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克魯克山刻意加大油門,仿佛急于擺脫陳家蜜這個不會聊天的人,二十分鐘后卡車就停在了陳家蜜先前預定的民宿所在的那條街上。這條運河邊上的沿街住宅區(qū)還在一片靜謐的沉睡中,只有遠處河面上傳來點點燈光和人聲,這讓克魯克山懷疑到底有沒有民宿在營業(yè),可是看陳家蜜言之鑿鑿的模樣,他的顧慮似乎多此一舉。
從貨倉里把陳家蜜的行李箱拿給她之后,他還要開車去停車場,然后回家開自己的車去那些卡車排隊的地方上班,那里有他的家族經(jīng)營了兩輩的生意。這個萍水相逢的和自己有著一樣發(fā)色的女人,他記得她叫陳家蜜,但他們就真的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唆斂松襟@訝自己對她留有印象,大概是因為阿斯米爾經(jīng)常能見到韓國人、日本人甚至臺灣人,卻很少見到來自大陸的獨身旅客。
克魯克山慢慢把車開出街區(qū),貨車的駕駛室比較高,后視鏡里幾乎看不到陳家蜜還站在路邊跟他揮手道謝。不過克魯克山知道陳家蜜還站在那里,她雖然聊天很笨,卻是個很有禮貌的人。然后他看到扔在副駕駛座上的屬于亨特拉爾的工作服,這衣服他穿了七八年,扔在貨車上不過是貪圖舒服自在,如今因為墊在陳家蜜的濕衣服下面,這帆布的工作服也透著一股潮氣??唆斂松讲荒芫痛﹤€背心去上班,所以才要特地回家拿件外套。此時才凌晨兩點,時間很充裕,阿斯米爾忙碌的早晨屬于不同的人,而他的時段是在太陽初升起的時候。
如果不是這個雨夜的經(jīng)歷讓陳家蜜手忙腳亂,她當時就該看見克魯克山的外套上有亨特拉爾的字樣,而那恰恰好就是她要找的人,而不至于又饒了一圈彎路。
直到那輛巨大的卡車再也看不見,陳家蜜才泄了氣站在路邊,半晌她強迫自己振作起來來面對現(xiàn)實。克魯克山雖然對她沒什么熱情,但對待女士大體還是很紳士的,不但提供車輛免費搭乘,雖然是一輛陳家蜜之前從沒坐過的重型卡車,而且他還代勞幫忙提行李,一個陌生人能幫忙做的事他都做了,哪怕他長著黑頭發(fā)黃皮膚藍眼睛能說中文,有70%的基因遺傳長得像是自己的同胞,可陳家蜜仍然不可能大喇喇對他說我沒地方住。
他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好運,能夠有順風車坐對陳家蜜來說已經(jīng)足夠。
從隨身的包里翻出預訂單,陳家蜜找到了那間民宿的門牌號,可能是因為客滿了也沒有住客需要在凌晨去機場趕飛機,所以民宿主人也沒有值夜班。陳家蜜想通這節(jié),猶豫再三,可是無家可歸的恐懼占了上風,她仍然按響門鈴。誠如她在機場接到的電話所說,圣誕前夕整個阿斯米爾鎮(zhèn)都找不到能臨時入住的酒店或者民宿,陳家蜜只好來這里碰碰運氣,她已經(jīng)坐好了睡在大堂或者閣樓的準備。
開門的是個十多歲的白人女孩,但她長得比陳家蜜還高,此時身上正穿著睡衣,她看到陳家蜜的樣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于是趕緊招呼她進去坐,還找了個取暖器插上電,陳家蜜脫去濕掉的外套,看了看沙發(fā),在大廳角落找了張木頭椅子坐下,那女孩可能是房東的女兒,給她倒來了杯熱茶,并帶給她一個壞消息。陳家蜜的房間已經(jīng)被后來的韓國家庭入住了,而直到明晨也沒人會離開,他們沒有多余的房間提供給陳家蜜,建議陳家蜜想別的辦法。
一個遮風擋雨的住所,大廳里還有暖氣,手上有一杯熱茶,這就是眼下組成陳家蜜所有幸福的關鍵。松懈下來的神經(jīng)令她沒法放棄這份得來不易的安逸,她試著問對方能不能在大廳給她個空間,或者說房子內(nèi)有沒有閑置不用的房間,就算不是客房也沒有關系。女孩直截了當?shù)鼐芙^了陳家蜜,并且坦誠相告如果沒有辦法提供食宿,把陳家蜜丟在大廳或者雜物間都是不道德的,他們不能那么坐。
陳家蜜可以留在這兒直到身上的衣服干透,但她整個人暖和起來之后必須離開,說完女孩坐在了沙發(fā)上,拿上本書看了起來,沒有和陳家蜜繼續(xù)攀談下去的意思。陳家蜜心里很難過,但是為難和糾纏一個女孩是不對的,沉默中她發(fā)現(xiàn)那女孩子看的應該是課本,也就是說對方還在上學,而她的到來卻讓女孩在凌晨不能睡眠。
