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東方一縷金線躍然而出,充斥著慘叫、血腥、嘶吼、絕望的夜終于過去,見證了這一切的小青山圍場不知何時重新恢復寧靜,一如既往佇立在那里,目送大難不死的幸運兒們沖出重圍,踏上下一段更加艱難的逃亡之旅。
季景西身上好幾處重傷,踏出小青山范圍時整個人已處于半昏迷。顛簸之中,他曾短暫地清醒過片刻,隱約意識到自己趴在某個人的背上,身后刀光劍影,追兵趕盡殺絕。他撐著眼皮指了個逃命的方向,之后便又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頭頂的日頭已不知不覺爬到最高,映入眼簾的除了陌生的環(huán)境外,只剩一個沉默寡言的無霜。
“人呢?”他的聲音嘶啞干裂,仿佛某種生了銹的鐵器。
無霜撕了內袍的布條纏在他腿上,用力扎緊,頭也不抬答:“追兵暫時被甩開了,大約相距五到十里,很快便會追上,但您傷口在流血,只能先停下來?!?br/>
季景西費勁地擺手。他虛弱極了,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攢一攢力氣,“……其他人呢?無雪、無澤去哪了?”
無霜不語。
半晌沒等到回應,季景西眼前又開始發(fā)虛。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繼續(xù)問,“無風回來了嗎?”
他的侍衛(wèi)長在出小青山時選擇了斷后,分別前曾斬釘截鐵地保證一定會盡快追上來,他向來言出必行,季景西最信他不過。
然而回答他的,是又一段難以忍受的沉默。
季景西一動不動抵著背后的樹干,大腦一片空白,似是回不過神地盯著無霜看了又看,不明白他為何不說話。
他呼出一口氣,繼而控制不住地咳起來。咳嗽牽動了傷勢,血順著唇角不停涌,連腹部和肩頭的傷口也跟著暈開了紅。無霜連忙上前為他止血順氣,一番折騰,他又暈了過去。
待他又一次醒來,發(fā)現無霜正背著他悶頭沿著崎嶇的小路往前走。林子里遮天蔽日,分辨不出東西南北,天色有些暗,眼看著天黑前走不出這林,季景西拍拍無霜,示意他將自己放下來。
尋了個半開放的扇形山石,躲在背面風坳處,算暫時的落腳點,兩人合力拾了些干柴生火,有了火源,季景西終算止住了冷得發(fā)抖的身體。
強撐著各自處理了傷勢,兩人誰都沒力氣開口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季景西舔了舔蒼白干裂的唇,輕聲道,“這個時辰,該是你們跟著我從信國公府出來,打道回府的時辰?!?br/>
如果沒有發(fā)生小青山刺殺,一切順利的話,他會帶著戰(zhàn)利品滿載而歸,踩著良辰吉時,拉上季琳、無風無霜他們,以及柳東彥、越貞、孟斐然、袁錚等一干友人,志得意滿地趕赴青石巷的信國公府。
季琳會將聘禮單子交給楊緒南,而他則會提著那對他親手打到的大雁,跑到楊繾面前得意洋洋地求夸獎。無雪會笑瞇瞇地說著吉祥話,無澤則仗著年紀小而楊繾又寵愛他,跑到她面前要賞賜。無風可能會跑去逗謝影雙,雖然大約,最后免不了要在偏僻角落里打一架……至于無霜,則會一如既往站在最后頭,沉默地看他們鬧。
無霜突兀地開口,“無風、無雪、無澤皆出身影衛(wèi)營,出師后接的第一個任務便是跟在您身邊?!?br/>
季景西緩緩抬起頭。
“有始有終,雖死而不悔?!背聊蜒缘氖绦l(wèi)平靜地撥弄著篝火,火光映紅了他半邊剛毅臉龐,肅穆又鐵血,“此乃職責所在,亦是心之所歸,主子無須太過傷懷?!?br/>
無須太過傷懷……
季景西輕聲咀嚼著這句話,喉嚨深處發(fā)出幾聲無力的笑,笑著笑著,眼眶愈發(fā)酸澀難耐,雙手不可抑制地捂住了臉。
他開口,沉悶的聲音透過指縫流出來,“看出那些人的來歷了么?”
無霜點頭。
“我也知道他們是誰。”季景西輕聲說著,低頭望著濕潤的掌心,胸腔深處滔天的恨與怒幾乎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稍綉嵟?,他越是冷靜。
隨手拿過一小截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片刻后,他得出結論,“算算時辰,小青山那邊該知道的都已知道,袁霆音必然已帶隊出發(fā)尋人。你歇著,我守夜,兩個時辰后我們動身,出林子往北,繞道涿縣往回走,順利的話,可以趕在其他人前面與霆音會和?!?br/>
“追兵呢?”無霜問。他們兩人身上都有傷,注定了速度不會快。
“勢力懸殊太大,只能避,以對方的作風,我大概猜得出他們的行進路線。”季景西深吸了口氣,“不過,倘若真的運氣太差,避無可避……那只能證明,死期到了?!?br/>
無霜搖頭,“主子先走,屬下留下來引開追兵?!?br/>
“不行。”季景西想都不想便拒絕。
無霜不為所動,“我身手好,把追兵引開后會很快追上您?!?br/>
“放屁!”青年驀地扔掉手中的樹杈,勃然大怒,“無風也是這么說的!他回來了嗎?!”
