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使的力氣太大,這木門頓時彈開撞在墻上,嚇得正穿外套的蘇瑾手一抖。
柳曉芬目光環(huán)視一周,見屋里并沒有其他人,而榻下的鞋子也不見了,頓時瞇了眼。
“娘,您這是做什么?”蘇瑾愣了愣,“怎么突然間又生了這樣大的火氣?”
柳曉芬冷笑一聲,揮手示意跟著自己的侍從都退下,親手將門關(guān)了,轉(zhuǎn)身坐在凳子上為自己倒了杯茶,喝掉,再倒,再喝。
蘇瑾心里有些打鼓。
她一向害怕自己這個脾氣火爆的娘親,如今她一句話不說,讓她更加恐懼。
“娘……”她咽了口唾沫,“您怎么了?”
“啪!”茶杯被柳曉芬重重的放在桌上。
“蘇瑾,你說實話,”她轉(zhuǎn)過頭來,語氣平常不帶任何情緒,“你和蕭衍是怎么回事?”
蘇瑾有些心虛,目光亂飄。
“君染去了云城以后,我替他接到了這個?!绷鴷苑覐男渲心贸鰜硪环庑?,在桌子上推過來。
蘇瑾垂眼,清清楚楚的看見那信封上遒勁有力的字,就知道是蕭衍寫的。
“這封信雖然簡短,旁人大抵看不出來什么,然而我這個過來人卻看得清楚,字里行間皆是對你安危的在意。他如何我不在意,只是,你對他是逢場作戲,還是矢忠不二?”
蘇瑾咬著唇,“娘,我很喜……”
“蘇瑾,”柳曉芬突然開口,“你想好了再說,莫要讓我不悅?!?br/>
這句話有些微微的冰冷,蘇瑾打了個寒顫,明顯聽出了柳曉芬語氣里的威脅之意。
然而,她還是咬咬牙,鼓起勇氣開口,“娘,我和蕭衍兩情相悅,我們……”
“啪!”
臉上突然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蘇瑾偏著頭,看向身側(cè),突然從墻縫里看見一只小小的螞蟻。
她心里有些苦澀,也不知道為何視力能在這一瞬間如此清晰。
“再給你一次機(jī)會?!绷鴷苑沂栈亓俗约旱氖?,看著被自己打的臉頰通紅的女兒,冷著臉,“從明天開始,你和他一刀兩斷,我便什么都不說,只當(dāng)這件事沒發(fā)生過?!?br/>
“為什么我們不能在一起?”蘇瑾摸了摸自己的臉,轉(zhuǎn)過頭來,“只因為他和蕭海是兄弟?”
她咬了咬唇,“我想知道原因?!?br/>
柳曉芬沉了眉眼,看她半晌。
“蘇瑾,你居然能問我這句話?!彼蝗焕湫σ宦暎D(zhuǎn)頭坐下。
“好,你不是要聽原因嗎?我告可以訴你。”她吸了一口氣,開口。
“你爹原本是我們大魏最英勇無畏的將領(lǐng),曾跟隨當(dāng)時還是皇子的陛下一同南征北戰(zhàn),還曾經(jīng)救過他的命。陛下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你爹發(fā)自內(nèi)心的興奮,然而卻未曾想到,那個曾和他稱兄道弟的皇子已經(jīng)開始懼他功高震主。于是某一天夜里,他將你爹秘密從練武場召回,入宮密談?!?br/>
柳曉芬說到這里,心口一陣抽痛。
兩人談了些什么她不清楚,只知道當(dāng)懷孕八個月的她再看見自己的丈夫時,他已經(jīng)渾身僵硬的被人送了回來。
那夜風(fēng)很大,吹的她渾身顫抖。只能跪在地上握著蘇黎那冰冷的手,木然的聽著那太監(jiān)尖銳聒噪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蘇夫人,大人喝多了酒調(diào)戲后妃,被發(fā)現(xiàn)后一時間想不開自盡了……”
“……這本該是抄家的,但是陛下卻記得與大人曾經(jīng)的情份,這件事就算了……”
“……怕您這孤兒寡母的不好過日子,陛下說了,夫人腹中懷的孩子若是個男孩,十歲便可世襲國公府,若是個女孩,便可入宮為妃……”
調(diào)戲后妃?
她怎會不知她的丈夫是個多守禮的人,又怎會不清楚自己丈夫心里只有自己一人。
多可笑,多可恨。
為何要給他安上這樣一個名頭,潑上這樣的污水?
