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夢源高考完后就整天都和時麒呆在一起,她在時麒面前剛剛踢完了一輪腳,現(xiàn)在正在休息,被陶野那么一說,她嘴上雖然不以為然,但還是蹦到時麒邊上去了。
“嘖,”江夢源圍著時麒轉(zhuǎn)了兩圈,“你最近練得多了些吧,我看你腰都又瘦了一圈。”
時麒慢慢地抿著水,用手掐了自己的腰一下:“是嗎……還好吧?!?br/>
“陶野送你的這件衣服好是好,就是出汗后太透了。”江夢源笑嘻嘻地說,“哎你今天穿了藍色的內(nèi)衣啊?!?br/>
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時麒嗆了幾下,從邊上抽了條長毛巾披在身上,狠狠地給了她一個白眼。
“可不是我先發(fā)現(xiàn)的,”江夢源十分無辜地搖手,一指把桿那邊,“小師妹說的?!?br/>
時麒這才發(fā)現(xiàn)陶野來了。她想了想,一邊撩起毛巾角擦著汗,一邊朝把桿走去。
陶野看到江夢源去時麒那邊后就很密切地關(guān)切著,見她過來了,頓時有些緊張,不由不安地換了一只腳壓。
“……你來啦?!?br/>
陶野“嗯”了一聲,彎下腰去。
時麒出于本能地說:“不要彎腰,盡量把身體往前伸……”等陶野把姿勢做對后她才問,“八月的比賽,你真的去嗎?”
陶野于是定在那里:“不是說要一拳一器械嗎?”
“如果你真的想去,從現(xiàn)在開始學(xué)一套劍……”時麒覺得身上披了毛巾很燥熱,就隨意地松了松。她的活動量太大了,即使現(xiàn)在停下來,汗還在不斷地流,從臉頰到下巴,或從耳后到頸項。
陶野就看著那些汗的軌跡,有些滴落在地上,有些流進那衣領(lǐng)里。衣領(lǐng)是松開的,那條細細的金鏈子,隱匿地閃著光。
時麒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陶野的目光,只呆呆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她頓時把毛巾往上提了提,裹著肩膀:“咳,我說的……你聽到了沒有?”說完之后,她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底氣不足,活像被人輕薄了似的,提毛巾的動作也顯得很是多余,倒像是她做錯了什么。
風光被遮掩,遮掩的人顯然察覺到了她不自覺的異常。陶野很羞愧,因為她覺得自己無欲無求了這二十多年,卻在每次看到時麒的時候都像被灌了*湯一樣,總是失去自我。
“我怕……時間太短了,我學(xué)不會。”
“沒關(guān)系,盡量吧。目的還是去長長見識?!睍r麒快速地說,“那就這樣,回頭我跟我爸說一聲?!比缓笏痛掖遗苋Q衣服了。
高考過后就是中考,拳館里有幾個初三的學(xué)生今天也來了。學(xué)太極拳的孩子,能練好的,能堅持下來的,學(xué)習(xí)成績通常也不算差。有人調(diào)查過,太極拳如果啟蒙得早,是有一定的開智效果的。而且它可練動,也可練靜,對學(xué)生控制自我有一定的幫助。今天這幾個初三的學(xué)生來,也是家長拜托的,他們都練了四五年了,和拳館有非常深的感情,平時在拳館里的時間可以說比在家的還要多,有些話家長說的不一定有用,但是教練一開口,他們馬上就能聽話了。
下課之前,江夢源先以高考過來人的身份做了考前動員,然后時麒又說了一些鼓勵的話。現(xiàn)在高中不難上,但好高中難上,高中的課程那么緊,練拳的時間一下子就會少了很多,如何兼顧這兩者,也是要好好掌握的。當然這些都是后話,當下時麒動員所有的小學(xué)員,給那幾個初三的學(xué)員鼓掌加油,氣氛很是熱烈。
陶野盤膝坐在一邊聽著時麒說著令人熱血澎湃的話,不免又看得有些入迷,時麒頭上的小辮子還沒有解散呢,顯得那雙黑眼睛更是放光。平時對待學(xué)員比較嚴厲的她今天終于柔和下面孔來,令陶野的指尖動了動,很想去摸一摸她的頭頂,把那小辮子繞在指尖轉(zhuǎn)著圈圈,那一定……是一種享受吧。
時散鶴知道陶野也想去比賽后其實覺得以她現(xiàn)在的水平上賽場還是早了點,但打擊人家積極性的這種話他是不會說的,只是告訴她比賽之前可能要吃些苦了,二十四的拳她剛剛練熟,劍也不是那么好學(xué)的。
現(xiàn)在天氣越來越熱,天也亮得越來越早,陶野起得也就格外的早了,每天她到公園的時候,公園里幾乎沒有什么人,萬籟俱寂的環(huán)境里,站樁變得更容易令人心靜,她已經(jīng)可以站將近一個小時了,這一個小時里,整個世界像慢慢蘇醒一樣,身邊漸漸開始有人走動,甚至遠處的車流也越發(fā)清晰。這些她雖然都知道,卻好像和自己的內(nèi)心分隔在兩個世界里,并不太能影響到她。時教練說,這是一種能力,但更是一種天賦,太極拳的運動重在內(nèi),她或許先天就比別人要多走出幾步去。
等拳友都來了的時候,她也就站完樁了,自從開了胯后,她壓腿也變得很輕松,不像以前要壓很久才能松活。
而時散鶴要教她的劍,是四十二式太極劍,屬于國家競賽套路??雌饋碚惺矫Q雖然多,但是時間長度也只有三四分鐘。太極劍的練習(xí)也要先從基本功開始,分劈、刺、撩、掃等等,所有動作無非是由這些組合而成。當然太極劍練起來要求舒展優(yōu)美,除了其中具備的攻防含義,它的觀賞性也比較高。
吳隊她們聽說陶野準備學(xué)了這套劍去參加比賽后,都很高興。她們有些年紀大了,有些被家事羈絆,外出參賽比較少,所有對她都投入了十分的熱情。四十二式劍屬于基本套路了,大家都會,所以每天都有人陪著陶野練習(xí)基本功,給她糾正動作,在她感覺沮喪的時候,例如長劍根本不聽使喚,下劈的動作做得就像揮著根木棍砸下去之類的時候給予她鼓勵,然后一遍一遍地幫她找原因、調(diào)整姿勢……
陶野心里很感激大家的幫助,與大家的交流多了不說,對劍的熟悉程度也與日俱增,她練得也分外的賣力起來,后來時麒偶爾來了一次,聽到大家對她的拼命贊不絕口時,都有些意外。
她不能不猜測這其中莫不是有自己的原因?
