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説，徘徊在地獄的身影都應(yīng)被拯救，因為他們也曾懺悔。

    第一眼看到那個女人是在每年一度的航海集市上，沃倫作為距離平原最大港口凱斯勒最近的地方，每年都會舉行夏航前的大集市，以區(qū)別更習慣暗箱操作的阿巴利亞黑市。

    那天的太陽非常燦爛，守在街角正準備籌劃晚餐的時候，菲爾德斯在人群中瞄到了女人的身影，在熙攘的大街上煢煢獨立，平靜淡定，氣場強大。于是，他鬼使神差的跟著女人的步伐來到船舶工會，親眼看到掌握著沃倫地下黑勢力的工會頭子威廉，是怎樣卑躬屈膝的侍候著她走進工會。

    在她即將走進工會的時候，菲爾德斯恐怕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個轉(zhuǎn)身看向自己的眼神，沒有陽光那么燦爛，也沒有積雪那么冰冷，就那么平淡如水地看著他。菲爾德斯在工會頭子詫異的目光下，壯足膽子走到女人面前。

    “你想要什么，孩子？”女人站在工會門前，居高臨下。工會頭子并不知道這種臟兮兮隨意就能碾死的xiǎo玩意兒，怎么就能占用這位大人物的寶貴時間，但又不敢開口詢問，只好彎腰站在一旁，好奇的看著。

    “我需要一個羅盤，在帕皮船長那兒?！笨粗茽柕滤挂驗榫o張説不出來話的樣子，女人輕聲説到。因為女人的話，菲爾德斯瞬間漲紅了臉龐，為了生存慣用的那些并不光明的手段，在此刻竟然有些委屈和羞恥。

    威廉直起腰，摸著下巴暗想，這個破孩子到底什么來歷。

    “拿到羅盤后我要到哪兒找您？”菲爾德斯鼓起勇氣，跟女人對視，才發(fā)現(xiàn)她的眼珠竟是罕見的翠綠色。

    女人并沒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城外的雪山，轉(zhuǎn)身走進工會，身后跟著又彎下腰的威廉，在菲爾德斯呆呆佇立的時候，回首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

    “啪。”菲爾德斯扇了自己一巴掌，確定這不是夢后，立刻撒丫子離開工會門前。像威廉那種在沃倫上層掠食的大人物，是不可能在意他這種街邊游蕩的xiǎo孤兒的，但菲爾德斯卻深知這個工會頭子在沃倫擁有多么巨大的力量，威廉掌握著凱斯勒港口半數(shù)以上的船舶航行業(yè)務(wù)，在他手下討生活的獸人據(jù)説已經(jīng)快接近兩千人，而為他服務(wù)的殺手和流氓比城外的墳?zāi)惯€要多，如果威廉説要讓誰看不到沃倫明天的太陽，那么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那個人刺瞎自己的雙眼。他的黑手跟他的惡名像積雪般覆蓋在這片土地上，他每次從凱斯勒港口回沃倫，執(zhí)政官都要親自出城去迎接，以親吻他的手背為榮，簡而言之，他就是沃倫地下的王。

    菲爾德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就剛才站在那里，跟沃倫最有權(quán)勢的人，一起面對那個女人。此刻，在山洞里微微晃神的菲爾德斯想起那天，嘴角扯了扯。

    “讓我跟著威廉先生嗎？”菲爾德斯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他只是從醉的一塌糊涂的帕皮船長腰上摘下了那個羅盤而已。

    女人只是淡淡的斜睨了他一眼，菲爾德斯縮了縮脖子，嘟囔道：“我就不能跟在您身邊嗎？跟威廉先生呆在一起，我可不保證自己以后會不會變成兇巴巴的殺手，當然，我也不是在非議威廉先生的職業(yè)……”

    在背-景深不可測的女人和黑頭子威廉之間，選擇很重要。

    “以后，這個冰原就是我給你的世界。”女人帶上帽子，轉(zhuǎn)身走進山洞。

    蹲在地上的菲爾德斯驚駭?shù)纳焓址鲎《幢?，xiǎo心臟又開始噗通噗通加速了。他懷疑一切，警惕一切，才能活到現(xiàn)在，但他也從未如此相信一個人，如同相信一切。

    “那么從今天起，我算是您的手下了嗎？”菲爾德斯竭力掩飾自己聲音中的顫抖。

    “手下？”女人的腳步略停，嘴角不期然勾起一個弧度，“我沒有手下，只有一個學生，叫亞瑟，或許以后你們會有機會認識?！?br/>
    伴隨著女人的聲音，山洞中驀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山洞深處滾起的音浪震得菲爾德斯急忙捂住了耳朵。聲音未落，一道巨大的身影從里面呼嘯而出，寬敞的山洞幾乎快被那個身影填滿。那是一頭個頭龐大的冰原巨龍，已經(jīng)接近成年巨龍的年齡，展開的雙翼足有幾十英尺寬，強壯的雙足每次踩踏地面都會引起一陣顫動。

    巨龍沖出山洞后，很快就鉆進云海，響起陣陣激昂難明的嘯聲。趴在地上的菲爾德斯晃了晃腦袋，嗖的跑到洞口前，在龐大的身影再次鉆進云海中的最后一線，看到那個女人就那么站在巨龍背上，消失不見。

    “學生？”菲爾德斯撇了撇嘴角，心里默默記下那個名字，又開始憂愁自己怎么光著發(fā)癢的雙腳下山。

    多年以后，整個東部冰原的主人，綽號“菲爾德斯大帝”的男人告訴人們，當年在骯臟的街頭，是命運的打賞拯救了自己。

    當瑞思坐在巨龍背上翱翔天際時，她口中的學生正賣力的趴在地板上，一邊默寫著什么，一邊嘴里嘟囔著：“什么玩意兒啊，神有空説那么多話？”

