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后，王太妃又請(qǐng)她到佛堂，上了香火，說道：“孩子，華清寺的天竺高僧巳已師父云游歸來，近日要開壇講座，得空你就陪我去一趟吧?！泵涎氪饝?yīng)了一聲，她又轉(zhuǎn)過身子，嘆息一聲：“己巳師父是位高人，正好讓他為你祈求佛祖恩典，順便也替睿兒求支好簽?！?br/>
    說是開壇講佛，寺廟的大鐘響了又響，才見一僧人緩緩走上高臺(tái)，敲打木魚，先是碎碎的念了一會(huì)佛經(jīng)，方才開口講訴佛學(xué)。

    孟央見那僧人很是一般，所講的東西自己在經(jīng)書上也看過，漸漸有些坐不住，心下有些疑惑，這僧人莫不就是夫人口中的高僧，這水平也太一般了，不過是按著經(jīng)書誦讀罷了。寺院里坐滿了密集的聽講者，有尋常百姓，也有達(dá)官貴人家的老婦人，她們面上亦是有些浮躁，隱約傳來議論聲：

    “大師怎么還沒到？”

    “都這會(huì)了，不會(huì)不來了吧？”

    ……

    傳聞己巳大師乃是天竺僧人，已有七十五歲高齡，自然德高望重，道行深院。若能聽他指點(diǎn)，必會(huì)受益匪淺。孟央穩(wěn)住性子又堅(jiān)持坐了一會(huì)，看了看身前的王太妃，她倒是一臉虔誠的聽著，絲毫不受影響。

    最終她還是按耐不住自己，只覺越聽心越煩躁，小心的起身走出人群，想去別處散散心，剛走到寺院大門，綠秀就緊步跟上來，“娘娘，您要去哪？”

    知道她必會(huì)跟著，于是微微一笑，“你也難得出來走走，當(dāng)然是去這山林中走走?！?br/>
    綠秀先是猶豫，最后也是覺得這佛經(jīng)無趣，索性點(diǎn)頭跟著走了出去，她臉上亦是有些興奮，嘴上卻不住勸告，“娘娘，咱們?cè)诟浇D(zhuǎn)轉(zhuǎn)即可，千萬別走太遠(yuǎn)，老夫人等會(huì)找不到會(huì)擔(dān)心的?！?br/>
    孟央把食指豎在唇邊，長長的噓了一聲，她大概也覺得自己掃興，趕忙閉上嘴巴，高興的跑上去追她。

    華清寺位于城郊的深山處，林子里自然是樹木繁茂花草盛開。一路走來雖然山路有些坎坷，但兩人卻是一臉的歡快，不一會(huì)便到了一處寬敞處，放眼望去，群山環(huán)繞，郁郁蔥蔥的樹木，氣勢(shì)磅礴，綠秀興奮的拉著她的衣袖不住叫喚，“娘娘，您看，您看那幾只小鳥飛的多高！”

    她不禁笑出聲來，“綠秀，那是老鷹，要是飛下來會(huì)用爪子把你捉上天的。”

    綠秀啊了一聲，立刻小心的躲在她的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害怕的望過去，好像真的怕它們飛過來，孟央忍不住笑她，“騙你的?！?br/>
    這山林樹木茂盛，林子深處更是幾乎遮住了天空，雖是春日也有些陰寒。又走了一會(huì)，綠秀見她沒有停下的意思，趕忙說道：“娘娘，還是回去吧?！?br/>
    走在前面的孟央突然站住了腳，驚喜的叫她，“快看前面有溪流，肯定有瀑布?！?br/>
    綠秀趕忙跑過來，果然，前方一條清澈的小溪涓涓流下，四周都是大塊的石頭。石頭的縫隙處溪水緩緩流過，陽光照下來水光潾潾，煞是好看。

    當(dāng)下也不提回去的事，興匆匆的跑了過去。孟央提議繼續(xù)前進(jìn)尋找瀑布，綠秀雖然想去，卻還是阻止了她，二人只好原地休息。挑選了一塊整潔的大石頭，她坐在上面，脫掉鞋襪將腳伸入水中，極是高興的樣子，綠秀卻是急忙阻攔，“哎呀，這溪水多涼，娘娘當(dāng)心受寒?！?br/>
    她擺擺手，指著天上的太陽：“你看這日頭，那樣暖和怕什么?！?br/>
    綠秀拗不過她，只得隨她去，見她又從懷中掏出本書看，無奈的跑去一邊玩耍，卻是興高采烈的樣子。

    一邊看書，一邊感覺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溪水從腳底流過，水中的卵石光光滑滑，踩上去很是舒服。看的正出神，突然感覺有道目光正注視自己，她以為是綠秀，揚(yáng)著笑臉抬頭，卻忍不住驚呆了，第一眼覺得這人驚為天人，眉眼，嘴唇，下巴，鼻子，說不出的好看，整個(gè)面頰璀璨靈氣，他面上有些笑意，帶著一種大徹大悟的灑脫，更重要的是，他穿著純白的僧服，光亮的額頭上六個(gè)清晰的戒疤。

    她面色一紅，慌亂的收起雙足，一邊穿鞋襪，一邊虔誠的叫道：“師父好。”

    這僧人忍不住大笑，聲音異常清幽，“哦？你知道貧僧是誰？”

    她茫然的搖了搖頭，繼而又遲疑道：“師父是華清寺的僧人？”

    “阿彌陀佛，貧僧乃是云游四海的僧人己巳，華清寺不過是暫時(shí)的棲居地?！?br/>
    她心中暗驚，傳聞中的己巳大師已是古稀之年，可眼前的僧人如此年輕，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趕忙的穿好鞋襪，她立刻合上雙手恭恭敬敬的行了禮，“早就聽聞師父是得道神僧，只是想不到這樣年輕?！?br/>
    己巳大師滿面的笑意，目光落到她手上的書卷，開口道：“孟姑娘看得懂《易經(jīng)》？”

