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三十七年正月初二,毓縭以鳳城為界,正式舉兵南下。
初六,克新埕諸郡,守將石義慶陣亡,州牧許紹倉皇棄城北逃。
初十,乾襄糧倉無故起火,北庭守兵強取豪奪而激民憤,是夜,兩城城門先后大開。毓縭五萬大軍一分為二,長驅(qū)直入,銳不可當(dāng)。
短短數(shù)日,雁門之北、鳳城之南以新埕、乾襄、北庭三城為中心的州郡一一克復(fù),“毓”字旌旗在北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冬意漸濃,鳳都的雪早已積了厚厚一層,銀裝素裹之下,皚皚泛出些許亮色。守城的兵士不住地哈氣,暖著那雙沒有血色的手,偶爾,稍稍跺幾下自己凍地發(fā)麻的腳。
北國的冬日總有那么幾天是極冷的,這個時候,莫說富貴人家,就是普通百姓也鮮少出門。女人習(xí)慣在屋里燃個暖爐,做些針線繡活;男人也多半留在家中擔(dān)水劈柴,即便出去了,也只短短幾個時辰。
今年寒期來得早,往年總要等到正月底二月初。所以,本該是過年過節(jié)的熱鬧日子,倏的就冷清了。街面上的店鋪三三兩兩地開著,高懸的大紅燈籠被一片銀光淡去了顏色。有心人趁此機會制造謠言,說:天象異變,是為易主之征兆。不過這“主”具體指哪一位,說法又是各有千秋。
這一傳十,十傳百,鬧得鳳都人心不定,朝臣惶惶憂思。但皇帝似乎渾然未覺,依舊沉湎于聲色犬馬,醉死于笙歌軟香,所以國中大小事物仍由秋慕云定奪。
十三日,兵部尚書崔敬不見皇帝早朝,心中憤懣愈深,一時氣急,便指著秋慕云嘲諷道:“聽聞右相前些日子又進了二位美人給皇上,不知是何意?!”
聞言,秋慕云淡然一笑,目光緩緩地逡巡著殿上眾臣,不答反問:“崔大人的意思,是說我欺君專權(quán)嘍?”
此話一出,有幸災(zāi)樂禍的,有冷眼旁觀的,幾個剛才還竊竊私語的大臣都尷尬地撇過頭去,不敢再說。見氣氛不對,左都御史曹尹出來打圓場:“秋相莫怪,崔大人快人快語,并無不敬之意。如今毓縭起兵造反,滋事體大,皇上又政務(wù)繁忙,還望秋相多加提醒才好?!?br/>
“曹大人所言甚是?!鼻锬皆泣c頭稱許,“不知曹大人有何對敵良策?”
“我們可效仿古人‘圍魏救趙’之策,毓縭起兵南下,鳳城必空,若派人先行圍剿,必可亂其陣腳,分其兵力。待他倉促回防,軍心疲憊,再以重兵攻之,一舉剿滅。”
“計是不錯,只可惜——”秋慕云搖頭笑道,“有去無回的會是我們?!?br/>
“秋相可是在長他人志氣?!”崔敬冷“哼”一聲,“世事無絕對,試都沒試又怎可斷然下定論!我們以數(shù)倍之兵,難道還攻不下區(qū)區(qū)一個鳳城?!秋相究竟是不敢,還是不想?!”
“恕秋某愚鈍,不知崔大人這又是何意?”秋慕云笑問。
“此事你我心知獨明?!贝蘧床蛔尠敕郑Z氣犀利,“該是我問秋相,頻頻去鳳城又是何居心?!”
曹尹看兩人針烽相對的模樣,不禁為崔敬抹了把汗,別看秋慕云平日謙謙儒雅,可為政手腕卻是極為凌厲,否則,這樣一個文人學(xué)士怎可在短短幾年就權(quán)傾朝野。偷偷拽了拽崔敬的袖子,曹尹示意他不要再說,省得惹禍上身。
崔敬強壓下心頭怒火,很勉強地對秋慕云行了個虛禮:“崔某不會說話,讓秋相看笑話了?!?br/>
“是啊是啊?!辈芤鹦Φ?,“為人臣子,說來說去都是為了皇上。秋相深得皇上倚重,秋相若是能多加勸諫,皇上必是聽的?!獌H以三萬兵士對敵,實屬不妥?!?br/>
“曹大人果真是明理之人,不過——”秋慕云似是為難道,“這君是君,臣是臣,秋某總不能僭越了這君臣之綱,皇上要如何,豈是我能左右?!”
