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召他的侍從進(jìn)宮飲酒，那人清俊溫文的模樣頗似年輕時(shí)候的他。那人與她對飲時(shí)總是言笑晏晏，臨走時(shí)卻又顯得憂心忡忡。

    “怕什么，王爺要怪罪也是找我，與你有何干系？”

    “只怕王爺不殺你，只殺我。”那人是他的侍從，對他的心思自然有所揣度。

    “無妨，你全推到我身上好了?！彼秊t灑地舉杯，一飲而盡。果然，流言蜚語傳得很快，似一層層的潮水，勢必將她湮沒，連宮娥內(nèi)侍都開始偶偶私語，更別說寵姬貴妾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可他卻始終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她將一沓情詩撕成雪屑，欲往窗外擲去，字跡沒他好看，作畫更是不及他一分。

    突然想起初嫁時(shí)那把絹扇，那雙孔雀也老去了吧，但因?yàn)槭钱?，還是得勉強(qiáng)相偎相依，直到粉身碎骨或化為灰燼。

    她到內(nèi)殿開了紫檀衣箱，將泛黃的絹扇找了出來，竟聽見他的腳步聲疾疾走近，以為他終要跟自己清算，忙將絹扇藏到身后，傲然抬頭。

    沒想到他竟帶著點(diǎn)笑意：“方等（蕭方等：蕭繹和徐昭佩的嫡長子）修筑的城柵已經(jīng)建完，十分成功，他不僅驍勇善戰(zhàn)，還聰慧過人，真是我們的小英雄。若再有一個(gè)像他這般出色的兒子，我就無所憂慮了。”

    “是啊，一個(gè)怎么夠呢?！彼α似饋?，眼淚卻紛紛而落：“不過王爺此話一出，自有姬妾為你如愿，有什么好擔(dān)憂的。”

    “她們?yōu)槲胰缭?？替你如愿的人也不少吧！”他猛地沉下臉，周身都散發(fā)著怒氣，從袖口拿出一枚紙團(tuán)朝她擲去。

    “王爺生氣了？”她微妙地笑著，淚眼朦朧的雙眸直勾勾地望著他。

    “哼，你以為我還會在意你嗎？”

    “我就說呢，王爺怎能體會我的痛苦?！彼樟诵θ?，轉(zhuǎn)身關(guān)上輕紗雕花隔門，他眼角瞥到了地磚上的一抹暗黃，是那面團(tuán)扇嗎？

    此時(shí)已昏暗如殘?jiān)?。蕭方等（?zhàn)）敗溺亡的消息傳來時(shí)，兩人都沒有哭，只僵著一抹苦笑，轉(zhuǎn)過身去，相背而行——彼此皆知，心底最后的那根情弦、斷了。

    “王妃，不好了！”侍女一臉倉惶地跑來。她正執(zhí)著酒壺，將酒倒進(jìn)池塘里，看魚兒是否能醉：“這王宮中何曾有過好事，何必這般大驚小怪?！?br/>
    “王貴姬生了個(gè)小公子?！?br/>
    “干我何事？”她連眉頭都懶得皺。

    “可她一直昏迷不醒，太醫(yī)說、沒救了?，F(xiàn)下宮中都在傳、是您下毒謀害她。您快去跟王爺解釋一下吧。”

    “解釋？”她扔了酒壺，直接捧起旁邊的酒壇仰脖喝了幾口，頹喪地呢喃：“解釋什么，誤會重重才好……理不完的心緒，斬不斷的情絲……”*

    “王妃，王爺請您去正殿?！笔膛畱n心忡忡地望著她：“還準(zhǔn)備了金酒爵?！?br/>
    “看這陣勢，是要賜死我了。”她輕蔑一笑，轉(zhuǎn)身出了房門。那天陽光晴好，花園內(nèi)香醺草暖，她緩緩步下長廊，在石井邊俯身照看自己的影子。

    井水幽幽，被暖陽映出淡金色的光暈，她惘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gè)春日，那只屬于她的溫暖懷抱，海角天涯的誓言在耳畔縈繞——

