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傷心夕暮，斷腸秋陽，空籌計，剩悲涼

    副題：義臣片語安帝妃

    韓嫣帶同例行述職的韓安國返京詳細稟報了將軍李廣擊潰右賢王、西使張騫收納金城郡的喜訊，把個少年皇帝聽得心里樂滋滋的：登基以來，抵住滿朝文武元老的倡和壓力，獨力籌謀醞釀用兵匈奴，此舉關乎國祚昌衰，因之常煎熬得蹙額斂容寢食難安衣帶漸寬，而今終得揚眉焉能不喜！尤其是西行張騫使團不僅戩滅追兵，還占領金城鑿通西域孔道，以出關首戰(zhàn)告捷的強力事實驗證了宸謨的遠見與英明，少年皇帝意氣風發(fā)，更堅定了武力服胡的雄心。.鑒于眾將官用命立功，皇帝親自頒布嘉獎令：匈奴虎據蘢城，控弦百萬，擾亂邊陲，虔劉民財，朕每臨紫宸以太息，爰命侍郎張騫率團使西域聯兵擊胡，途遇匈寇不怯，智計殲敵奪關；隴西守李廣、上郡守韓安國董戎征伐，發(fā)奮阻右賢王于絕境幾潰揚我漢威，敕擢張騫中郎，秩千石；任李廣未央宮衛(wèi)尉，秩二千石；授韓安國大司農，秩二千石；命李敢實領金城郡尉，秩比千石；用命將士均晉爵一級，賞緞百。

    皇帝傳詔封賞完畢，東方朔乘興諫言：“思賢苑建于孝文帝朝，已有三十多年，久失修葺，宮室有毀圯虞。苑河久未疏浚泥沙壅塞水滯不通，再不治理有廢棄患?！被实垲l頻點頭說：“孝景帝龍隱作太子時，先皇專為建苑以接納天下賢才，朕連月繁忙幾忘先帝御園，多虧東方先生提醒，可與朕先去苑內走走，考察議定繕補事宜?！卑矅G阻說：“思賢苑翻新工程由土木工匠酌定即可，何必皇帝親勞？”皇帝不以為然，說：“朕好久沒有游園了，今兒個高興，借此舒散舒散?！眻猿忠獤|方朔陪同，和韓嫣、李延年等隨侍近臣乘興暢游御園。

    十月旻天，金風送爽，恰天清氣朗時候，少年皇帝興致勃發(fā)，但在苑內走了沒多久，便覺得興味索然：所見無非黃瓦宏殿，碧水楊柳，花草多凋謝，漸呈蕭條氣色，哪里還有當年文帝廣接俊賢初衷？東方朔察覺皇帝有想要回轉的心思，湊樂說：“臣昨夜打坐，救下個投繯宮女?！贝嗽捯怀龉灰鸹实叟d趣止步靜聽，便接著跟進刺激，“臣因夜黑端詳不細，只看見被剃了發(fā)?！?br/>
    皇帝素知東方朔學黃老，研易理，有鬼神莫測之術，此次所言既不是傳奇也不是戲謔，且事涉廷聞，自然是高度關注，末了竟是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爽，便著急地問：“何處差役？”“浣衣室?！睎|方朔故作輕松平淡地回答?！翱纯慈?！”皇帝已是撂下回返的念頭，急急地往前邁步，子夫正被譴在浣衣室作工，東方朔的話讓他莫名緊張，生出不妙預感；轉過假山，遠遠地便聽到搗衣聲并夾雜著宮監(jiān)的詈罵，那背向坐著的嬌裊熟悉的倩影可不是子夫！旁邊有個宮人在戟指斥呵?；实鄄唤奕唬瑔具^韓嫣：“子夫溫順淑麗，蘭質蕙心，雖造化捉弄，不移貞定堅毅，可聘為夫人，返居梅蓉館，嫣務要親自過問妥善安置。浣衣室宮監(jiān)仗勢欺凌弱小，行惡性劣，無論長幼，著即杖斃！”敕畢，不忍再見子夫，帶著眾人轉身悄悄離去。