    她一陣詫異，不由得心驚，結(jié)結(jié)巴巴道：“師，師父怎么會(huì)知道我的姓氏？”

    “阿彌陀佛，貧僧是佛門弟子，受我佛明示，這世間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彼φf著，突然走上前，突然伸出食指點(diǎn)在她的眉心處，孟央愣了愣，他嘆息一聲，說道：“你天資極佳，可惜與佛無緣，冤孽呀冤孽?！?br/>
    孟央不解，“請(qǐng)師父明示?！?br/>
    “不可說，不能說?！彼u了搖頭，又說道：“孟姑娘與我佛無緣，卻與己巳有緣，貧僧有意渡你疾苦，你可愿意皈依佛門？”

    孟央一愣，她原本并不相信這僧人就是己巳大師，畢竟與傳聞之中的年齡相差甚遠(yuǎn)，可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這樣的世外高人，所做之事必有其深意。她不由得緊蹙秀眉，轉(zhuǎn)過去坐在石塊上，己巳也緩緩盤坐在她旁邊，半晌，方聽她困惑的聲音，“師父是高人，我很多事情想不通，做不了自己的主，有時(shí)腦中隱約想起很重要的事，卻偏偏不記得是什么，您要我皈依佛門，我心底總覺放不下一些東西?！?br/>
    己巳笑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tái)，本是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你說自己總覺得放不下一些東西，卻又記不得究竟是什么東西，既然記不得索性不記得?！?br/>
    孟央望向遠(yuǎn)處的眼中先是一片迷茫，漸漸明朗起來，像是想通了很多事，眉眼間少了平日的愁色。她大徹大悟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道：“記不得索性不記得?！逼鹕砉蛟诩核让媲埃貎艚^美的面上滿是笑意：“小女愿意削發(fā)為尼，皈依我佛。”

    話音剛落，只聽身后傳來綠秀驚慌的聲音：“娘娘，您說什么呢！不可以?！?br/>
    己巳點(diǎn)頭，扶她起身，“既如此，就跟為師返回寺院吧?！?br/>
    華清寺中，王太妃正跪在佛前虔誠的求簽，突然聽見綠秀慌亂的跑來，“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

    她手上一哆嗦，一根簽文自筒中滑落在地，身旁的侍女隨即上前撿起，上面是句整齊的詩詞：藥成碧海難奔。

    藥成碧海難奔！

    王太妃面色微微陰沉下來，斥責(zé)道：“佛祖面前大驚小叫什么，沒規(guī)矩的東西?！?br/>
    綠秀身子一顫，撲通一聲跪在她腳下：“夫人，王妃娘娘，娘娘要削發(fā)為尼?！?br/>
    她驚的手中的簽文掉在地上?；仡^就見孟央和一面容不凡的僧人走進(jìn)寺廟，孟央上前跪在她腳下，鄭重的磕了三個(gè)響頭，眼中清澄明亮，“老夫人，憐珠有幸得師父點(diǎn)化，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在這里向夫人拜別?！?br/>
    王太妃重重的喘了口氣，抬頭望向己巳，他站在一旁微笑，眉宇間是不容置疑的靈動(dòng)。又低頭望向孟央，遲疑的開口，“你，真的決定了？”

    孟央淺淡的笑，面頰如明月般皎潔，“是，憐珠絕不后悔?！?br/>
    他扶她起身，“孩子，我有些話要單獨(dú)講給你聽，聽完再回答我好不好？”

    她只得隨她來到一側(cè)廂房。

    王太妃哀嘆一聲，緩緩說道：“好孩子，如果你真的決定皈依佛門，且聽我一句勸，那日王府?dāng)[宴，睿兒迎娶鮮卑公主，可晚間他就跪在佛堂要見我，自他十五歲受封瑯邪王，我便閉關(guān)佛堂不見任何人，也是從那時(shí)候起，我與睿兒很少相見?？赡侨账诒涞牡厣瞎蛄艘灰?，天蒙亮的時(shí)候，我出去見他，他從小到大從未求過我什么，可那日他唯一一次開口求我，要將你留在佛堂，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可我知道睿兒在保護(hù)你，拼盡全力保護(hù)你。他不說，我也知道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好孩子，莫要因?yàn)橐粫r(shí)的沖動(dòng)后悔終生啊?！?br/>
    她的心里有些難受，緊緊閉上眼睛，卻是跪在地上，垂下頭去，“老夫人，王爺?shù)亩鳚蓱z珠無福消受，讓您失望了。”

    見她去意已決，她有些愣怔，隨即上前扶起她，眼角隱約有著淚光，“你這樣決絕，讓睿兒如何承受。我不勉強(qiáng)你，只求你等個(gè)三天再受禮出家，也好最后想個(gè)明白?！?br/>
    她們走的時(shí)候，綠秀垂下眼瞼，不住勸解，“娘娘，您還是回去吧，佛門清苦，您身子不好，綠秀不能讓您留著受苦?！?br/>
    孟央搖頭，送她們出寺院，回來時(shí)院中響起轟鳴的敲鐘聲，己巳站在她旁邊，笑道：“真的這樣堅(jiān)決？”

    她沖他一笑，“師父相信嗎，這是我二十一年來覺得最踏實(shí)的一天，您說我與佛無緣，可我愿意修緣?！?br/>
    寺院的齋飯雖然簡(jiǎn)單，卻也可口。晚間，她睡在廂房，聽著山林深處的鳥鳴聲，竟真的安心睡了個(gè)好覺。她從存活于這個(gè)世上的那刻起，從未如此的安心，還在瀘水村時(shí)，便是夜夜難眠，總怕被人抬去沉了河底。遠(yuǎn)離家鄉(xiāng)遇到田四，也總是擔(dān)驚受怕，生怕田四闖了大禍自己無法救他。入了王府，更是小心謹(jǐn)慎，步步為營的日子既難熬又恐慌。

