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十九年,冬
正值寒冬,北國慣有的大雪如輕盈的鵝毛紛紛揚揚地落下,將皇城中朱紅的宮墻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冰白。
坤寧宮
凄厲的慘叫如獸的哀鳴,連綿不絕,刺得在宮道上走過的宮人紛紛打起寒顫,不約而同地望向中宮方向,然后趕忙垂下頭,急匆匆地離開了。
“娘娘,娘娘用力?。 ?br/>
“啊……”
隨著那叫聲越發(fā)虛弱,站在坤寧宮門外的九五之尊臉上微不可查地浮起一絲冷漠的淡笑。
“皇……皇上,這宮外涼,我們要不到前殿等?”站在彰德帝身邊的安公公看到那笑容后越發(fā)心驚,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提議道。
彰德帝冷冷瞥了眼安公公,然后攏了攏身上的明黃大氅:“不必了,朕要親自等到皇后誕下龍子,不然朕心不安吶……”
安公公不安地看了眼坤寧宮的大門,心中暗念了一聲罪過。
突然,一聲刺耳的嬰啼聲劃破寂靜,響徹天穹,也令彰德帝嘴角的笑容倏地僵住。
“怎么回事?”彰德帝皺了皺眉,雙手緊攥成拳頭。
就在此時,一個身材豐腴的宮裝女人連滾帶爬出了坤寧宮,看到門外的彰德帝后滿臉驚恐地跪下,大喊道:“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她……她魔怔了,她要殺了奴婢啊!”一想到剛剛那女子臉上猙獰決絕的神情,女人不禁狠狠打了個冷戰(zhàn),那簡直不是人的眼神,更像是獸類!
彰德帝看向那敞開的大門,然后面色冷凝地邁步就要進(jìn)去。
“皇上不可?。 卑补B忙攔住彰德帝,一臉惶恐。
“你讓開,朕難道還怕了個弱質(zhì)女流不成?”彰德帝喝道,然后走進(jìn)了坤寧宮。
坤寧宮中一片寂靜,空氣冰冷而潮濕,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昏暗得讓彰德帝皺緊了眉頭、
驀地,一道銀光閃過,彰德帝猛地一閃,以手為刀,劈中那人的手腕,一聲兵戈落地的清脆聲接踵而來。
彰德帝回過身,一雙冰冷的眼眸掃向面前瘦弱蒼白的女人。
女人一襲單薄的雪白中衣,下身還染著點點殷紅,烏發(fā)如墨,只是襯得那張臉太過蒼白,幾乎可以看到肌膚下的青筋血管,她的眼中盡是決絕,纖細(xì)無骨的手臂緊緊抱著個嬰兒,即使整個人單薄如紙的,但是那眼神卻如一頭母獸,可以為幼獸子可以輸死拼搏的母獸。
“沒想到你竟然可以將孩子生下來……”彰德帝淡淡掃了眼她懷中的嬰兒,涼薄地說道。
“龍承天,你還是不是人?這也是你的骨肉啊,你怎么能……怎么能那么狠心?”宣玉君看著他冷漠的神色,不禁悲戚地喊道,身子微微顫抖著,像是倍受寒風(fēng)摧殘的嬌花。
彰德帝呵呵一笑:“我的骨肉?她不過是個有著宣氏血脈的孽種罷了,我怎么能把一個孽種留下?”說完,他眼中一寒,疾步而來,手成鉤形就要奪她懷中的嬰兒。
“不!”宣玉君大驚,雙手緊緊護(hù)住孩子,單薄的背硬生生接下了他的一掌。
一口鮮血噴出,宣玉君軟軟地坐到了地上,抬起眼,看向步步逼近的男人,將孩子護(hù)得更緊了。
“皇上……皇上您放過孩子,只要你放過了孩子,我可以用我的命換孩子的命,孩子她永遠(yuǎn)不會知道她的身世,我死了,宣氏就不復(fù)存在了!皇上!”宣玉君淚流滿面,歇斯底里地喊道,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她的唇角留下,混著淚,染紅了那白衣。
彰德帝蹲下身,細(xì)細(xì)地看著宣玉君,狹長的鳳眸中沒有一絲色彩,盡是無邊的黑,殘忍而冷酷的黑色,他伸出手,溫柔地托住宣玉君的下頜,輕輕地在她耳畔說道:
“君兒,你是朕的妻子,朕不會讓你死,不過,聽話,這孩子……朕不能留下!”倏地,他的眼眸變得冷酷,語氣不容余地。
宣玉君一下子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燭臺前,鮮紅的火光照得她的臉猙獰而絕望。
“龍承天,我苦苦哀求,你卻不依不饒,好!既然你要孩子死,那我也跟她一起死!你害得阿逍死在邊荒,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害得我的孩子剛出世便要死,這所有的債,我就算變成厲鬼,也要向你討還!”一想到那視為弟弟的少年孤單荒涼地戰(zhàn)死沙場,心中的恨便多了一分。
彰德帝慢慢站起身,淡淡看著她:“原來你已經(jīng)知道了……”
“呵呵……”她蒼涼一笑,眼眸中滿是恨意:“當(dāng)然知道了,為什么?阿逍為大昌鞠躬盡瘁,拼死拼活,為什么你那么狠心!竟然忍心讓他葬身塞外黃沙!還有,端木氏一族忠心耿耿,你為何要置他們于死地?”說著,她猛地咳嗽起來,一絲血絲從灰白的唇邊留下。