    衛(wèi)子夫嬪位升遷的消息在宮內不翼而飛?；屎笊焚M苦心非但沒有治死子夫，反倒讓這個賤人榮耀晉嬪，且妒且恨，不顧形跡和身份影響，怒沖沖闖入未央宮前殿，撕去近來在皇帝前的溫順表現，對著皇帝撒開野來：“好個劉徹，全然不念阿嬌往昔贊立功，引個野狐賤女入宮與阿嬌，阿嬌羞與同列，皇帝不如賜死阿嬌吧！”皇帝想要回應痛砭，既顧著太后訓誡，又見皇后伏地泣哭甚是可憐，也不想把事態(tài)鬧大，只好離座溫言撫諭，皇后只是不理，無可奈何忍氣吞聲拂袖出殿，獨留陳阿嬌在殿內謾罵，移時也覺得無趣，且哭且泣被宮人攙回**。

    “小德子！”皇后喚過吳德質問，“本宮命你好生照顧衛(wèi)婢，你是怎么辦的差？”吳德見皇后要拿自家出氣，唬得叩頭不已：“皇后饒命啊，是奴才辦差不力；也是衛(wèi)婢命大，原本是安排在當晚動手溺斃的，不想白天皇帝巡園發(fā)現隱情解救了去?！被屎笠а狼旋X：既然已經與皇帝撕破了臉，索性鬧個徹底逼死衛(wèi)子夫，有母親和太后撐腰，諒他劉徹也不能把本宮咋地。主意既定，心中頓生一計，語氣也溫和了許多，“小德子誤解本宮啦！本宮是要你好生奉護，誰讓你去致死她了？本宮聞知衛(wèi)婢榮升，倒要慶賀示惠，你去把大理貢的玫瑰寶石送過去，隨便備份點心?！?br/>
    子夫初出平陽主府時，隨身只帶了侍婢玲瓏，前番遭貶，玲瓏也被發(fā)往他處，如今升了嬪位，又把玲瓏要回到身邊。中宮的賀禮明知是不懷好意，也得感激收下，還得殷勤還禮，而且經過仔細查驗，玫瑰寶石洵是大理至寶，隨贈糕點味純潔凈無毒?；屎鬄楹瓮蝗豢蜌馄饋恚亢J里究竟賣得什么藥？衛(wèi)子夫百思不得其解。玲瓏倒頗有些主見，說：“中宮直視夫人為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后快。夫人大可不必理睬，不回禮就是，免受干系?！薄皝矶煌嵌Y。況且她畢竟是皇后，心轉意回慈悲容我也未可知。”子夫善良地自釋說。玲瓏再無別話，遵囑把皇帝日前賞的大理荔枝精挑細選了一籃，親自呈去中宮，心下卻是惴惴，總覺得又有什么事端要生出來?；貋戆炎约旱南敕ㄕf與子夫，子夫也有同感，倆人于是提心吊膽地過了幾日，未見中宮有何動靜，便都慢慢地平和下來。子夫更是寬心釋懷：看來皇后對自己的怨憤漸緩，晚上也終于可以睡個囫圇覺了。

