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師姐，雖然我很想幫你。但返回洪荒這種事，恐怕我這點(diǎn)微末道行實(shí)在難以為力?！泵鳉J攤開雙手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六合之外，圣人尚且存而不論。那是不必說了，單說六合之內(nèi)，四象八神堪稱是太古神庭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這種層面的較量，遠(yuǎn)非世人所能想象。凡人耳熟能詳?shù)姆馍翊髴?zhàn)、西行平妖關(guān)涉金仙、神佛已經(jīng)是望塵莫及了。千年以降，像濟(jì)公、八仙、白娘子、聊齋神道，充其量不過對付一些山精樹怪、花妖狐鬼。至于僧道法師木劍符箓之流，跟凡人遭遇盜賊上衙門、找巡捕沒什么兩樣，本身可能還不及一般武人健壯有力。

    其間的緣故多種多樣，總而言之，就是修行法門越來越狹窄，獨(dú)出一時的俊杰賢豪日見稀少。

    當(dāng)然，自從西學(xué)東漸，中夏道學(xué)受了莫大刺激，亦是物極必返，無往不復(fù)，百數(shù)十間頗出了一輩蓋代豪英，所謂四大道門，江山門、河岳宗、鏡湖宮、滄海閣，人文薈萃，俊杰輩出，可惜奸雄竊國，誅除異己，遂致風(fēng)聲鶴唳、萬馬齊喑，一時聲華掃地以盡，誠然是生民的大不幸。

    惟今天界雖號為昌明，事實(shí)上儒、釋、道、藝四門也未見什么遠(yuǎn)邁先賢的地方。魏黨秉政，卑污彌甚，學(xué)宮道館，烏煙瘴氣。神官仙吏，迂陋可笑。爭名逐利，千奇萬狀。

    這大概就是賢者所以隱遁，志士所以傷心的地方。

    明欽回神一想，暗暗覺得吃驚。秦宮里燕秋晴、顏舜英還未脫牢籠。玉京城秦素徽遭到劫持，譚凝紫也未得還魂。眼前祝英臺又要想方設(shè)法返回洪荒神庭。這些女子跟他多少都有些瓜葛，而且一個個美貌動人，似乎不應(yīng)該坐視不理。

    可是這樁樁件件哪一個是他自己的所欲所求呢？雖說這四五美人幾乎個個道法高明，修為或許還在他之上，可是有的身處患難，有的方值危急，置之不理好像也說不過去。

    墨子不是說了嗎？‘兼相愛。交相利’。換言之，利人就是利己。其實(shí)平人日常所做的事，又有多少是滿足一己需求的呢？商人交通南北，以通有無不必說了。工人各執(zhí)一業(yè)，賣棺材的不可能全給自個用，賣衣食的可能自己反而不吃不穿，這不都是利己以利人嗎？

    孟子將義利之辨看得過于嚴(yán)肅，倒不如孔子說的?！佑饔诹x，小人喻于利’。視人涵養(yǎng)之深淺而各取所需不也挺好嗎？

    若以義字為準(zhǔn)繩，人們充其量只能遇不義之事而有所不為，而將道義的事一樁樁做去，這于精力和能力都是個問題。

    就拿這幾件來說，好像哪一件都不是不義之舉，然而要把每一件都做好不啻是一種重大考驗(yàn)。

    所以一些力所能及的義舉善行可能也不容易覘知心性，時窮節(jié)乃見，疾風(fēng)知勁草。這便是偽善所以層出，名譽(yù)可以沽取的原因。

    祝英臺撇嘴道：“這還沒怎么著呢。就打起退堂鼓來了?！?br/>
    明欽嘆口氣道：“你看那秦始皇壞事做絕，事隔二千余載陵墓不還好好的嗎？而且還憑吊者甚眾。反倒一些澤被蒼生或是義高千古的君子仁人，慘遭浩劫，尸骨無存。學(xué)絕道喪、率獸食人，是非善惡又何來分明呢？像商鞅、曹操這樣遺譏千古的薄德之人，而今都堂而皇之的受人頌拜。我知道師姐是個秉性剛烈的女子，然而這五濁惡世就不如好好找個地方安心修行，保得一時平安才是正理?！?br/>
    古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又說‘民猶水也君猶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把民眾比作水固然是燭察精微，然而并不是什么好的比喻。所謂瀉水置平地，決之東方則東流，決之西方則西流。平人之不學(xué)無識。說他易欺易虐亦可，說他易于為惡亦無不可。

    往古幾多奸雄，專愛利用民眾這一種特質(zhì)，因之推波助瀾，從而犯下滔天巨惡。

    “說得不錯?！弊Ｓ⑴_悵悵地道：“如此我就不耽誤你安穩(wěn)修行了，你我這就分道揚(yáng)鑣吧。”

    “你往哪里去？”

