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nèi)很安靜。
李文忠感到一股莫名壓力。
不是來自皇帝舅舅。
而是來自風波詭異的大勢。
同為武勛，他很清楚，奏章中那句，‘只認標識不認人’，看似平平淡淡，所產(chǎn)生的影響多么大！
一旦整個大明軍中，上下一致形成這個共識。
就是給條狗，戴上相應的標識。
將士們見了，也得回以軍禮。
將領(lǐng)對軍隊的控制力度，將會被極大削弱！
雖然將領(lǐng)的威望、能力還會對掌控軍隊，發(fā)揮著很大作用。
但標識的作用更大！
標識的分發(fā)權(quán)，將被牢牢控制在皇帝、朝廷手中。
軍隊標識化。
就是一種，皇權(quán)、朝廷對軍隊更有力的控制。
……
朱元璋越看越震驚，越看越激動，手都不由微微顫抖。
反復好幾遍后，抬頭，“文忠，你認為，老四那個混賬，能帶著一群農(nóng)民扛住馬匪沖擊，他搞得這個標識化，產(chǎn)生了很大作用？”
思緒被打斷，李文忠忙收斂思緒，十分肯定點頭，“陛下，我們都是追隨你一步步走到現(xiàn)在的?！?br/>
“當初咱們招收百姓從軍，新成立的新軍，在戰(zhàn)場上什么樣子，我們都知道?！?br/>
百姓組織起來，送到戰(zhàn)場上。
就是經(jīng)過一次次淘汰，最終能活下來的，就成了老兵。
可土橋村這些人明顯不一樣。
第一次表現(xiàn)的就很好。
“臣認為，對于土橋村的村民來說，標識的最大作用，就是讓他們在短時間內(nèi)，變得有組織、有秩序，在惶恐混亂的情況，即便找不到能信服的人，但可以跟隨標識！沒有變成一群無頭蒼蠅?！?br/>
“一支軍隊，在戰(zhàn)場上，保持秩序不亂、不崩潰，比個人勇武更重要！”
朱元璋點點頭，鼓勵道：“繼續(xù)說說，你對軍中推廣標識的看法?！?br/>
李文忠其實不想說的。
內(nèi)心深處，也一直有些抵觸。
他貴為曹國公。
也是大明軍中巨頭。
搞標識后，狗戴上相應的標識，軍中將士都得回以軍禮。
這種事情，想一想，就讓人有些難受。
可他深知，皇帝動心了。
也深知，真這樣做，的確利國利民，對于沒有野心，沒把朝廷軍隊，當做自己私人武裝的將軍們來說。
軍中搞標識。
可以讓領(lǐng)兵的將軍們更安全。
甚至，皇帝對將軍們放心，文官就沒有辦法插手軍隊了！
自從地位越來越高，他也開始勤于讀書了。
宋朝文官、太監(jiān)騎在武將脖子上，拉屎撒尿，實在太惡心了！
或許本朝可以杜絕這種情況。
呼！
深吸一口氣，李文忠首先擺明態(tài)度，“舅舅，說實話，臣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搞這種標識后，狗戴上相應的標識，都能在軍中擁有相應的地位了?！?br/>
李文忠笑著，改變了對朱元璋的稱呼。
接下來這番話，以親人的方式說，比臣子的方式更合適。
朱元璋很喜歡這種親近，很喜歡這種掏心窩的話。
笑著瞪了眼。
笑罵：“繼續(xù)說！”
“但臣支持?！崩钗闹沂终J真道：“類似標識會分散權(quán)力這些，折子內(nèi)已經(jīng)提到的，臣就不說了，臣說點丘福沒有想到的?！?br/>
“賦予將領(lǐng)標識的權(quán)力，未來只能掌握在舅舅手中?！?br/>
“將領(lǐng)佩戴標識，在軍中就擁有指揮權(quán)力、地位?！?br/>
“扒掉他的標識，他就失去軍中權(quán)力、地位?！?br/>
“一旦能實現(xiàn)這一目的，等于皇權(quán)、朝廷，對軍隊的控制力度，得到了一次有力加強！”
“歷朝歷代，一直在探索加強中樞權(quán)威?！?br/>
“秦朝的郡縣制、漢朝消滅封藩制、宋朝以文官統(tǒng)御武將?！?br/>
“前兩者，是中樞對地方的收權(quán)，宋朝是對武將的收權(quán)，但宋朝的經(jīng)驗，很明顯就不成功，以文御武，造成宋朝軍事實力長期疲軟。”
“如果本朝能夠通過這種方式，皇權(quán)、中樞有效有利的控制軍隊，就不需要搞以文御武這一套了?！?br/>
……
朱元璋認真聽著。
他聽出來了，外甥支持軍中標識化。
也以他武將的身份，反對宋朝那套以文御武。
……
“臣以為，丘福奏章一定會對本朝，會對整個歷史產(chǎn)生深遠影響，其影響力或許可以媲美郡縣制、廢除封藩制?！?br/>
