā)源于楚地的道家學(xué)說,對楚人影響很大。桂貞長在楚地,從小接受楚地的巫鬼文化,后鉆研《道德經(jīng)》《莊子》,對什么都能坦然接受。
朝堂上碰到學(xué)術(shù)爭論,若是沒有人阻止,哪怕三天三夜,也不能得出個結(jié)果來。
古人惜字如金,一些典籍上的字眼,后人為了斷句,就能爭論兩千年。
“肅靜!”
當(dāng)值的御史史祿,眼見嬴政的面色有些難看,不得不站出來阻止這些高傲的博士:“大王召集朝會,乃是為了議帝號,你等既然不認(rèn)同襄侯、高武侯提出的尊號,可能拿出自己的尊號來?”
史祿的腳步停在孔門后人孔鮒的面前,靜靜的恭候著。
儒家為顯學(xué),各大戰(zhàn)國的儒生,均奉孔子為祖師??鬃拥牡障底訉O,身上自帶家世光環(huán),人人都會不自覺的給三分尊重。
“三代圣王,曾于泰山封禪,感悟天命。泰皇、泰山,天命有所牽連。鮒以為,大王可東行泰山,舉行封禪,祭祀上天,進(jìn)位泰皇?!?br/>
嬴政稱后,還是稱帝,孔鮒并不關(guān)心。儒家子弟的心里,口口相傳,古代曾經(jīng)舉行的封禪大禮,具有異常神圣的虔誠地位。
齊魯之地,泰山聳立于山東,睥睨天下。雄俊的泰山,在儒生心目中,無疑跟天命具有某種聯(lián)系。
“封禪之禮,只有得到天下人認(rèn)可的圣王才能舉行。吾觀之,大王行之以力不以力,以兵威摧折天下,當(dāng)不得圣王,何能舉行封禪大禮?”
孔鮒的話一說完,博士們的話題,又偏離到封禪的話題上。
山東來的儒生,特別是齊魯之地的儒生,一向自視甚高,開口必說三代以來,崇尚古代圣明賢王堯舜禹。儒家子弟認(rèn)為,除了遵行禪讓的堯舜禹以為,往后的歷代國君,只有湯武尚可,五霸還行。
至于春秋戰(zhàn)國以來的國君,就差臉上沒有明寫著昏庸二字了。
博士議政,其事不成。
蒙恬心中苦笑不已。
秦國平定山東六國,征召當(dāng)?shù)氐闹笕澹鋈吻貒┦?。曲阜的孔鮒,還是蒙恬坑蒙拐騙,強行遷到咸陽來的。
嬴政本來的計劃,希望借用儒生的名士聲望,吸納山東的人才,逐漸統(tǒng)合列國,實現(xiàn)真正的天下歸一。
理想很美好,現(xiàn)實很骨感。
剛剛經(jīng)歷過春秋戰(zhàn)國以來的百家爭鳴,各家學(xué)派的觀點,相差很大。短時間之內(nèi),很難達(dá)成共識。
秦國的政策,沒有共識的倫理基礎(chǔ),很難得到山東六國之人的認(rèn)同。
可以說,嬴政與山東博士的決裂,從今天的朝會開始,就隱隱埋下了裂痕。
更漏的水滴聲,仍然滴滴答答的想著。只不過,這個時候,似乎所有的人都沒有心情再去關(guān)注殿中的更漏。
“大王,議帝號的事,何其重大,諸位大臣、將軍、倫侯、博士,一時半會兒,不能仔細(xì)思量。”
蒙恬跽坐而起,朝眾人作揖:“等朝會結(jié)束之后,大王可讓眾位大臣、博士,查考古代典籍,提出自己的主張,通過奏書的方式,上奉于大王面前。選出幾個合適的尊號備選,等下一次朝會時,再做決斷?!?br/>
真是開會的人越多,越討論不出什么個東西來。
很可能,嬴政還沒有充分發(fā)揮中央政治局的優(yōu)勢,先提前商量好結(jié)果,再拿出來供大家討論。如此則會減少太多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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