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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工農(nóng)兵學(xué)員的招募中, 都村最大的贏家就是賈殺敵和閃電。
賈殺敵和閃電中間雖然出了些岔子, 閃電差點趕不上報名時間；董家父女在遞交名單的最后幾個小時，還在為賈殺敵地事情爭執(zhí)。無論過程怎么樣，至少從結(jié)果來看, 這兩人都得償所愿了。
賈殺敵走的是后門, 閃電是實打?qū)嵉耐扑]先進而選上來的。
按照村長的意見, 如果不是因為國家規(guī)定的“在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中選拔”一條, 可能這兩個名額就不會落到閃電和賈殺敵他們頭上了。
只是出乎白家人預(yù)料的是, 在工農(nóng)兵學(xué)員錄取通知書下發(fā)的幾天之后，遠在邊疆的白梅回到了大都城, 來到了都村，手里拿著大都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
第一眼見到離家五年的白梅, 白曙竟然有一瞬間的陌生。
這個女人, 跟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當初那個綁著兩個麻花辮, 臉上潔白紅潤有光澤, 小嘴兒像是一把摟不住火的機關(guān)槍, 稍有不滿就“噠噠噠”發(fā)射的女孩兒, 消失了, 仿佛已經(jīng)成為白曙幼年時的記憶。此時站在白曙面前女人，邁著疲憊的腳步，沉重地走進白家大門, 她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衰老許多, 她想要擠出笑容, 但是卻還是透露出了無奈, “我回來了。五年了，我終于回來了?！?br/>
聲音緩慢而悠長，就像是白梅這五年走過的回家路一樣。
白梅看著屋里沒什么改變的爺爺和奶奶，還有長得了的弟弟白曙，心里涌現(xiàn)出無限的委屈，一直強忍著的淚水，順著面龐流了下來。她以為她的淚水都已經(jīng)流干了，可事實并非如此。
白三朝心軟，孫女當初不聽勸下鄉(xiāng)去了，受了不少罪吧？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br/>
其實，大家都明白，回來？也只是短暫的回來而已。過不了多久，白梅還會回去的。迄今為止，除了病退，就沒有能夠真正地回城的。
“我被推薦上工農(nóng)兵學(xué)員了！”白梅的聲音擲地有聲。這是她在邊疆建設(shè)兵團幸幸苦苦這么多年換不來的。被晉江背叛后，她比其他知青更加努力，也比其他知青更加吃苦，這才換來了一個先進個人的表彰，才能在這一次推薦中奪了工農(nóng)兵學(xué)員名額。她挺著胸脯，努力想表現(xiàn)出自己的驕傲。
白金氏詫異地打量了這個孫女一眼，沒想到，這一趟邊疆建設(shè)兵團之行，還真的磨掉了這個孫女的那點愚蠢，讓她腦子變得清明了些。
“別都站著，進來吧?！?br/>
白金氏率先往屋內(nèi)走。
白梅進入大都大學(xué)學(xué)習(xí)的時間為三年，這三年，她可以待在大都城內(nèi)，不用再回邊疆?？墒侨曛?，她必須要回到建設(shè)兵團，不能在大都城逗留。這也是導(dǎo)致了兵團內(nèi)樂意競爭這個名額的人不多的原因之一。
白梅所在的邊疆建設(shè)兵團，有兩個工農(nóng)兵學(xué)員名額，但兵團內(nèi)有十三人符合推薦條件的，愿意報名的卻只有三個。白梅獲得過先進個人表彰，三人中選兩個，勝算自然就大。
到邊疆建設(shè)兵團插隊的知青們，剛剛經(jīng)過了混亂，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有一部分人不愿意再折騰，且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意識到讀書的好處。更重要的是，他們邊疆建設(shè)兵團規(guī)定“工齡不滿五年，是不允許帶工資上學(xué)的”。不知道什么時候，“上這個學(xué)沒什么用”的說法開始在團里流傳。起初，白梅也曾產(chǎn)生過這樣的懷疑，但是不知為何每次閃過這樣的念頭時，奶奶那看蠢貨的眼神，就閃現(xiàn)在她腦海里。即使只有三年，即使還得回邊疆建設(shè)兵團，即使只能拿到一半的工資，她也想回去！她不想被爺爺、奶奶完全放棄！她的人生，不能再浪費在那個地方了！
白梅的變化，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得到。她少了以前的浮躁，多了沉穩(wěn)，整個人就像海綿一樣，在大都城吸收著她所想要學(xué)習(xí)的知識。