    明欽眼見祝英臺拂袖而去。連忙上前追問。他本意無非是想讓她不再去犯險罷了，明知她外柔內(nèi)剛，還拿這些不入耳的話勸勉，無怪人家惱怒。

    “你管不著。”

    祝英臺氣鼓鼓的瞪他一眼，將身一扭化作一團(tuán)火云，倏然乘風(fēng)化去。

    “二師姐——”

    明欽呆了半晌，只見長天陰晦，滿目蕭瑟，山坡下燒灼的荒煙蔓草、車馬旌旗還自余焰未息，極目渺茫，哪還有祝英臺的影子。

    “壞了，就算不想去也該先把她穩(wěn)住，好不容易見上一面怎么就把她氣走了。”

    “小子，跟我走一趟吧?！?br/>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驀然傳出，伴隨著一陣漠漠寒意，半空中黑影連閃，一個瘦瘠的家伙瞬間逼至身前，拉長了面孔詭秘一笑。

    他生的眼目狹長、面色晦暗，顴骨高高的，眼珠突出，十足一個皮包骨頭。偏是披了一件寬綽的黑緞披風(fēng)，晃動之間一形十影，難辨虛實(shí)，不停的嘎嘎怪笑驚的人毛發(fā)直豎。

    “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何貴干？”明欽抱臂而立，若無其事的問。

    那人身形變幻，毫不停息，繼繼續(xù)續(xù)的道：“你也不識得我，我是御神宮的鬼影兒，你既是白素貞的師弟，就乖乖隨我走一趟吧?！?br/>
    “我不認(rèn)識什么鬼影兒?！?br/>
    明欽輕哼一聲，對他的意圖也猜出幾分。白素貞和無當(dāng)圣母的大弟子黑風(fēng)仙分別扶持扶蘇和胡亥。御神宮的同門當(dāng)然支持黑風(fēng)仙為多，這黑影兒多半是派來刺探情報的，他見祝英臺道法厲害，一直隱匿不見。而今明欽落了單正好抓回去在黑風(fēng)仙跟前邀功請賞，將來若是斗法不利，可以拿出來要脅白素貞。

    “你們也別指望拿我要脅白素貞，昔年法海將許仙拘禁在金山寺，她還不是水漫金山，攪得天翻地覆。我這個同門又算得了什么，讓你枉費(fèi)心機(jī)?！?br/>
    “老爺不管你有用沒用。見過大師哥再作計較。就算一場白忙。供我一頓飽餐也是好的。”

    鬼影兒嘎嘎一笑，叫道：“縛鬼索——”

    眼前黑影疾走，圍著明欽周身帶起一股陰風(fēng)黑氣。他這鬼索并非一件靈寶，而是噓氣成云的術(shù)法。鬼影兒是個陰曹惡鬼。平時吞噬了不少幽魂怨鬼，煉就一身鬼王神通。仗著神出鬼沒的身法，將腹中惡氣化作一條廣長大舌，噴薄出來帶著一股熏鼻的腥臭，對手往往在昏昏沉沉中就著了道。

    鬼影兒既然被派出來追蹤白素貞。功力應(yīng)當(dāng)不會相差太遠(yuǎn)，再加上心思活絡(luò)，著實(shí)是個棘手的人物。

    明欽心念電轉(zhuǎn)，也不知道祝英臺走的時候有沒有察知鬼影兒的所在。他雖然有一些克敵制勝的解數(shù)，卻不急著拿來運(yùn)用。一則希望祝英臺離去不遠(yuǎn)，若是施展出金剛法相之類的奇術(shù)將鬼影兒擊退了，那她如何還肯現(xiàn)身相見。反之萬一擊而不中，神魂虛弱下來就會陷入極危險的境地。

    明欽冷笑道：“你這癆病鬼，以強(qiáng)凌弱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抓我二師姐去，看她不將你一把火燒成飛灰?！?br/>
    “誰說我怕那祝英臺？”鬼影兒本領(lǐng)不小。但他并非無當(dāng)圣母親傳弟子，而是御神宮網(wǎng)羅的妖魔鬼怪，沒有什么資望可以憑恃，生怕一身本事被小瞧了。

    “方才是她跑得快，她若是敢來，管教你倆一塊綁了，帶回御神宮記上一功。”

    “呸！就你這鬼模樣，哪里是我二師姐的對手。你有本事不要逃，我喚她回來跟你較量一番?！?br/>
    嘴上雖這么說，明欽心里并沒有什么把握。這縛鬼索通體烏芒。捆在身上不停蠕動猶如活物，隱約還能聽到咯吱的啃嚙聲，似乎索中的鬼氣慢慢腐蝕著神魂。

    鬼影兒心頭微突，祝英臺怎么說都是驪山老母的弟子。更是火神祝融的公主。如若保得八大天神一二分元力，別說他一個小小鬼王，就是無當(dāng)圣母也未必能穩(wěn)操勝券。他若真有勝過祝英臺的把握，又何須等到她高飛遠(yuǎn)揚(yáng)才現(xiàn)身捉人。