    梅蓉館忽然闖進十數帶刀宮監(jiān)，稱奉未央宮衛(wèi)尉李廣將軍令拘拿衛(wèi)氏。這真好似青天霹靂，子夫悚然幾乎暈死過去。玲瓏還算鎮(zhèn)定，責問宮監(jiān)為何無辜捉拿?！扒叭招l(wèi)氏送皇后荔枝，皇后食后腹脹吐瀉以至滑胎?！睂m監(jiān)抖開李廣鈐印絹底紅字拘緝令，喝令隨從宦監(jiān)拘住子夫，“有冤到中宮訴去，帶走！”玲瓏明知夫人冤屈，但斷送龍胤的罪名怎可輕易擔當？眼睜睜地看著子夫被押走，卻有心地悄悄跟到子夫監(jiān)押處，夤夜摸了進去。子夫已經完全從此前的震駭惶恐心緒中擺脫靜定下來，仔細分析了自已目前的處境與對策，就聽到玲瓏在獄窗外輕喚，移身過去囑咐說：“玲瓏去御園，找東方先生?！辈⒓毤毜馗嬷岘嚃|方朔的打坐地。子夫清楚地知道，此時能夠施救的只有東方先生，成不成，自己的生死注是賭在東方朔身上了。

    聽著玲瓏匆匆遠去的步音，子夫終于支撐不住挨著墻邊緩緩癱軟下去。鐐銬振響，獄門洞開，進來班悍吏大聲吆喝：“衛(wèi)氏聽令！奉皇后懿敕，衛(wèi)子夫凌遲處死！”不待子夫有所反應，兩個吏役奔突上前，架起子夫走到這堆人前，就中有人摁首有人擎巨剪，“咔嚓咔嚓”，聲脆音清，頭上縷縷青絲落地?！澳銈冞€我發(fā)！”子夫使勁扎掙，不覺醒來。室內燭光暗淡，子夫四周反復掃視了數圈，才想起自已是被拘押在掖庭監(jiān)獄，眼里滾出了淚花；又想起玲瓏已經去找東方先生了，不知找到沒有？窗外隱隱有人啜泣，悄聲躡去細聽，是玲瓏！“夫人，”玲瓏泣噎悲聲，“東方大人……不在，問宮人……說宣敕去了隴西。找韓大夫……說實在無能力……”子夫呆呆地靠窗站著，沒有再應聲。她真想向著那人心樣陰冷的墻體一頭撞去！死怕什么，但她心不甘。弟弟至今音耗皆無，下落不明，她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去死。她必須堅持，抗爭！子夫銀牙緊咬，任憑臉上涕泗橫流。

    皇后不幸流產的消息很快傳入皇帝耳中，皇帝震怒，甩開手中奏章，呵問：“御醫(yī)都是吃干飯的，為何沒有保住龍?zhí)?！”韓嫣趕忙湊過去，俯耳說：“是皇后食了子夫送的圣上饋的荔枝，腹瀉而致。據說，腹中胎兒都已經四個月大了。”皇帝不解地問：“子夫為什么要這樣做？”韓嫣俯首無語退后，肚里嘀咕著：很淺顯的事理，皇帝竟就如此糊涂?；实蹍s再也無心攝理政務，傳令：“備駕，往中宮！”

    不時到達中宮門前，少年皇帝擺手示意宮人噤聲，徑自踱進皇后內闥，見嬌姊面墻而臥，正欲搭腔，皇后轉過身來：“大皇帝可是露面啦！皇子遺失，皇上似乎全不上心。”皇帝低眉坐榻溫語撫慰：“皇后安心靜養(yǎng)，朕定會嚴辦元兇！”偷眼見皇后臉色陡變，聽她譏諷說：“那個賤婢，只怕皇上舍不得呢?！被屎蠊蕬B(tài)復萌，先前的淑靜良馴蕩然無存，而且愈發(fā)尖酸刻??；只見她忽地坐起，忿然說：“皇上平時總是怨奴家不能誕育，奴家苦苦延醫(yī)調治，前后花去千金，得結龍?zhí)?，卻就這么失去了，這次定要給奴家個交待！”“皇后放心，朕會親自審理?！被实郾怀车媚X袋嗡嗡直叫，只能溫言婉語慰藉?；实墼绞堑吐曄職?，皇后越是趾高氣揚竟至撒潑撒野號啕大哭：“都是皇上！不知從哪個野地里領了衛(wèi)氏來，鬧得**不得安寧事故不斷?！被实壅Z塞，呆立榻側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干脆掉頭走之乎也！身后傳來皇后惡毒詬詈：“賤種……豬狗……沒有母親那來你劉徹今日……”