“……”
強行壓下翻涌的怒意,季景西用力抹了把臉,重新恢復冷靜,“行了,無需多言。我腿上有傷,沒有你,走不了多遠。霆音認得出你沿途留下的暗號,他會比旁人更快趕過來。”
他一定要活著回京。
然后親手,一個一個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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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盛京城往南走大約二十里,有座小青山,乃皇家圍獵場,非季氏皇親不可入內。那里常年守衛(wèi)森嚴,平日由京郊大營和虎賁軍輪流管轄,季景西出事時,恰好輪到京郊大營行拱衛(wèi)之責。
刺殺事件后,此處已被禁軍全權接手,整個小青山被重重封鎖,三步一設卡,五步一巡邏,連空氣里都透著緊張肅穆。遠遠地,門口守衛(wèi)們發(fā)現有人縱馬而來,速度極快,尚來不及反應,便見來人一聲清喝,駿馬隨之嘶鳴,而后高高躍起馬蹄,赫然跳過重重柵卡,強行沖向圍場深處。
守衛(wèi)們大驚失色,剛要鳴金,又有一人一馬影子般緊隨而至,丟出一道身份玉牌,以同樣的方式沖過關卡追去。守衛(wèi)低頭看向懷中玉牌,正面大大的“楊”字清晰可見,背面則刻著雋秀的一字曰“繾”,頓時臉色微變。
主帳前,柳東彥早已等在那里,神色憔悴,雙眼熬得通紅,往日里見人未語先笑的長袖善舞被凝重悲哀取代,見楊繾翻身下馬,匆忙行了一禮便快步跟了上去,“縣君?!?br/>
楊繾腳步不停,“說?!?br/>
面對楊繾,柳東彥仿佛一下尋到了主心骨,“……燕親王親自坐鎮(zhèn)主帳,禁軍統領司嘯、京畿營副統領馮琛以及袁世子已分別進山,走了有一個多時辰了,尚未有好消息傳回來。小孟太醫(yī)與袁世子同行,太子、瑞王、康王、楚王則都在帳內,勤政殿李公公帶來了皇上的旨意,此事已全權交于老王爺做主,朝廷上下全力配合,務必找出罪魁禍首?!?br/>
他嗓音嘶啞難耐,頓了頓,繼續(xù)道,“山里……很是慘烈。刺客的尸身我親自看過了,沒有任何身份標記,全是死士,所用兵刃也隨處可見,非出自軍中。唯一可知的是這些人并非外族。此事大抵與北戎、西羌等鄰國無關,敵人來自內部。”
從見到倒在大門前的季琳開始,楊繾便再無任何思考之力,她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出府、如何瘋了一般策馬趕到圍場,胸腔深處好似莽原荒漠空空蕩蕩,唯一想起的竟是上次分別時,她在惋惜自己許久沒有跑過馬,而季景西對她說,會帶她出去玩。
柳東彥的聲音在她聽來仿佛無比遙遠,嗡嗡震震,以至于她慢半拍才聽明白。費力地調動起為數不多的理智,她輕聲詢問,“……季琳說他們一日前遭遇圍殺,此地離京郊大營這么近,為何沒有任何信號放出?”
“怕是有內鬼。”說及此事,柳少主恨得咬牙切齒,“我等在山中尋到了被丟棄的響箭,全是啞的,被人動過手腳。”
“排查了么?”
“正在查?!绷鴸|彥道,“當日跟隨王爺來圍場的除了無風他們幾個,剩下的都是王府護衛(wèi),這些人都是篩過無數遍確認沒問題才被留下的,怕的是駐守此處的京郊大營守衛(wèi)有問題。老王爺也是這般想法,因此一來便先卸了此地駐守將領的權,將人全部囚在一處,讓虎賁與禁軍接手了防衛(wèi)?!?br/>
楊繾頭也不回道:“讓馮琛回來,他是京郊大營副統領,我不信他,信國公府的人稍后會頂替他進山?!?br/>
“是?!绷鴸|彥立即應命。
主帳近在眼前,談話就此結束。楊繾猶豫了一下,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可推測得出他身邊還有誰?安全否?”