    烏溜溜的目光四處掃了掃，未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人的跡象。鬼影兒松了口氣，稍稍放下心來。嘿笑道：“你小子就別枉費(fèi)心機(jī)了，落到了我的手里，還有哪個敢來救你。你再胡言亂語，我就揀你身上的粉嫩的地方咬兩口解解讒。”

    “看來你說的不錯。”明欽哀嘆道：“我這位師姐氣量又窄，膽子又小，我好心好意說她兩句，她不領(lǐng)情也就罷了，竟然甩個臉色遠(yuǎn)走高飛。害我形單影只，落入歹人手中。早知道還是跟在大師姐身邊，白娘子長得又美，心腸又好，就算借你一百個鬼影兒，你也奈何不了她。奶奶的，小爺我真是遇人不淑，才脫虎口，又遭棄捐。走吧，走吧。相信那黑風(fēng)仙還得賣我大師姐幾分薄面。祝英臺是個沒心肝的，半點(diǎn)指望不上，這會兒還不知道躲到哪里幽會相好去了呢？”

    “有見地。”鬼影兒聽他轉(zhuǎn)了話風(fēng)，連連點(diǎn)頭，“你只要服服帖帖的，老爺也不來為難你。不管金靈火靈，截教門下本是一家。大師哥仁義厚道，哼，你若肯聽令行事，俺們是不會虧待你的?！?br/>
    明欽干笑兩聲，暗自腹誹，“小爺平生共事都是金玉美質(zhì)，妙麗佳人，跟你這人模鬼樣的東西能做出什么好事來?！?br/>
    “明欽之，你罵我罵得挺解氣嘛?！?br/>
    一個悅耳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場中飄來火云一尾落地化作人影，祝英臺負(fù)手而立，面頰掛著淡淡淺笑，看不出是喜是怒。

    明欽心頭暗喜，不動聲色的瞥了瞥鬼影兒，微哂道：“看笑話的來了。鬼影兒道兄，咱們快走吧。我不想跟這種薄情寡義的人說話?！?br/>
    鬼影兒干咳一聲，面對祝英臺那鬼神莫測的神通多少有些發(fā)怵，難得明欽和她生出嫌隙，竟然不肯當(dāng)面呼救。一把扣住明欽肩頭，嘿然道：“祝師姐請了。我找令師弟商量點(diǎn)事情，其實(shí)并無害他之心。我看你們倆鬧點(diǎn)脾氣，不如先各奔東西，等消了火氣再會面可好？”

    祝英臺點(diǎn)頭道：“小子性情頑劣，吃點(diǎn)苦頭也是好的。有勞閣下代為管教。”

    明欽大感不忿，冷哼道：“好你個祝英臺，你唆使別人害我，我要到師傅跟前告你去?！?br/>
    “你能逃得個囫圇身子再說吧。”祝英臺淡淡一笑，反唇相譏。

    “好了，跟我走吧?！?br/>
    鬼影兒生怕祝英臺改了主意，扯住明欽作法騰起云霧。他吞噬陰魂，煉就鬼王之體，能夠白日行走，身法尤其詭譎多變。到了夜間，陰氣上升，渾身靈力乘倍增長，到時候若是祝英臺再斗膽來救，就可昂然無懼。

    這一天從早上到午時，張公子協(xié)同力士山伯和一干家將截住秦始皇車駕黃沙狙擊，不久，梁山伯血脈覺醒，顯露化身追擊祖龍，接著張公子死而復(fù)生，祝英臺火靈之體醒覺。

    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日頭將盡，鬼影兒抓著明欽駕著云霧飛了一陣，凈抄山野荒寒的地段奔走。

    誰知停下來還沒喘息片刻，就見山林間火云繚繞，祝英臺施展血?dú)饣没?，詭秘之處比起鬼影兒還猶有過之。

    “這個祝英臺，為何陰魂不散？”

    鬼影兒心頭暗恨，一形十影是他引以為傲的變化神通，放眼御神宮中比他術(shù)法強(qiáng)、手段狠、心思巧的不乏其人，論到變化莫測的身法絕不作第二人想，便是神通廣大的無當(dāng)圣母也曾當(dāng)面稱贊。未成想今日遇到了對手。

    鬼影兒心亂如麻，暗道祝英臺若是有心救這小子，為何遲遲不肯動手。若說無意搭救，緣何又緊攆著不放。左思右想不得要領(lǐng)。猛一咬牙道：“罷了，若是到了晚間你再敢追來，那是你自己作死，怪不得我。到時我施展‘鬼斧神工’將你倆一塊拿了，給黑風(fēng)仙建個頭功。白素貞，獨(dú)木難支，還拿什么跟我們作對?！?br/>
    這般計較了一會兒，抬眼覷見山林間露出一角破敗的廟宇。(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