    這一生，浮浮沉沉，情深緣淺，到頭來仿佛一場(chǎng)夢(mèng)境。

    她的削發(fā)受禮定在三日后，這兩天一直陪在己巳身旁參悟佛道，和這寺中的僧人倒是混了個(gè)眼熟，就連方丈主持也客氣相待，她卻微微有些擔(dān)憂，“師父，這寺中并無僧尼，我日后要在這長住嗎？”

    己巳大笑，眉眼間有幾分豁達(dá)的明朗，“既已出家，拘于這些小節(jié)做什么，華清寺只是你出家受禮的地方，日后你若想安定可去山中的太廟，你若想繼續(xù)參悟，也可雖貧僧云游四海，只要心中有佛，走到哪兒家就在哪兒?！?br/>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突見一僧人匆匆跑來，說道：“己巳師叔，寺院來了位香客，要求見女施主一面。”

    己巳見她垂下眼瞼，開口道：“你既皈依我佛，也應(yīng)與這滾滾紅塵做個(gè)了結(jié)，去吧?！?br/>
    她走到側(cè)廂房，果真是司馬睿站在眼前，他的一身凌冽的墨衣，身子繃的很緊，面部輪廓略顯生冷。雙眼幽深的望著她，最終嘆息一聲，“跟本王回去吧，是我不好，讓你受了委屈。”

    孟央雙手合攏，面色平靜的行了禮，“王爺請(qǐng)回吧，以往的一切都做過眼云煙吧。”

    見她萬分堅(jiān)定，白凈的面上滿是領(lǐng)悟后的淡然，他突然深深的害怕起來，急忙上前拉著她的手，試圖將她抱在懷里，她卻撲通一聲跪在他腳下，“王爺不要再為難于我?！?br/>
    他的眉頭不由得緊蹙，“別鬧了，堂堂的瑯邪王妃怎可皈依佛門。”

    “從我踏入佛堂的那刻起，早已不是瑯邪王妃，王爺何需執(zhí)著。”

    司馬睿卻是一下跪在她身旁，抓著她的肩膀，眼神異?；艁y，聲音有些不知所措，“不要這樣對(duì)我，是我錯(cuò)了，我錯(cuò)了，本王愿意補(bǔ)償你?！?br/>
    他惶恐，他不安，這一生，竟沒有這樣慌亂過，見她并無半分反應(yīng)，又急急的說道：“你還在生氣對(duì)嗎，本王等了十多年，就是為了等這個(gè)機(jī)會(huì)，只要得到遼西公段疾陸眷的兵力，待本王登上皇位，你就是至高無上的后宮之主，你不喜歡段靈箐，本王就廢了她的封號(hào)，好不好？”

    他果真有這樣的野心，心里雖然早就料到，這樣乍一聽他說起，她還是有些心驚。終于抬頭看他，卻是平靜異常，“王爺就算謀反，也不必告訴一個(gè)佛門弟子，前塵往事種種作死，貧尼只愿在佛前修悟?！?br/>
    司馬睿怔了怔，狹長的眼眸瞇起，神色逐漸冰冷起來，“你這樣狠心，往日對(duì)本王的情分都是假的，也難怪，你本就是身份不明的女子！你一直在欺騙本王？”

    孟央一下一下的推開他的手，揚(yáng)起嘴角，認(rèn)真的看著他，“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王爺為何苦苦執(zhí)著，我本就不是你的虞憐珠，也從未對(duì)你有半分情意?！?br/>
    從未對(duì)你有半分情意？！

    他大笑，一把推她在地，宛如瀕死掙扎之人，絕望中尤帶一絲最后的希望，“你曾問本王對(duì)你有幾分真心，我原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huì)愛上任何人，年幼時(shí)父王很疼我，母親也很疼我，可漸漸他們都變了。不知為何，流言說我是母親與府中的下人生的雜種，父王望向我的眼神越發(fā)寒冷，為了不使王位落到外姓人手中，他竟要?dú)⑽?！那日，生平最疼我的姐姐司馬婉兒死于父王劍下?！?br/>
    回憶起不堪的往事，他的神情痛苦至極，接著道：“后來，為了留著這條命殘喘，三叔將我?guī)У剿姆獾兀钡绞鍤q那年父王病逝，急急忙忙趕回瑯邪國，成為瑯邪王爺后才得知父王竟是母親所害！”

    孟央聽到此處，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滿心的痛楚。他頓了頓：“我原本恨她，可后來得知她是為了我才毒害了父王，那年父王病重，他早已不信我是他的親生子，生怕王位由我繼承，于是派人去三叔府上殺我，母親知道了他的計(jì)謀，當(dāng)晚將他毒殺?！?br/>
    “你從不知道被自己的親生父親一路追殺是怎樣的感覺，他曾經(jīng)那么疼我，為何偏偏相信了外人的讒言。三叔死于司馬穎手中，我身邊早已沒有任何親人，我從來不信女人，可現(xiàn)在我想跟你長相廝守，這樣還不夠嗎？”

    孟央閉上眼睛，極力克制顫抖的雙手，最終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起身望著他的背影生冷孤傲，難怪，難怪他的雙手總是冰冷，難怪他的嘴唇總是緊緊抿起，他心中，竟然這樣疼痛。

    可她又能怎樣，又能怎樣？

    司馬睿轉(zhuǎn)身走到她面前，深邃的眼中隱隱閃過憐愛，伸出一只手觸摸她的臉頰，柔聲道：“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你在我身邊很危險(xiǎn)，我不能讓你出事，你同她們不一樣。”