    紅桐魔法學院的高層下個月頻臨換屆，出人意料的是老院長菲利普·多恩，并非榮休，而是調(diào)任魔法協(xié)會總部，任職不詳。三個副院長中除了布魯姆·美倫斯特沒有深厚背-景，其他兩個都是東部平原大家族出身，但自從某次德普郡治安官皮里·斯內(nèi)克態(tài)度親熱的造訪學院，在布魯姆辦公室待足一下午后，消息靈通的兩個副院長不得不重整心態(tài)，對這個向來作為中庸的同事另看一眼。

    “滿懷慈悲，吞噬一切惡，手執(zhí)世間正義，大天使米迦勒篇？”

    背后突兀響起低沉的嗓音，亞瑟背脊一緊，回頭看著負手而立的副院長，平靜道：“也吹響末日的號角，副院長先生?！?br/>
    “是啊。”難得露面的布魯姆悵然道，緩緩踱步在書架之間，似乎在謹慎斟酌言辭。

    “對拉歐尼斯的悲劇，我個人感到很遺憾?！?br/>
    “謝謝?！?br/>
    “安娜，經(jīng)常來吧？”

    “是的?！?br/>
    大概是亞瑟幼xiǎo卻堅韌的平靜，讓長袖善舞的布魯姆竟有些詞窮，兩人不約而同沉寂下來。

    “副院長先生，你難道不好奇我跟那個女人是什么關(guān)系嗎？”亞瑟放下手里的筆，率先打破沉默，調(diào)轉(zhuǎn)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布魯姆的右眼皮瞬間劇烈跳動了下，今天突然顯身的最大目的，就是那個身份高貴的女人。上次那個女人的造訪自己有幸陪伴在側(cè)，但并沒有收獲任何實際的益處，事實上他們的對話也遠未到達平等相待的地步，盡管瑞思并不拿捏上位者的高姿態(tài)，但那種迫人窒息偏偏自然而然的氣勢，還是讓自己快要卑躬屈膝了。當然，自己也遠沒有愚蠢到認為可以和這樣的人做朋友的地步。

    “我們也許可以做個交換?！蔽绾蟮年柟獯┻^亞瑟額前黑色的頭發(fā)，瞇起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只狡黠的xiǎo狐貍，散發(fā)著與年齡并不相符的老謀深算。

    “什么交換？”布魯姆竭力忍住心中的悸動，轉(zhuǎn)身直視著他。

    “當然是秘密?！眮喩Ａ苏Ｑ劬?，“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秘密。”

    布魯姆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他終于發(fā)現(xiàn)了眼前孩子的不同之處，難道這就是拉歐尼斯的可怕之處？但事關(guān)那個女人，這diǎn冒險精神還是需要的，況且任何能跟那種大人物拉上關(guān)系的蛛絲馬跡，都已經(jīng)能值回票價了。

    “可以，你想知道什么秘密？”

    “據(jù)我所知，紅桐魔法學院藏有三個史詩級禁忌法術(shù)的資料，我想?yún)⒖家幌??！眮喩裆降?，手指無聊的翻著懷里的《創(chuàng)世書》。

    “以我的權(quán)限，即使競選院長成功，也只能取出其中一個?！辈剪斈窙]想到這種秘辛他都知道，面有難色的蹙起眉頭。那種禁忌法術(shù)是機緣巧合下被魔法協(xié)會封存在紅桐的秘密，很少有人知道，要查閱相關(guān)資料必須得通過魔法協(xié)會的批準才能實現(xiàn)。

    “至少兩個?！眮喩皖^看書。

    沉默。

    “如果能坐上多恩的椅子，我會盡力?！辈剪斈访嫔y看。

    “好的，院長先生?！眮喩ь^微笑。

    布魯姆并沒有在意孩子“調(diào)侃”式的稱呼，深呼吸使心情平復(fù)下來，休完那個并不輕松的假期，原本保養(yǎng)的極好的面容，現(xiàn)在細看竟增添了不少細紋，他凝聲道：“我可以得到什么秘密？”

    聞言亞瑟又無聊的翻了翻書頁，天真爛漫道：“有關(guān)于那個女人，我知道的可能并不比您多?！?br/>
    瞬間，布魯姆怒氣勃發(fā)，眼神肅殺的盯著孩子，他相信自己作為高級魔法師，順手就能讓眼前的孩子變?yōu)辇W粉。

    “但是，我會在她面前提起您。”亞瑟繼續(xù)翻著書，“這個秘密的現(xiàn)實價值，相信不比您的兩個資料遜色多少吧，院長先生?！?br/>
    布魯姆思緒飛轉(zhuǎn)，片刻后沉重的diǎn了diǎn頭，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眼，説道：“原本我并不介意安娜和你的友誼，但現(xiàn)在我很擔心?！?br/>
    “這一切好像并不關(guān)她的事?！眮喩裆淠暮仙蠒?。

    布魯姆轉(zhuǎn)身離開，只是步伐中隱隱有些顫抖，神色有些倉惶，沒人看見他的右眼皮又開始劇烈跳動起來。因為他在臨走時瞟到孩子懷里的書，原本一本《創(chuàng)世書》并沒有什么奇怪，但偏偏夾頁上印著的皇冠骷髏頭印記和簽名，讓他瞬間瞳孔收縮，背脊發(fā)緊，與其説離開，其實更像逃避。

    頭戴皇冠的骷髏頭戒指名為拉斐爾神圣戒指，《創(chuàng)世書》傳説中的主神權(quán)戒，現(xiàn)實中教皇的重要配飾。

    而簽名則簡單很多，只是個名字：奧內(nèi)斯特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