柳東彥一怔,下意識看向跟在她身后的謝影雙,聲音驀地低下來,“……恐怕只剩無霜?!?br/>
“……”楊繾腳步驀地頓住。
“無雪、無澤,以及……侍衛(wèi)長無風,皆,戰(zhàn)死于小青山?!?br/>
楊繾閉上了眼。
片刻后,她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掀帳而入。
柳東彥與謝影雙留在帳外,前者輕聲道,“無風的尸身已被尋到,收斂好了,就在帳后不遠處,你若想去,現在便去吧?!?br/>
謝影雙筆直地站成了一蓬蒿草,無聲地斂著眸,好一會才答,“謝柳大人告知?!?br/>
主帳內,有將領正跪在季英面前請罪,幾個皇子列席一旁靜靜聽著,楊繾的突然出現打斷了那位將領涕泗橫流的述說,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間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楊繾的目光首先落在季英身上,燕親王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兩鬢都生出了白發(fā),整個人仿佛行走在崩潰暴怒的邊緣,看見她,面上的猙獰稍減,仿佛想對她擰出一抹笑來,這個動作做起來卻極難,他努力了兩下,放棄了,只盡量平靜地用長輩的語氣安撫道,“阿離來了啊。”
楊繾向他行禮,而后將視線落在跪著的那將領身上,“伯父,此人是?”
“京郊大營中郎將周啟,負責圍獵場守衛(wèi)?!奔居⒋?。
楊繾于是多看了周啟兩眼,“可有問出什么?”
季英沉重地搖頭。
楊繾默了默,道,“如此,阿離逾越了。”
眾人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她上前一步,忽然抽出周啟腰間佩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豁然割斷了他的喉嚨!
“繾妹妹?!你做什么!”太子季珪驚喝出聲。
冷眼看著眼前人迅速斷氣,楊繾抹去飛濺至臉頰上的一滴血,回頭對上季珪,“玩忽職守,監(jiān)察不力,致臨安郡王遇刺,死罪。殿下沒讀過律法?”
季珪氣急敗壞,“留著他興許能問出背后指使之人,你這般沖動地將人殺了,實為愚蠢!”
“那不知這么久了,殿下可問出什么?”楊繾冷冰冰地盯著他。
季珪頓時噎住。
見他不再說下去,楊繾收回視線。主位上的季英沉默片刻,開口,“做得好?!?br/>
楊繾躬身領謝,轉身向著門口喚道,“影雙。”
謝影雙掀簾而入。
“拖下去,掛在營前?!睏罾`指著地上的尸體,“告訴他們,凡包庇隱瞞者,下場便如此人。”
靜靜看著謝影雙面不改色地將尸體拖出,主帳內一陣死寂。所有人都被楊繾的雷霆之舉驚得不輕,對比他們認知里那個端莊守禮的信國公府嫡女,心中皆是驚濤駭浪。季珪似乎還想說什么,然瞥見主位上無動于衷的自家皇叔,到底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還站在原地的楊繾掂了掂手中的刀,抬起眼,從季珪開始,冰涼的視線一個個掃過眼前的四位季氏皇子。四人皆因她那仿佛看死物一樣的眼神而感到莫大不適,康王季瑯忍不住開口,“明城,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楊繾說,“今日是我與季珩的納征吉日,他沒來。這件事,弘農楊氏絕不會善罷甘休。殿下若還想相安于事,就閉嘴?!?br/>
“你!”季瑯大怒,隨即反應過來,“你懷疑我等是幕后之人?”
楊繾舉起手中刀,鋒利的刀尖直指四人——確切的說,指向自她進帳以來從頭至尾沒有出過聲的楚王季玨。她直勾勾地看著他,看似在回答康王,“……你們最好不是?!?br/>
季玨迎上她直白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握緊,仿佛極力隱忍著什么,卻最終沒開口。
該說的說完,楊繾扔掉佩刀,向季英行禮告退。后者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留在伯父這里等吧?!?br/>
“不了,看到他們我惡心?!睏罾`搖頭。
“楊繾?。 笨低跫粳樑豢缮?。
楊繾視若無睹,“伯父多保重身體,季珩定會安然無恙。阿離就暫不陪您了。”
話音落,她轉身出了主帳。
落后半步匆匆趕來的楊緒塵恰與她照面,兄妹倆簡單打了招呼,塵世子似乎想交代她兩句,瞧見楊繾的臉色,嘴唇翕張了幾下,沒說下去,只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去吧,這里交給大哥?!?br/>
目送兄長進了主帳,楊繾又在原地等了一會,直到謝影雙回來。
“周啟的尸身柳大人接手了,他讓屬下轉告主子,下面的事他會替您辦妥。”謝影雙奉上一份輿圖,“柳大人給的,說您興許用得著。上面標注了司統領、宣平侯與袁世子的搜尋路線?!?br/>
楊繾接過輿圖,“溫喻呢?”
“在前面等著您?!敝x影雙答,“世子將府上‘思字輩’的人馬全部安置在圍場入口,他們會隨我們一道出發(fā)。”
楊繾點點頭,“看過無風了么?”
“……看過了?!?br/>
“那走吧?!?br/>
她翻身上馬,遙遙望向遠處暮色里沉沉矗立的小青山,心底一片平靜。
季珩,再堅持一下,等我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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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檢去了,所以沒寫完后半部分……
這兩天會盡快寫完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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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無風、無澤、無雪殺青,三位辛苦了,接下來看媽媽給你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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