    孟央垂下眼睛，“王爺說我與她們不一樣，其實(shí)都是一樣的，我也會(huì)嫉妒，會(huì)不安，王爺既憐惜我，為何不成全我的清凈，下半生長伴青燈，也祈福王爺安康長壽?！?br/>
    安康長壽？

    司馬睿的手停頓在她面頰，有些冰冷的寒意，“本王說了這么多，你竟沒有半點(diǎn)反應(yīng)，你真的不愛本王，往日里都是虛情假意，都是假的！”

    他如同一只受傷的猛獸，低吼咆哮。她眼中噙滿淚水，抬頭間已是淚流滿面，“你說你是真心待我，王爺可否為我放棄眼前的一切？”

    他愣了愣，突然冷笑兩聲：“放棄？你真的以為自己重要到這個(gè)地步？”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他卻突然緊緊掐住她的喉嚨，眼神里透著瘋狂，“本王給你兩個(gè)選擇，要么跟我回去，要么死在這里?！?br/>
    無畏的笑了一聲，她緩緩閉上眼睛。司馬睿頓了頓，手腕逐漸用力，眼中是深深的絕望，“本王留不住你，但我會(huì)摧毀你！”

    他想不了太多，她的表情那樣決絕，她不愛他，她不愛他，那些幸福都是虛假的，那些柔情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施主是要在佛門清凈地大開殺戒嗎？”

    司馬睿清醒過來，孟央已經(jīng)臉色發(fā)青，就快呼吸不過來。他緩緩收回手掌，她立刻跌坐在地。轉(zhuǎn)身就見一僧人站在門前，清靈的五官，一臉討厭的笑意，于是冷冷的望著他，“就是你把本王的王妃拐騙至此的？”

    見他身上隱隱透出殺意，己巳不急不緩的開口道：“她心中若是無佛誰也動(dòng)搖不了，施主聰敏過人，必能參透其中緣由，何不成就了她，也成就了自己?！?br/>
    司馬睿死死的看著他，己巳臉上是深深的笑意，他冷冷的笑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好，本王成全她，成全她……”

    他轉(zhuǎn)身離開，孟央艱難的咳嗽兩聲，喉嚨里滿是血腥味，己巳開口道：“孟姑娘既有如此堅(jiān)定的決心，我佛慈悲，定會(huì)保佑于你?！?br/>
    堅(jiān)定的決心？

    她心里陣陣的苦笑，眼淚卻大滴的流下來，她若此的堅(jiān)定只是因?yàn)閻鬯?，因?yàn)閻鬯胚h(yuǎn)離他的生活，因?yàn)閻鬯艢埲痰溺P斷情絲，也因?yàn)閻鬯湃掏闯扇怂?br/>
    終究，是她成全了他。

    成大事者，不應(yīng)牽掛，她是他的包裹。

    她不愿看到身邊的人因他而死，司馬熾，斛律浚，梁楚兒，還有琳青，姜慈……。他的成功必將踩著她們的尸體上爬，她不愿這樣，可她更不愿看到周圍的人殘害他，那些千方百計(jì)算計(jì)他的人里，她恰恰就是其中一個(gè)。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索性記不得，冥冥之中上天安排好的戲碼，就讓上天自己觀看。

    她記不得，可他卻記得。

    下山的路上，司馬睿狠狠的抽打馬鞭，雙眼殷紅，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總是這樣默不作聲。

    他求她何用？威脅她又何用？她的心，從未在他身上。

    他早該明白，她是別人安排進(jìn)來的棋子，她在演戲，賭他愛上她，賭他不舍得殺她。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今后再無人可牽制于他。他等了她這么些年，終于等來了她皈依佛門，這樣也好，他的千秋霸業(yè)無人再能阻擋，夜空中那顆帝王星再無牽制者的出現(xiàn)。

    這樣，多好。

    可他的心，突然喘不過氣。

    夜已經(jīng)很深，孟央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復(fù)，總是難以安睡，索性起身走出廂房。月如鉤，安靜的夜空祥和美麗，她搓了搓雙手，卻見己巳大師正站在后院的井邊，聽到腳步聲即刻轉(zhuǎn)身，微笑，“睡不著嗎？”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上前道：“師父，我心里不安，很害怕?！?br/>
    己巳伸出食指印在她的腦門，看著她的眼睛，笑道：“我佛說，人生在世正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dòng)，人不妄動(dòng)，不動(dòng)則不傷；如心動(dòng)則人妄動(dòng)，傷其身痛其骨，于是體會(huì)到世間諸般痛苦。”

    他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澄凈，孟央禁不住開口：“師父，你的眼睛真好看?！?br/>
    他怔了怔，收回自己的手，望向月空，孟央見他不說話，有些不安的問道：“我是不是說錯(cuò)話了。”

    己巳沖她笑著搖了搖頭，出神的看向月亮，順著他的目光，孟央竟也看出了神，那彎月溫潤極了，仿佛有一股魔力，他的聲音恍惚傳來，“雙生花開，帝王星現(xiàn)，孽緣情劫，斑駁涅槃。”

    孟央愣住，他繼續(xù)開口道：“亂世飄萍逐天下，依依裊裊瞰南江。壽苦萬山遮望眼，春盡冬來壘花梢。咸寧二年瑯邪王司馬睿出生于洛陽，有神光畢現(xiàn)，一室盡明。就在那日師父夜觀天象，空中突現(xiàn)帝王星閃爍。適逢天下大亂之際，帝王星的出現(xiàn)必將關(guān)系到天下蒼生?！?br/>
    猛地聽到這樣的話，她禁不住有些呆愣，問道：“己巳大師的師父是何人？”