“我受不住這打擊,便早產(chǎn)生下了你,我原以為你會是個能為你爹正名的男孩,卻沒想到,是個連香火都傳不了的女孩!”柳曉芬呼吸有些急促,“我當(dāng)時好恨,恨不得立馬將你捂死。”
她抬眼,那滿是不甘的雙眼看的蘇瑾心如刀絞,“若不是老夫人心疼你,將你留了下來,你本不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br/>
那目光太可怕,讓蘇瑾不自覺地退后一步,衣袖碰到身后的桌案,上面放的東西“嘩啦”一聲掉在地上,炸開,飄出些亮麗的光影。
蘇瑾垂眼看,認(rèn)出是她從蕭衍車上拿回來的雪花壺,在今天碎成了一堆渣子。
這一聲脆響讓柳曉芬也冷靜下來,她轉(zhuǎn)過頭,平復(fù)了心緒。
“后來我就在想,你絕不能嫁入皇宮,嫁給殺父仇人,你只能以男子的身份這樣活著,過完你的一生,哪怕提心吊膽,惶恐不安?!?br/>
柳曉芬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兒。
此刻她隱在陰影里,像與身后的墻面融為一體。
沉寂卻蒼涼。
“所以,命運從你承擔(dān)起國公府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了,不得所愛,孤獨終老,不必再說什么兩情相悅,有些東西,從一開始上天就沒有給過你?!?br/>
蘇瑾垂著眼,看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fā)。
柳曉芬這些話,像一把小鋸子,割的她五臟六腑都微微的痛起來,就連呼吸都痛。
讓她難過的不是這真相,而是作為女兒,聽見母親這樣話的難過。
哪個孩子不希望得到父母的愛呢?
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無依無靠,這與自己血脈相連,最親近的人便是她最信任,最依戀的人。
可那人卻說,“恨不得將你捂死?!?br/>
是什么樣的恨,什么樣的厭惡,讓自己的母親,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心底隱隱的抽痛起來,蘇瑾閉上眼,“娘,你可有片刻心疼過我?”
柳曉芬斜眼看了看她,沒有絲毫猶豫,冷聲開口,“說實話,偶爾也會有些不忍,不過這種感情就像對我收養(yǎng)的貓兒狗兒是一樣的,都是希望能夠為我所用罷了?!?br/>
蘇瑾沉默著,閉著的眼睛不停轉(zhuǎn)動,眼角仿佛有些許水光一閃。
然而片刻間,她又睜開眼,點點頭。
“我知道了,若是無事,您先回吧?!?br/>
“回?”柳曉芬冷笑一聲,“只怕我一會兒轉(zhuǎn)頭出門,你又要去和男人在榻上鬼混,真不知廉恥。”
蘇瑾的身子一僵,轉(zhuǎn)過臉來,“請您不要這樣說我?!?br/>
柳曉芬轉(zhuǎn)開眼,搖搖頭,“可這就是你做的事!你敢說剛剛沒有男人在你榻上?”
蘇瑾吸了一口氣,“您到底要怎樣呢?”
“我要你表態(tài)!”柳曉芬語氣一句比一句冰冷,“以后和蕭家的人劃清界限,不許……”
“不可能。”蘇瑾突然打斷她的話,堅定執(zhí)著。
“蕭海是我們的仇人,可蕭衍不是,他們兩個不同,不可相提并論?!?br/>
室內(nèi)一片寂靜。
“你在忤逆我?”
很久以后,柳曉芬突然開口,語氣冷然,“看來你翅膀硬了,現(xiàn)如今都敢和我叫板了?!?br/>
“女兒不敢,”蘇瑾毫不畏懼的與她目光相對,“只是這件事上,我覺得您應(yīng)該了解一下蕭衍這個人,他……”
“好了!”柳曉芬手掌一豎,冷冷開口,“我只有一句話,你想和他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誰,一時間仿佛有無數(shù)的火星在她們之間炸開。
“不是說休息嗎,怎么又在這里吵上了?”屋門突然被人一推,老夫人柱著拐杖邁進(jìn)屋來,“你們兩個一天不吵便不消停?!?br/>
柳曉芬瞥了一眼老夫人身后的小嵐,見她有些心虛的垂下頭,才向老夫人行禮。
“娘,您怎么過來了?”
“我不過來,你們倆要鬧成什么樣子?”老夫人有些不贊同的看了看她,伸手召過蘇瑾,見她臉上的紅痕心里有些心疼。
“說就說怎么還動起手來?”
“曉芬知錯。”柳曉芬垂著頭。
“罷了,你們兩個人性格太像了,都是這樣的火爆脾氣,這些日子你就不必過來請安了,兩個人都靜一靜。”老夫人擺擺手,“小瑾,跟我去敷些藥吧?!?br/>
蘇瑾點點頭,跟著老夫人邁出屋子,走了不遠(yuǎn),她回過頭去看。
柳曉芬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在屋里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以后,柳曉芬果然有些日子沒有出現(xiàn)在蘇瑾面前,蘇瑾也盡量不去想她說的那些讓她難過的話,只專心上班,應(yīng)付蕭海老兒。
只是,這兩天朝堂上也并不平靜。
她有些擔(dān)憂地看著大殿之上那跪得筆直的白衣男子,皺了皺眉。
“早朝來遲一刻鐘,”蕭海坐在龍椅之上,聲音威嚴(yán)冰冷,“陸暻,你是不是沒有把朕放在眼里?”
“臣知罪?!标憰巧裆?,俯身下拜,“請陛下責(zé)罰。”
“罰?”蕭海似乎笑了笑,“朕要罰你的還多著呢?!?br/>
他轉(zhuǎn)身而去,“至于罰你什么,你在這里跪上兩個時辰,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
百官趕緊跪下送蕭海,蘇瑾做了個樣子,起身時便聽見身后官員竊竊私語,她側(cè)耳聽了,目光突然一驚,轉(zhuǎn)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