“端木氏功高蓋主,端木逍更是年少輕狂,忠心耿耿?你又怎能保證他們永遠(yuǎn)忠心?為了防止將來他們有謀逆之心,朕這么做只是保江山不為他人所得罷了。”彰德帝冷聲道。
“哈哈哈……”宣玉君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從眼眶留下,不知是嘲諷,還是哀痛。
“龍承天啊龍承天,你怎么能這么冠冕堂皇地說出這種話?”宣玉君抬起眼,發(fā)絲凌亂地散在額前,配著幽深的黑眸和蒼白的肌膚,顯得她如女鬼般可怖。
彰德帝蹙了蹙眉,正要上前,忽然,眼底閃過一道火光,驚得他退后幾步。
熊熊的火焰如巨獸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將宣玉君包圍起來,那張蒼白無血色的清秀面頰,竟露出一絲微笑。
“龍承天……”宣玉君抬起臉,直直看向彰德帝,臉上露出詭譎的笑容。
彰德帝心中一陣森寒,看著猛烈的火舌,便下意識地退出了坤寧宮。
“呵呵……”宣玉君吃吃笑了起來,然后看著越發(fā)大的火勢,忍住全身的劇痛,踉蹌地來到坤寧宮的側(cè)門,將脖頸上的玉佩一扯放到了襁褓中,然后打開窗,最后凝視了眼沉睡著的孩子,眼角滑落一行清淚。
“娘娘!”窗外猛地想起焦急地聲音。
“阿嬰,快,快把孩子抱走?!毙窬龑⒑⒆臃诺秸哨s到的王華嬰手中。
“不!娘娘,你跟我一起走?!蓖跞A嬰正要掀開窗,將宣玉君也救出卻被她攔下。
宣玉君重新跑到了火中,深深地看向王華嬰:“你快帶著孩子走!我活著,也護(hù)不住孩子,只有我死了,所有的一切龍承天才不會追究!孩子也能活下,端木氏也能存留!”
看著那單薄的身影漸漸被火舌吞沒,王華嬰泣不成聲,看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孩子,她猛地掉頭跑去。
看著王華嬰跑去的背影,宣玉君臉上露出一抹極美的笑,隨后她仰起頭,看向窗外那飄揚的紛紛大雪。
幼時,她總不滿江南的冬日只有冷雨,羨慕北國的鵝毛大雪,如今見到了,適應(yīng)了,卻覺得北國的雪冷得徹骨,凍得傷人。
想著,那雙彎月眼中漫起水光。
她好想江南,好想那綿綿的冬雨,好想回家……
想著,她的耳邊似乎想起朦朧卻空靈的聲音,似乎天外的梵音
歸吧……
唇邊漾起一抹釋然的笑,真好,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噩,都離開了……
不多時,巨大的火勢便蔓延了坤寧宮,吞滅了所有的一切,也包括那個女人的魂魄,窗外的雪下得越發(fā)大,像是上蒼的眼淚,卻澆不滅這熊熊燃燒的烈火。
正隆二十九年,冬,皇后端木氏薨,享年二十九歲,葬孝陵,謚孝靜恭肅皇后。
重華宮
“皇上,今年的秀女名單全部擬好,請皇上過目?!卑补碜?,將一疊厚厚的花名冊捧了上來。
彰德帝靜靜背對著墻壁,看著墻上一副半人高的畫像。
畫中繪著一白衣仕女,靜立頷首,眉目間卻靜婉如姣花照水,彎彎的眼,溫柔靜雅。
安公公有些惶恐地垂下頭,不敢看彰德帝。
“聽聞端木元正將另一個女兒送來了?”彰德帝沒有回過身,只是淡淡地問道,不顯喜怒。
“是……”安公公連忙答道:“是定國公府的二小姐,端木璇。”
“哦?”彰德帝終于轉(zhuǎn)過了身,眉目間饒有興致。
安公公連忙將畫像呈上,彰德帝一打開畫卷,只見一絕色麗人立于畫中,眉目驚世,舉世無雙,恍若九天玄女,美得不真實。
彰德帝眼中閃過驚艷,只不過驚艷過后,再無其他。
“皇上您看……”安公公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自從皇后端木珺去世后,皇上便一直陰晴不定,就連他這個大太監(jiān)這幾年都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怕一不小心丟了小命。
彰德帝抬起眼,唇角輕勾,詭異莫測:“傳朕旨意,定國公二女,才華出眾,素有賢名,封為正二品妃位,封號懿,即日入宮!”
圣旨很快傳到了定國公府,傲立在國公府青竹園閣樓上的清瘦少年聽到這個消息時,絕美卻蒼白病態(tài)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淡笑,那死寂沉靜如無底幽潭的眼底,劃過一道狠絕的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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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麻麻的番外正式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