    “師父乃世外高人登林子，他畢生的心愿便是看到天下太平，百姓免受顛沛流離之苦?？上А?br/>
    “登林子大師？”

    她心里咯噔一下，這樣有名的高人她也是聽聞過的，可是傳聞登林子恰恰死于瑯邪王司馬睿之手！這又是怎么回事？

    “師父一心守護(hù)帝王星，可惜帝王星命運(yùn)多舛。最終連他自己也死于司馬睿之手，臨終遺言卻要門下弟子相助帝王星登位，不得有違。”

    孟央不解的抬起頭，“我不懂，即是要相助帝王星，為何還會(huì)死在他手上？”

    “司馬睿世襲瑯邪王爵那年，師父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為了不連累門下遣散了所有弟子。待我們離去不久得知師父被司馬睿賜死。師父雖死于他之手，但他也算仁至義盡，體體面面的安葬了他?！?br/>
    “我不明白？”

    己巳靜靜的望著她，“你既已決定皈依我佛就不必明白，佛說世人貪嗔癡，其實(shí)參悟的越深，你反倒覺得自己是局外人，看世人顛沛流離，生老病死，都像是一場(chǎng)夢(mèng)，人道我佛慈悲，這慈悲免不了世人疾苦，但倘若你參透的了這慈悲，你就忘卻痛苦，心如明鏡了?！?br/>
    孟央仍舊是困惑的樣子，她看向己巳的側(cè)影，恍惚間覺得心里安定不少。是啊，司馬睿本就是注定的帝王星，她既已決定皈依佛門，這世間的一切便早已化為虛無。次日清晨，她早早起床，來到佛堂誦經(jīng)念佛，靜下心來認(rèn)真敲打木魚，不知不覺竟過了大半天。才見方丈師父一身靜穆的袈裟，旁邊的小僧人恭敬的端著一個(gè)木盤，佛堂門口坐著幾個(gè)僧人，心無旁騖的誦經(jīng)。方丈走到她面前嘆息一聲，“孟姑娘可想好了，佛門清凈之地，你可要了卻塵緣中的一切是非因果。”

    她一身僧侶的服飾，長發(fā)如瀑布般垂落肩頭，素凈的面上是傾城的美麗，閉上雙眸虔誠的磕了個(gè)頭，說道：“師父，受禮吧?！?br/>
    方丈點(diǎn)頭，拿起盤中的剃刀：

    “自皈依佛當(dāng)愿眾生體解大道發(fā)無上心

    自皈依佛當(dāng)愿眾生深入經(jīng)藏智慧如海

    自皈依佛當(dāng)愿眾生統(tǒng)理大眾一切無礙

    和南圣眾阿彌陀佛?！?br/>
    方丈手中的剃刀剛剛落在她墨玉般的長發(fā)上，就見一僧人氣喘吁吁的跑來，“主，主持師父，不好了！瑯邪王爺帶著大批的精兵把寺院圍住了。”

    方丈的手一頓，“哦？王爺這是何意？”

    小僧人連連搖頭，驚魂未定的樣子，孟央的睫毛微微顫抖，堅(jiān)決的抬頭，“請(qǐng)師父先替弟子削發(fā)吧，己巳師父會(huì)出去見他的。”

    方丈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要落下手中的剃刀，就聽門前傳來一聲熟悉而含笑的聲音，“王妃在此削發(fā)為尼，怎可少了本王觀禮?！?br/>
    孟央身子一顫，知道他就在身后，卻硬是跪著沒有回頭。方丈不知如何是好，又聽己巳緩緩開口：“王爺是來觀禮？還是要?jiǎng)舆@寺院的僧人？”

    司馬睿冷笑一聲，“本王不敢殺佛門弟子，可本王敢在這佛堂殺人！”

    說罷拍了拍手，身旁的將士隨即搬來一張雕花大椅。他一身凌厲的盔甲，徑直坐在佛堂門口，從身旁將士的劍柄中拔出長劍，漫不經(jīng)心的端詳，“王妃不愿回頭見本王？正巧，本王有件家務(wù)事處理，你可以繼續(xù)皈依佛門，本王絕不打攪，來人，帶上來！”

    話音剛落，就見幾個(gè)將士綁上來兩個(gè)人，一把推到在門前，二人隨即跪在地上，“王爺饒命?！?br/>
    孟央聽見那二人的聲音頓時(shí)呆住，是小橋和綠秀！

    只聽司馬睿輕笑著起身，鋒利的劍刃緩緩滑過地面，然后將劍放在綠秀的肩膀上，若無其事的說道：“身為王妃的婢女，竟縱容王妃削發(fā)出家，綠秀，你可知道后果？”

    綠秀面色發(fā)白，“奴婢該死，奴婢沒有好好侍奉王妃娘娘?！?br/>
    小橋早已嚇得大哭，他卻不理會(huì)這些，聲音陰寒刺骨，“既然該死，本王就成全你?！?br/>
    說罷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劍身的光芒在佛像一閃而過，孟央和己巳的聲音同時(shí)響起：“住手！”

    孟央轉(zhuǎn)身，嘴唇微微的蒼白，眼神死死的落在那把劍上，劍身停在綠秀的勃頸處，卻還是微微刺傷了她，刺眼的鮮血緩緩流出，綠秀的身子止不住顫抖。司馬睿抬頭看她，嘴角輕輕揚(yáng)起，“哦？你是誰，憑什么管我瑯邪王府的家事。”

    疼惜的閉上眼睛，未等她開口，己巳上前，“阿彌陀佛，施主這是何苦，你既留不得她的心，要這肉身回去做什么?！?br/>
    司馬睿狠狠的將劍指向他，上面隱隱的鮮血，“本王不想跟你廢話，別以為寺院的僧人就得佛祖庇護(hù)，本王若要?dú)⒛?，佛祖也阻攔不了！”