“這......”曹尹一時語塞。
可崔敬不依:“事在人為,皇上是明理之人,而今柒瀾正處多事之秋,定能體諒我等苦處。——若秋相不愿,我們可自行去見皇上?!?br/>
“最好不要?!鼻锬皆菩χ浦沟?,“‘皇上有命,所有人等一概不見。’崔大人莫非是想抗旨么?”
“抗旨又如何?!”崔敬義憤填膺,一副凌然之態(tài),“是非忠義,我問心無愧,就是死,也不污了我家祖墳!”
“好個是非忠義,好個問心無愧!”一聲冷笑,一記隱怒,那明黃色的身影從偏殿緩步而出,邁上金殿,慵懶地落了坐,眼神里盡是疲態(tài),不過說話卻依舊威嚴(yán)。眾人見皇帝來了,紛紛垂首下拜,口呼“萬歲”。沒有讓他們起身,皇帝只懶洋洋地笑道:“崔愛卿,你這么想死,朕就成全了你。來人——”
“皇上且慢!”崔敬沒有求饒,可曹尹膝行幾步,叩頭請命,“崔大人心憂社稷,皇上不能錯斬好人!”
“哦?”皇帝眉眼中是一絲興味,身子又往后靠了靠道,“這么說來,是朕的錯嘍?”
“微臣不敢,如今毓縭兵亂,皇上若不一舉剿滅,后患無窮?!辈芤赞o懇切,妄圖打動皇帝,“崔大人素有奇謀,是不可多得之材,皇上何不讓他戴罪立功?”
“崔敬,你可知罪?”皇帝瞥了眼臉帶桀驁的他,微闔了雙眼。
曹尹心里舒了一口氣,聽皇上這口氣,事情應(yīng)該是了了,可崔敬下面一句話,又讓他心驚肉跳起來。只見他昂頭朗聲答道:“微臣沒錯!”
“你說什么?!”皇帝睜開眼,臉色陰沉。
心知自己怕是過不了這道坎,崔敬索性把多年來的怒氣與憤懣一古腦兒地倒了出來:“柒瀾繚亂已久,國事衰微,始帝宏圖,成了滿口空言。外有曦凰虎視眈眈,內(nèi)則君不君臣不臣,我入仕多年,眼見百姓流移而不可為,心恨家國無力而嘆扼腕,庸碌隱忍,而今仍落得這副光景,可憐可嘆!”
“屈子投江,少時曾恨其不爭,而今方知他爭而無得之絕望?!贝蘧创笮σ宦?,忽而抽出侍衛(wèi)腰間佩刀,猛地一刺,血濺五步。秋慕云身上淡青朝服,也隱隱染上暗紅。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噬希季筒宦闊┠懔?.....”
一時間,眾人相視無語,整個大殿顯出一室的寂色。
“皇上——”曹尹悲哀地喚道。崔敬素來正直,不過平日向來少言,他也一直忽略了這個漢子的滿腔熱忱,今日聽君一席話,頓時感慨萬千:此國此家,當(dāng)真值得么?
“你們既稱朕‘天子’,那么朕自當(dāng)有天命庇護,區(qū)區(qū)一個毓縭,一群烏合之眾,怎能輕易撼我魏家江山?!”皇帝似是不以為意,“不過卿家之言,還是有幾分道理,那就再添三萬,另擇將帥出征吧?!姁矍淇捎泻线m人選?”
“臣有一人。”秋慕云欠身答道,“他叫靳硯楚?!?br/>
靳硯楚?眾臣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哦,秋相也來薦人?”皇帝笑道,“不知是何人,能入的秋相之眼?”
“皇上嚴(yán)重了,只是一校尉而已。”
校尉?!人群里有人“吃吃”地暗自笑起來,皇帝也滿是好奇之色。
“那就如此吧,朕封他為將,明日就出征吧?!被实蹞]了揮手,示意眾人起來,然后打了個哈欠,向著偏殿走去。曹尹道了聲“不可”,還要說些什么,卻被皇帝堵了回去。
“愛卿,朕今兒才懂了這‘醉生夢死’是為何意了,哈哈哈。”朗笑幾聲,皇帝在黃門的攙扶下去了,空蕩蕩的大殿,只剩下了那個孑然修長的身影,淡淡的陽光透過窗欞射將下來,使得衣服上暗紅的血頓時鮮亮不少。
嘆了一嘆,秋慕云喚過一旁站立的侍衛(wèi),示意他們把人抬走,然后道:“送去崔大人府上。”
“是?!笔绦l(wèi)應(yīng)道,“秋相還有何吩咐?”
“沒了?!鼻锬皆票尺^身,“下去吧,把門帶上?!?br/>
盡管有一絲疑惑,可他還是照做了,門關(guān)上的那刻,侍衛(wèi)眼中這個年輕右相的雙腿似乎顫了一顫,陽光照著的身影,仿佛透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