    “就說半面妝已全然凋零，我來不及見他了?！彼p淺一嘆，摘下腰間那懸了三十年的玉佩，在井邊砸碎。

    侍女愕然間，她已拿著破碎的玉片在皓腕上深劃了好幾道口子，鮮血汩汩而下。

    “王妃！”在眾人的驚叫聲中，她翩然一翻，墜入井中。一聲悶響，他只覺背后打了個(gè)焦雷，沒來由地發(fā)顫。

    “王爺，王妃她……她投井了！”他說不出話，只忙忙跟著侍從往花園跑，青蒼著臉，勉強(qiáng)吐出幾個(gè)字：“快、快救人！”

    “王爺，王妃投井前砸碎玉佩，劃破了手腕，定是活不成了……”侍女慟哭著，衣袖上還濺了她的血跡。

    他的眼睛被淋漓的鮮（血）染得通紅，踉蹌著上前，撿起玉佩的殘片緊握在掌心。

    她的尸體被打撈上來，蒼白的臉頰不再驕傲、氣怨、蔑笑，而是從未有過的平靜，然而手腕上的血痕那般猙獰，在他心底燃起熾烈的怒火。

    他伸手摸了摸她冰冷的臉頰，嘴角牽起怪異的笑容，突然嘶吼：“徐昭佩，我跟你斬?cái)喾蚱拗?，還你自由之身，你滿意了吧！如愿了吧！”三年后，他做了亂世英雄，在江陵登基為帝，卻沒有冊立皇后，直到（戰(zhàn)）敗城破，后位依然懸空。

    城陷那日，他躺在漫漫黃沙中，看著灰暗的蒼穹，眼前仿佛又飄起片片雪花，似那個(gè)嚴(yán)寒卻美好的冬日，他終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她。

    絹扇下嬌美可愛的容顏又在心底重現(xiàn)，可瓦宮寺旁的枯骨是否還留有殘念？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初見那日，我若是畫別的圖卷，我們是否能有不一樣的結(jié)局？

    “我們生個(gè)小英雄，好不好？”可他們的小英雄葬在了水中，連尸身都沒有，就像他們的愛情，埋在心底，浮浮沉沉，每每以為死去，卻又魂?duì)繅艨M……他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她昏醉的那夜，自己問她鬧什么，她嘟嚷了一句。

    當(dāng)時(shí)沒聽清的話語，在耳邊清晰的響起。

    “阿繹，我還能鬧什么？自然是鬧你……”他摸索著，從衣襟掏出那塊殘缺的玉片，放入口中，狠狠吞下：“徐昭佩，違背誓言的我果真孤獨(dú)而死了?？晌疫€要說，倘若有來世，我仍要與你結(jié)為夫妻，哪怕一世情怨、糾纏不休?！惫适卤阍诖颂巹澫铝私Y(jié)局，歷史的漫漫煙塵還在繼續(xù)迷離——有史料稱徐昭佩死后，蕭繹做《蕩/婦秋思賦》來描述她的（淫）行。

    然而這篇賦中的

    “蕩子”指的是游子，

    “蕩/婦”是游子之婦，文中的

    “倡”也并非就是指（娼）妓，整篇賦文并不見嘲諷之意，反而情意婉轉(zhuǎn)，愁思繚繞。

    “秋風(fēng)起兮秋葉飛，春花落兮春日暉。春日遲遲猶可至，客子行行終不歸?！弊詈笠痪涓前胥皭?，倘若真為徐昭佩而寫，只怕是情絲未斷、黯然神傷。

    又有人說，蕭繹制《金樓子》述其（淫）行，可《金樓子》分明是諸子百家學(xué)說

    “子”部的學(xué)術(shù)之作，奠定了蕭繹在中華文化史上的才子地位。我始終覺得，史書上的寥寥數(shù)語，道不盡他們的一世情意。

    除了文學(xué)上的成就，蕭繹的畫技更是高超精湛，歷代帝王中無人能出其右，他所畫的《職貢圖》不僅是藝術(shù)珍品，更是研究中國古代朝貢史極為珍貴的資料。

    可是，他那份努力作畫的初心卻再也沒人知曉了……當(dāng)然，這一切不過是我一位看客的猜想，一千多年前的故事，本就是懸案一樁、殘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