    “哦？”他不禁含笑，“王爺一世英明，若要在此做下惡事遭天下人恥笑，只怕天理難容。”

    滿院的僧人早就跪了一地，方丈亦是跪在他腳底，“佛祖在上王爺莫要大開殺戒，阿彌陀佛，我佛慈悲?！?br/>
    他緊緊握住手中的長劍，目光冷冷的掃過高高在上的佛像，“佛祖若要懲戒盡管降罪于我，但此刻本王定會(huì)神擋殺神，佛當(dāng)殺佛！”

    己巳仍舊一臉的笑意，正要開口。孟央忍無可忍的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緩緩跪在地上，“臣妾知錯(cuò)，即刻就隨王爺回府?！?br/>
    司馬睿嘴角勾起似有似無的冷笑，轉(zhuǎn)身將劍一把插入劍柄，“既如此，本王就在寺院門口等王妃?！?br/>
    說罷轉(zhuǎn)身離開，周圍大批的精兵跟著撤離，孟央上前掏出懷中的錦帕，小心擦拭綠秀的勃頸，綠秀感激的接過，“娘娘，綠秀連累娘娘了?！?br/>
    小橋抽抽啼啼的上前幫忙，己巳無奈的搖了搖頭，“也罷，你塵緣未了，牽掛甚多，是我心急了些?！?br/>
    孟央垂下的眼簾一片陰影，他終究不肯放手，善緣也好，孽緣也罷，貴為瑯邪王爺他愿意糾纏下去，她又如何違抗的了？

    華清寺門外，氣勢(shì)雄偉的人馬整隊(duì)待發(fā)，火紅色的赤驥馬高聲嘶鳴一聲，仿佛等的極其不耐的樣子。司馬睿就坐在高高的馬背上，一身英武不凡的盔甲，清峻孤傲。見孟央出來，隨即騎上前伸出一只手，孟央遲疑，他冷笑道：“你莫不是等著本王用轎攆抬你回去吧？”

    無奈的伸出手，他一把拉她上馬，穩(wěn)穩(wěn)的坐在他懷中。己巳站在一旁，向她遞過手腕的一串珠子，笑道：“這是貧僧帶了多年的菩提子，孟姑娘，咱們還會(huì)再見的?！?br/>
    孟央微微一笑，伸手剛要接過，司馬睿猛地拉了韁繩，駿馬飛奔而去，將己巳遠(yuǎn)遠(yuǎn)拋在原地。有些惱怒的抬頭看他，他一直繃緊的臭臉上居然有著得意的笑意，還惋惜的感嘆，“那么好的佛珠，王妃怎么不抓緊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不再看他，他卻仍舊戲弄道：“那和尚六根不凈，王妃竟還稱他大師？還妄想日后再見？”

    他緩了緩氣，接著又說：“王妃素面朝天的樣子真是驚為天人，難怪連那和尚都動(dòng)了凡心?！?br/>
    “你那么想離開本王，為何跟著回來了？”

    “你就不想對(duì)本王說些什么？”

    孟央極力忍他，見他絲毫沒有閉嘴的意思，終于開口道：“司馬景文?！?br/>
    司馬睿驚的一下拉住韁繩，馬匹瞬間減速，“你還敢直呼本王名諱！”

    她抬頭，不快的臉上有些咬牙切齒，“你閉嘴！”

    “你敢叫本王閉嘴！”

    “閉嘴?！?br/>
    “你還敢說！”

    ……

    山間的野花開的極美，孟央忍不住連連側(cè)目，心中正遺憾不能下去細(xì)細(xì)欣賞，馬兒突然停下來，司馬睿示意其他人先走，飛快的翻身下馬。她正疑惑，就見他走到路旁采了大捧的野花回來，頭也不抬的遞給她。她愣愣的忘了伸手去接，他已經(jīng)快步上馬，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要？我可扔了！”

    她趕忙接過，捧在懷里滿心的歡喜。司馬?？此凉M臉的笑意，禁不住揚(yáng)起嘴角，湊到她耳朵旁，只覺她身上清淡的襲香，小聲的開口，“你是誰？”

    捧著花的手微微收緊，面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接著說道：“你只需告訴我你的名字，其余的都不用說出來，不管你是誰，瑯邪王妃從來只有你一個(gè)人?！?br/>
    她怔了怔，沉默的望著手中的野花，鵝黃色的花瓣小小的包裹著花蕊，微風(fēng)拂過也仿佛是歡悅的樣子，良久，低聲道：“孟央?！?br/>
    “孟…。央，”他輕輕重復(fù)一聲，繼而笑了笑嗎，“泱泱之洲，依淚河橋，這名字極美?！?br/>
    她的臉不由得紅了紅，開口道：“不是那個(gè)”泱“，是夜未央的”央“?！?br/>
    他忍不住笑道：“不管哪個(gè)”央“，只要是你的名字，都是極美的。”

    “你，是什么時(shí)候察覺的？”她最終遲疑的問了他。

    他仿佛心情很好的樣子，俯下頭看她，眼中是滿滿的笑意，“我若說從一開始就察覺了，你會(huì)不會(huì)信？”

    她果真一愣，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他于是又道：“堂堂的瑯邪王妃被人擄走，又被人刺了一劍昏迷，你以為我為何沒有追查？”

    瑯邪王府里早已炸開了鍋，大司馬王導(dǎo)一臉陰郁的坐在大堂客座，旁邊的王夫人哭紅了眼圈，“王爺竟然為了那個(gè)女人帶兵去華清寺，王爺連神明都敢得罪了，我不甘心吶，我哪里比不上那個(gè)女人?！蓖鯇?dǎo)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坐著，王瑜用錦帕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焦急的搖了搖他的手臂，“哥哥，你倒是說句話啊，我一定要成為瑯邪王妃的?！?br/>
    “想做瑯邪王妃？不是有個(gè)好哥哥就能如愿的。”