    在皇**惹了滿肚子怨氣，腦中灌了大堆的皇后辱罵，皇帝越想越氣幾至不可遏，返回未央宮即敕令：帶衛(wèi)子夫詣前殿對??！就聽殿外傳報：“大司農韓安國覲見！”“不見！”皇帝恨恨地說?！笆ド希“矅铣?，求見必有要事?！表n嫣在旁勸諫?！半抟獙徖砑沂?，他事緩議！”說至此，皇帝心思驀動，遂又改口，“宣！”待安國進殿，皇帝仍是沒好聲地問：“長孺何事？”“稟圣上：時令已是仲冬卻未雪。臣恐春后大旱，請皇上事先籌策，準備賑災食糧。”安國并不理會皇帝怒容，不改往日恭謹持重態(tài)度?！伴L孺遠慮的是。無他事可退在側，朕有要事處理。”皇帝心氣漸趨平和?！澳抢铣季透嫱??！卑矅褪坠?。“聽聽也無妨，賜長孺座！”皇帝隨后宣子夫進殿。

    子夫容顏憔悴，鬒發(fā)披垂參差不齊，隆冬季節(jié)依然身著薄衣，瑟索抖栗，似經了霜的萎紅芙蓉落英墮地。多半年未見不想子夫竟如此凄惶，皇帝心中不忍，溫聲問：“子夫可知罪？”殿下子夫顫栗著匍匐于地，沒有言聲?！靶膽沿蠝y，墮殞龍?zhí)?，可是你所為？”皇帝逼問。子夫仍是匍匐著無語。候在御案旁邊的韓嫣暗自著急：皇帝如是問，讓子夫如何作答！卻只是干著急，急切里也想不出個轉圜之策?；实塾鶐缀笃鹕?，仰頭長嘆：“是子夫不知珍重，朕也救不得你?！表n嫣瞅著匍匐在地皇帝怎么垂問都不吱聲的子夫，急得眼角迸淚。

    殿內蕭然靜寂。半晌，皇帝終于下了決心，朝堂下揮揮手說：“帶出去吧，綾緞賜死！”候在殿外的衛(wèi)士惡狼般入前架起子夫。

    “圣上！”韓嫣急跑下殿撲身叩首，“請圣上饒過子夫吧！”“賊害皇后，殃及龍子，蛇蝎心腸，陰險歹毒至極！”皇帝憤憤轉身，“依大漢律，當斬！留個全尸朕已是垂憐了?！弊臃蛟菓蚜吮厮乐娜氲畹模杭热皇腔屎笙莺?，自己說不清又道不明，不如不辨不言；所以皇帝連問數聲，她只是不語，也無從言語。子夫被衛(wèi)士挾持著正走向殿門，驀聽大司農韓安國班內輕喚了聲：“衛(wèi)夫人！”若是那種懷怨移情不顧或是呆蠢單知啼哭的，也許會置之不理而被帶出就死，可子夫是何等樣靈秀剔透之人！聽到殿上有人喚自已，立時感到有撥云現日重見生天的希冀，便以十二分的怨艾，舉淚眼，掉凄腮，嬌裊裊地回眸。安國和婉地對子夫說：“衛(wèi)夫人無怨，安心去吧?；实劢鼇砻τ趪?，后妃未親，至于夫人也是無暇顧及?！?br/>
    “慢著！”少年皇帝驀地反身喝止扭著子夫外出的衛(wèi)士。他正為自己的魯莽決斷后悔，卻又不便也沒理由去收回成令，經安國微言點撥，立即醒悟過來，“敕子夫梅蓉館禁閉，館內人等好生侍奉，無干閑雜勿許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