這讓陳家蜜難受起來,她把一杯熱茶喝完,拿起搭在取暖器外罩上的衣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烘干得差不多,于是告辭離開。
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陳家蜜無處可去,便沿著運河一路走到了阿斯米爾湖邊。路燈微弱的燈光顯得整個湖陰沉沉的,湖邊有家餐館,當然還沒有開門營業(yè)。路邊還有兒童滑梯和水上運動的廣告,但是夜間的黑洞一樣的湖泊讓你沒法聯(lián)想起這些游玩的項目,陳家蜜繞著湖走了半圈,走到湖邊的一座高塔處,門上的介紹說這是個博物館,此刻當然也是沒人的。
陳家蜜走得累了,坐在了湖邊的長椅上。
如果是白天,她一定會覺得可惜,因為所有的長椅竟然都是背對湖面的,你沒法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觀看湖景。但是在夜晚的阿斯米爾,不用對著黑洞洞的湖泊是一種安慰,陪伴陳家蜜的是這條長椅、她的旅行箱和長椅邊圓滾滾的鐵皮垃圾桶。
她得在這里等到天亮,然后找個地方洗漱,可能是社區(qū)公園的廁所或者別的什么地方,然后找一家館子吃一頓飽飽的早餐,假裝自己并沒有經(jīng)過任何流浪,最后衣著體面地敲開亨特拉爾公司辦事處的門。
陳家蜜覺得這個想法不錯,最后她累得在長椅上抱著自己的包睡著了。
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剛剛黎明,有個看上去一早出門的老太太站在她面前,她真的是太老了,陳家蜜覺得她跟陳官村那個有名的老壽星大概一樣歲數(shù),那位老壽星已經(jīng)九十幾了。老太太的口音很重,陳家蜜聽了半天才知道她問自己為什么睡在這里。
老太太穿得好像上個世紀的人,一條灰色的長裙,外面系著靛藍的圍裙,滿頭銀白色的發(fā)絲特別顯眼,耳朵上戴著一副珍珠耳環(huán),掩在白發(fā)下幾乎看不到。雖然年紀很大,穿著非常的整齊干凈,陳家蜜也沒看見她用拐杖走路。
陳家蜜漲紅了臉,終于鼓起勇氣問道:“您家里有多余的房間嗎?”
第十二章樂天派
陳家蜜放慢腳步,保持自己的前進速率和身邊九十歲的老太太一致。這樣她就有了一絲富余的閑情去看看這片街區(qū)的真實模樣,所有的建筑物都依次排列在運河兩岸,雖然太陽還沒升起,陳家蜜已經(jīng)看到了玻璃暖房那顯眼的屋頂,數(shù)量多得好像一片透明海洋卷起的陣陣波浪,奇妙地和周遭的住宅和諧地融為一體。
這個小鎮(zhèn)的人好像起得不早,陳家蜜一路走來沒遇上什么人,只有老太太和另外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打招呼。掛著店招的商店都還沒有開門,它們緊緊關著的樣子仿佛在告訴路過的行人在太陽出來之前,請不要妄想能在街上買到東西。
在街角轉(zhuǎn)彎的時候,陳家蜜還看到一個類似運河碼頭的地方,一群年輕人東倒西歪地從船上下來,個個臉膛發(fā)紅互相嬉笑打鬧。陳家蜜想起來凌晨的時候,運河上還能看到一點點燈光和人聲,恐怕就是他們制造出來的。
等走遠了,老太太才跟陳家蜜抱怨這群年輕人,都是些來自阿姆斯特丹的大學生,成群結(jié)隊地住在阿斯米爾湖畔的一座湖心水屋上,總是夜半開著運河的船在湖上狂歡,白天卻都在屋子里睡覺,這在荷蘭其他地方都不是問題,可在阿斯米爾卻惹人注目。好在他們不會待很長時間,老太太叮囑陳家蜜遇上這群人最好遠遠就避開。
走過兩條街之后,陳家蜜驚訝地看著老太太家的住址,竟然就是在她預定的民宿“卡拉”的隔壁,繞了那么一大圈她竟然又繞回來了。雖然很意外這樣的巧合,陳家蜜卻很滿意自己臨時找到的房東和屋子,因為這意味著她想要去附近的亨特拉爾公司辦事處會很方便。
“你可以叫我珍妮,”老太太打開屋子的前門,讓陳家蜜把箱子放在玄關,“這屋子的二樓有三個房間,你可以住在靠近左手邊的那間客房。我會給你鑰匙,但是每天晚上九點前你得回來,早餐是在五點,如果不能起床可以不吃。想要一起吃午餐晚餐就告訴我,我會準備你的那份,這些伙食費會結(jié)算在最后的費用里。不過倘若你想自己做點什么,廚房你也可以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