白曙的生活一如既往，只不過是周末多了個放假的白梅，平時少了個干活的閃電而已。他日復(fù)一日，像一個老年人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關(guān)心的、以及關(guān)心他的人，都平安無事，他滿足于現(xiàn)在這樣的生活。
可是生活怎么沒有變化呢？
閃電進城讀書后，和白夏花的感情就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在增長，他們婚期都已經(jīng)定了下來，就在年底。二二也來信說上了省會的工農(nóng)兵大學(xué)，事情開始慢慢變好。
生活的舒心，讓白曙非常享受當下的狀態(tài)。他嘴里不自覺哼著小調(diào)，往家中走。秋收過后，進入冬天，活不多，只需要不時拔一拔冬小麥地里新長出來的雜草就好了。
還沒靠近家門，白曙就聽到了大公雞的打鳴聲，“咯咯咯”！
緊接著，白家院落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雞叫聲。
還沒進院子，就聽到了白三朝的聲音：“大公雞的孩子太多了！養(yǎng)著費糧食，要不然咱們殺幾只？”
那話里的垂涎，任誰都能聽得出。
白金氏護崽的聲音，下一刻就出現(xiàn)在白曙耳邊，“殺什么殺！吃什么吃！成日里不是惦記雞，就是惦記魚，要不然就是羊……怎么不吃你自己去？黃一到黃十三，花一到花十五，你敢動哪一只試試！”
白三朝沒聲了，老妻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大公雞已經(jīng)當爸爸了，也不知道它跟哪家的母雞好上了，去年帶回來了十三個蛋，孵出了十三只小黃雞，今年年初帶回來了十五個蛋，孵出了十五只黃毛雞，種蛋的孵化率百分之百。為這，大公雞快成為村里最受歡迎的公雞了，不少人家都排著隊等著找大公雞配種。孵化率百分百的大公雞，能給大家伙省不少錢！
首先發(fā)現(xiàn)白曙回來的，是大公雞。
大公雞一見到白曙，就要上前告狀。
“咯咯咯咯咯咯！”老頭要殺我崽！
可是，它才剛撲騰著翅膀，準備要一頭扎進白曙的懷里時，就聞到了一一股強烈的異味。
這股味道似乎像是在說：“不許碰！這個人類是我的！”
這是在宣示主權(quán)！
大公雞撲騰的動作止住了，它連連往后退。
這個味道好聞的人類，他又去找那只黃豹了！真是氣死它了！
白曙靠在門邊，挑眉看著垂頭喪氣，但是又有些氣悶的大公雞，有些想笑。這一雞一豹之間的暗暗較勁，倒是給他的生活增添了幾分樂趣。
“爺爺，奶奶！這日子沒法過下去了！”
白曙剛進門，還沒坐下，門外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尖銳的女人聲音。
白家人該做什么做什么，神色沒有變化。
來人是白秋菊。
白秋菊和金茂結(jié)婚之后，一開始生活過得還挺如意，但是時間久了，矛盾就爆發(fā)出來了。在白秋菊和金茂結(jié)婚的時候，金茂就有了個五歲的兒子。五歲的孩子，開始記事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親媽是誰！結(jié)婚第二年，白秋菊懷過一次孕，但是不小心流產(chǎn)了，這之后就沒再懷過。白秋菊是摔了一跤，才流產(chǎn)的，她自己說是被繼子絆倒的，但是沒人相信。因為那個繼子，在長輩眼中，是個優(yōu)秀的孩子；在老師心目中，是個聽話的學(xué)生；在金茂心中，更是個懂事又需要關(guān)心的兒子。白秋菊在婆家，孤立無援。
白曙不耐煩聽白秋菊抱怨，每一次白秋菊在婆家遇到打擊，就回娘家傳播負能量，把家里人的心情都弄糟了。次次都是顛來倒去的那么幾句話，聽都聽煩了。起初，大伙兒見她哭得厲害，還會安慰她，勸她實在不合適就離婚，但是過了一兩天等她自己想通了，就開始怪大家，嘴里叨叨著什么“勸和不勸分”，什么“夫妻之間哪里會沒有小矛盾”……這樣的事情來過幾次之后，大家都不愿意勸，也不愿意聽了。即使勸了，也是好心當驢肝肺，還不如留著空閑多干些活。
“想當初，結(jié)婚前，金茂信誓旦旦地說，會一輩子對我好！但是看看現(xiàn)在，每天回到家里就知道吃飯，其他事情一概不管！我今天早上吃壞肚子，特別不舒服，想要金茂那家伙陪我去一趟醫(yī)院，他推脫忙，忙什么忙，這可是周六！還有，金茂的那個親兒子，一大早就在一旁添油加醋，說什么爸爸工作辛苦了，休假就應(yīng)該在家里近，讓爸爸在家里休息，他陪我這個繼母上醫(yī)院！我要是真的受不了了，假惺惺……”
白曙溜得快，第一時間進入了自己的房間，把門一關(guān)，把收音機一扭，外面的哭泣抱怨聲就這樣消失了。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