    段靈箐一身華麗的錦服，緩緩走進(jìn)大堂，看也不看一旁惱怒的王夫人，徑直走到王導(dǎo)面前，彎下身子笑著望向他的眼睛，“您說是吧，茂弘哥哥?！?br/>
    王導(dǎo)看了她一眼，一向孤傲的面上有了些松動(dòng)，“段夫人近來可好？”

    段靈箐不屑的笑一聲，走到旁邊的座椅上坐下，頭上明晃晃的金步搖璀璨明艷，“茂弘哥哥何須見外，你與王爺駐守邊關(guān)的前些年，咱們可是老相識(shí)了，王爺回京后，您還教過我射箭不是?！?br/>
    王導(dǎo)別過目光，沉默著不去看她，就在這時(shí)突然有侍從上前通傳，“王司馬，王爺回來了?！?br/>
    不一會(huì)，就見司馬睿緊握著孟央的手遠(yuǎn)遠(yuǎn)的走來，王夫人的面色隨即沉了下來，滿是嫉妒氣惱之意。段靈箐倒是歡快的上前迎接，“大哥哥，呦，王妃姐姐也回來了，可是知道寺院的日子清苦著呢，王爺給個(gè)臺(tái)階您也知道順勢(shì)而下，好生聰慧?！?br/>
    王導(dǎo)起身，恭敬的上前跪地，“參見王爺、王妃娘娘。”

    司馬睿握著孟央不安的手，笑道：“茂弘何須行如此大禮。”

    王導(dǎo)道：“臣慚愧，曾對(duì)王妃娘娘出言不遜，請(qǐng)娘娘恕罪?！?br/>
    孟央緊緊扣著他的手，沖他搖頭示意。王導(dǎo)會(huì)意起身，段靈箐上前拉住孟央的手，笑道：“王妃姐姐這些日子清減了，不如今晚咱們大擺一桌，也好為你接風(fēng)洗塵?！?br/>
    她還未回答，司馬睿已經(jīng)伸手摟過她的雙肩，淡淡的說道：“王妃近來睡的不好，今晚就讓她好好歇息，日后有的是機(jī)會(huì)擺宴?！?br/>
    段靈箐愣了愣，然后訕訕的笑了一聲，“那好吧?！?br/>
    晚間，司馬睿陪她在房中吃飯，夾給她的菜堆了滿滿一碗。還不住說道：“多吃些肉食，你看你，全身上下一點(diǎn)肉都沒有。”

    她本就吃的很少，好不容易強(qiáng)忍著吃完他夾的雞腿，見他的筷子又伸向別的肉食，趕忙放下碗筷，“我吃好了，真的吃好了?！?br/>
    司馬睿好笑的看她連連擺手，把臉湊近她面前，“吃好了？”

    她瞪著大大的眼睛，認(rèn)真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突然被他狠狠啄了一下嘴唇，她面色一紅，趕忙捂住嘴巴，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道：“我，你，你……”

    司馬睿舔了舔嘴唇，抬頭不懷好意的笑，然后重重的敲了敲她的腦袋，正色道：“你想什么呢？”

    孟央反應(yīng)過來，看他一臉的戲弄，羞紅了臉，“我沒有。”

    司馬睿起身走到她身后，從后面抱著她，小聲在她耳邊戲笑，“瘦巴巴的，抱著都覺得硌人，我怎么有興趣?！?br/>
    她有些氣惱的想要推開他，他卻抱得更緊，聲音有一絲不確定，“別動(dòng)，讓我抱一會(huì)，讓我確定這不是夢(mèng)境?！?br/>
    她頓時(shí)紅了眼圈，回過頭把臉埋在他懷中。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傻瓜，你眼圈怠色沉重，我只想安靜的抱著你睡覺，近來不止你疲倦，我也是夜不能寐，乏得很?！?br/>
    床前一盞長明燈，羅帳里一片暈黃色的光芒，孟央披散著長長的黛發(fā)，躺在他懷中怎么也睡不著。見他也是睜著眼睛看自己，不禁赫然，羞澀的笑：“你不是困了嗎，怎么不睡？”

    司馬睿把頭埋在她發(fā)間，悶聲道：“明明累極了，此刻反倒沒有半點(diǎn)睡意，我怕清晨醒來，你又會(huì)不見了?！?br/>
    孟央把玩著自己的長發(fā)，“倘若今日我真的削發(fā)，你會(huì)在寺院殺了綠秀和小橋嗎？”

    司馬睿抬頭，深邃的眼中透著森森寒意，“本王不僅會(huì)殺了她們，還會(huì)血洗華清寺！包括那個(gè)己巳和尚定不繞過，所以你最好永遠(yuǎn)不要再有那種念頭！”

    說罷，他轉(zhuǎn)過身背對(duì)著她朝外睡去，隱隱有些不快。

    孟央深深的震驚，有些慌亂的抱著他的后背，“為了一個(gè)女人褻瀆佛祖，天下人都會(huì)諷刺于你的殘暴，這樣值得嗎？”

    他先是沉默，在她以為他不會(huì)回答的時(shí)候，冷冷的開口：“褻瀆神靈如何？兇殘暴虐又如何？本王想要的東西死也要得到，至于那些倫理報(bào)應(yīng)之說，留到下輩子吧?！?br/>
    他說著，感覺自己后背一片濕潤，無奈的嘆息一聲，終是回過頭抱她在懷里，不忍道：“唉，你這樣愛哭，佛祖也不敢要你了。”