陶野用的那把劍,是她的,準確說,是她以前用過的,現(xiàn)在她覺得短了些又輕了點,給陶野是正合適的。
那把劍是老字號品牌的劍,亞光的,劍脊優(yōu)美、韌性極佳,做的最好的其實是它的配重。同樣重量的劍如果配重不好拿在手里練起來會非常的沉重,但配重分得好的話練起來渾如手的延伸,不會有任何不適感。
而且這把劍和她爸剛送給她的劍一樣,靠近劍柄的劍身上都刻著她的名字。買劍是要花些時間的,網(wǎng)上不可靠,最好能親自試劍,時麒本來是隨手拿過這把劍讓陶野先練著,可看她接過去后愛不釋手的樣子,她竟然不好說出來這把劍是要還給她的!
除了劍身外,這把劍的劍鞘還是桃木做的,實在是居家辟邪出行比賽的必備良品……
雖然聽說陶野練得很刻苦,可看她的精神狀態(tài)卻是很好的,這讓時麒不免也有些另眼相看。她以前跳拉丁也跳得很好,可見是個能吃苦的人,不像自己那個表姐的女兒,跳拉丁還沒跳到過年,就放棄了……
看著陶野反復(fù)的練著劈劍的動作,那股子執(zhí)拗勁讓時麒看得后背都有些起雞皮疙瘩。她突然就有些不太好的預(yù)感,如果陶野對自己也是這股勁——好在,她雖然總是對自己投以一些……那樣的眼光,可到底還是有些怕自己,或者不是怕,也許是別的一些的克制吧……
陶野好像終于找到手感,知道劈劍的動作重在劈之前的向上提劍了。陶野成功地劈劍之后,時麒忍住想要走上前去表揚的沖動,看著邊上給她糾正動作的拳友高興地拍著她說“對了、對了”時,陶野終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臉上的笑容也綻開了,鑲成一片美好的光景。
這對她而言,應(yīng)該是一種享受吧。時麒享受太極的樂趣,也希望別人可以喜歡到由衷的熱愛。
停下練習(xí)準備到一邊喝水的陶野終于看到了一片樹蔭下站著的時麒,她還沒有收起來的笑容凝在了臉上。她緩緩走到時麒身邊,從石凳上拿起水來,喝了幾口。
時麒發(fā)現(xiàn)一見到自己,陶野的那雙眼睛通常只有兩種極端的反應(yīng)。如果不是渾不自知的盯著自己,就是左顧右盼的避開?,F(xiàn)在顯然是后者,只是自己站在這里,沒有說話,也沒有其他的不適的動作,怎么就叫她有這種反應(yīng)。
陶野自然不知道時麒心里想什么,她只是覺得剛才自己那機械化的練習(xí)是不是太傻了,和拳友說話的樣子好像有點高興過頭了,最重要的是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袖上衣,又是一條黑色的練功褲,會不會襯得臉色也黑成一片……
水也喝了,不開口也不合適了,陶野只好說:“你怎么來了?”
時麒挑眉,好得好像她不應(yīng)該來似的:“我來看看。”
“哦,”陶野垂下眼去,然后鼓起勇氣又抬起來看了她一眼,“我練得……很糟吧?”
“怎么這么說?”時麒抱臂,往身邊的樹上一靠。這太極圖邊的一圈樹大小都一致,由于軀干筆挺,經(jīng)常被她們用來練習(xí)定腿,“你進步挺快的。”她看了眼陶野倒提的長劍,“劍還好使嗎?”
說到這把劍陶野眼睛就放光了。為了練習(xí),她分別試過拳友們的不同的劍,發(fā)現(xiàn)還是這把長短輕重都最適合。時麒之前可能是放太久了,劍身上有一些生銹,她都問人要了一些變壓器油擦過了,現(xiàn)在是煥然如新。
“很好用,”陶野提起劍,給時麒看,“我保養(yǎng)過了?!?br/>
時麒看著她的小心翼翼,想起她把這把劍給陶野時江夢源在一邊戲說的“寶劍贈佳人”,不由就脫口而出:“你若真喜歡,這把劍送你吧,就沒有必要買新的了。”
陶野怔了怔,她知道這把劍上是有時麒的名字的,其實……這才是她珍重這把劍的最重要的原因。而現(xiàn)在,時麒要把這把劍送給她,她心中的那只怪獸仿佛也聽到了,竟然發(fā)出了類似得意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