    她卻是哭的更兇，眼淚全部抹在他衣服上，“這天下不要我又算什么，你總會(huì)留我在身邊的?！?br/>
    司馬睿憐惜的擦掉她的眼淚，眼神異常柔軟，“所以你不要總是氣我，不然我死了，你就沒有依靠了?！?br/>
    孟央聽完這話哭的更厲害了，幾乎既要喘不過氣，眼淚像江河一樣泛濫開來。司馬?；琶逅扌Σ坏玫恼f道：“你哭什么，本王還沒死。”

    她把臉埋在他懷中，幾乎泣不成聲，“你不死，你不會(huì)死。”

    司馬睿先是一愣，恍惚間滿臉的笑意，突然覺得即使現(xiàn)在死了，也是沒有遺憾的。可她哭的這樣傷心，他禁不住抱緊他，“好，我不死，我不死，只要你還活著我就不會(huì)死?！被氐酵醺蟮乃抉R睿變得很奇怪，無論走到哪都要帶著她，哪怕進(jìn)宮面圣也要她一同前往。這樣的小心謹(jǐn)慎，更像是在害怕什么，孟央面上不說，整日笑語盈盈，心下卻逐漸清醒，他在害怕王導(dǎo)看向她時(shí)陰郁的眼神，害怕王府其他人想要害她，更害怕她隨時(shí)離開他身邊，可她仍舊不明白，為何這么多的人想要她的命，這樣處心積慮的想要害她，到底是為什么？

    午間小睡一會(huì)，醒來時(shí)也是微微的乏意，慵懶著賴在床上，她輕聲喚道：“綠秀。”

    卻見司馬睿笑著走了進(jìn)來，眉宇間皆是寵溺，“還沒睡夠？我可等了你好一會(huì)了?！?br/>
    孟央急忙起身，發(fā)鬢微松，有些埋怨的撅撅嘴，他卻只是微笑，“看你睡得香，沒讓人叫醒你?！?br/>
    她抿嘴一笑，見四下無人，伸出雙臂環(huán)住他的脖子，在他左頰上淺淺一吻。司馬睿想了想，又湊過右頰，用手指了指，“清晨也沒忍心叫醒你?！?br/>
    孟央輕快的笑了笑，突然捧住他的臉龐，小雞啄米般吻在他的右頰、額頭、眼睛、下巴，直親的他一臉口水，招架不住的連連求饒。她小小的得意一把，然后不給他說話的機(jī)會(huì)，趕忙叫綠秀和小橋近來為她梳洗。

    用過早膳，他帶她來到東苑的書房，她卻在門前愣住了腳步，遲疑著不敢走進(jìn)去，司馬睿轉(zhuǎn)身笑道：“上次不是故意打你，只是書房中有很多的公文，國家機(jī)密，不能隨便讓人進(jìn)來?！?br/>
    孟央仍是沒有上前，“還是不要進(jìn)去了，不好?！?br/>
    他愣了愣，硬是上前拉她進(jìn)來，關(guān)上房門。

    她站在他旁邊，看他認(rèn)真的處理公文。磨了會(huì)墨，覺得有些無聊，便到書架前翻看書卷，過了幾個(gè)時(shí)辰，司馬睿終于忙完，隨即喚她過來，孟央走上前，他笑了笑，“本王給你看樣?xùn)|西。”

    他起身走到書架后的那幅童子戲水圖前，打開暗格拿出一幅畫卷，沖她微微一笑，然后展開在書桌上，畫卷上的女子那樣熟悉的眉眼，那日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現(xiàn)下細(xì)細(xì)的看來，畫卷下方那行小字：長公主司馬婉兒逝世于公元291年。

    長公主司馬婉兒！公元291年？

    孟央腦中隱隱慌亂，她一直以為是畫卷上的女子是明夫人，那日慌亂的瞄了一眼畫卷，竟將公元291年錯(cuò)看成公元297年，竟是這樣，她竟一直錯(cuò)怪了他！

    司馬睿似是沒有察覺她呆愣的表情，右手緩緩撫過畫卷上的人兒，“長姐司馬婉兒，她生前最喜愛海棠花，所住的宮殿院子里種滿海棠，每逢盛開，院子里滿滿的花香，那花就如同她本人一樣，溫婉柔美。姐姐曾是茂弘心儀之人，他們幼時(shí)有過幾面之緣，二人暗生情愫，本應(yīng)有個(gè)圓滿的結(jié)局。但姐姐為了保我性命，死在父王劍下，茂弘受她所托協(xié)助我出宮投奔三叔。前些年本王與他在邊塞守關(guān)，他性子剛烈，自姐姐死后大受打擊更是孤僻冷漠，姐姐是他一生最愛。茂弘不止一次有恩于我，即便他有時(shí)連本王的命令都要違背，可目前他是本王最信任的人，本王動(dòng)不得他?！?br/>
    孟央見他神色凄然，不由的說道：“長公主竟是這樣出挑的美人。”

    司馬睿拉過她的手，笑道：“姐姐雖美，倒還是你美得令人無法側(cè)目?！?br/>
    她面色一紅，低下頭去，自言自語道：“真是糊涂，我竟一直以為是明夫人?！?br/>
    她聲音雖低，他卻是微微變了臉色，“明夫人？”

    看他面色微變，她猶豫的說道：“是我不好，我以為這畫中的女子是明夫人，曾誤會(huì)了你?！?br/>
    司馬睿嘆息一聲，“罷了，終究是我對(duì)不起她?！?br/>
    －－－－－－題外話－－－－－－

    姝子今天入v，編輯通知的很突然，所以沒來得及提前通知大家~這本書姝子傾注了很多的心血，但一直以來成績不好，所以有些自暴自棄的認(rèn)為，也許能陪我走下去的讀者是有限的，但是如果你看到了這段話，姝子深深的給你鞠躬了，很感謝，我最愛的姑涼們，感謝你愿意陪著我，這條路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