李文忠做了總結(jié)，結(jié)束了他對標識化的評價。
朱元璋欣慰點頭，十分滿意。
這番話，有好聽話，也有比較刺耳的話。
但都是難得的大真話、大實話。
“這個丘福，能力還有待考察，但對朝廷是忠心的，接下來，伱好好關(guān)注一下這個小將。”
“是！”李文忠忙應道，暗暗感慨，‘之前算是入了陛下法眼，這道奏章遞上來，看來初步簡在帝心了。’
殿內(nèi)突然又陷入安靜。
朱元璋皺眉思索著，某刻，指示道：“這道奏章先不公布，丘福不是請求在軍中實驗嗎？”
“準許他實驗?！?br/>
“并且，咱還要親自給他設(shè)計標識。”
話中，拿起筆，找來一張空白折子，略作沉吟，回想折子中描述的標識模樣。
隨即提筆在折子上畫了起來。
片刻后，招呼李文忠，“你來看看，哪個好。”
李文忠忙湊到御案旁。
折子上有兩種圖案。
一種是盾牌形狀，分別有一道杠的盾牌、兩道杠的盾牌、三道杠的盾牌。
另一種，像一把劍，不過沒有劍柄，劍體上面分別有一道杠、兩道杠、三道杠。
“這種盾牌的標識，可以縫制盔甲胸口位置，至于這種劍樣式的，咱想著，縫制在袖口好呢，還是縫制在肩頭好？”
“咱想著，縫制在袖口，象征著，將軍們持劍，替朝廷開疆守土，劍無柄，警示將士們，兵權(quán)這柄劍不好拿捏，一定要兢兢業(yè)業(yè)，不可有私心?！?br/>
李文忠一聽，就知道，朱元璋更喜歡這種無柄劍樣式的。
略做沉思，提議：“陛下，袖口不好，丘福奏章里面提到了，標識在戰(zhàn)場上的作用，就是要讓士兵第一時間找到上一級將領(lǐng)?！?br/>
“袖口不顯眼?！?br/>
“臣以為，不如放在肩頭更明顯。”
“一把無鞘無柄的劍，置于將領(lǐng)肩頭，一樣能起到警示將領(lǐng)的作用?！?br/>
聞言，朱元璋笑了，“那好，就置于肩頭，看來你也更傾向于劍樣式的。”
“咱們大明的軍服是紅色的，這劍式肩標也用紅色的，至于杠……”
“陛下，不如就用綠線繡織吧?！崩钗闹姨嶙h，“丘福在奏章中也說了，四郎他們就是用綠色的布條。”
朱元璋笑著搖頭，“他們那是沒條件，所以只能如此?！?br/>
用一塊白棉布，找些鮮嫩的草，攥在手中搓揉染色。
太兒戲了。
他的大明軍，不能這么兒戲。
略作沉吟，朱元璋笑了，“這肩標代表著皇權(quán)賦予，那就用明黃線繡織三道杠！”
“明黃乃帝王專屬色！”
“上面的杠，代表著他們權(quán)力的大小，用明黃繡織，代表著他們的權(quán)力是咱賦予的！”
“有明黃繡織的杠，代表著咱給他們權(quán)力，沒有，就代表著咱收回權(quán)力！”
用明黃線繡織？
李文忠十分驚詫。
天下誰不知，明黃乃帝王專屬色！
標識上帶有這個顏色，就相當于如朕親臨！
標識的光彩，可以很容易，遮蓋將軍本人的威望！
狗戴上明黃三道杠，劍式肩標，在軍中大搖大擺閑逛，恐怕都比不戴這種肩標的他高貴！
李文忠一時間，已經(jīng)難以分辨，這到底算是軍人的悲哀，還是軍人的榮耀。
但有一點他已經(jīng)看明白了。
未來，一旦真的全面推行肩標，施行這種改革。
他們這群公侯伯，大明最高貴的武勛，未必人人都能得到這種肩標！
他們……
誰能得到？
誰又將被淘汰出局？
這必然會是一場，影響更為深遠的巨變！
“文忠?！?br/>
思緒被打斷，李文忠忙道：“臣在！”
朱元璋深深看了眼李文忠。
剛才，文忠內(nèi)心情緒波動一定很大，臉上表情很豐富，激動、沮喪、悲哀……
應該是猜到了一些。
“你統(tǒng)計一下丘福這一衛(wèi)將領(lǐng)的人數(shù)，一人一副，左右兩個劍式肩標?！?br/>
“把總以下的官職，紅杠鑲金邊，把總一道金杠……”
“統(tǒng)計好后，去尚衣局制作，制作好后，快馬加鞭給丘福送去，讓他們在軍中低調(diào)實驗總結(jié)經(jīng)驗，這種肩標，還要根據(jù)他們的總結(jié)，進行修改，告訴他們，有什么想法都要知無不言提出來！”
“你提醒馮勝，咱不希望此事過早被朝中知曉，咱也會命令毛驤，管控好關(guān)外關(guān)內(nèi)消息往來?！?br/>
“去吧?！?br/>
“臣遵旨！”
李文忠領(lǐng)命后，匆匆離開。
一天后，就把制作出來的劍式肩標，呈送到朱元璋面前。
紅色劍式肩標，縱向排列著三道杠。
朱元璋用手摸了摸，愛不釋手，滿意點頭：“不錯不錯，做的很精良?！?br/>
李文忠松了口氣，笑了。
瞧著朱元璋愛不釋手，也有些眼饞。
眼巴巴盯著。
朱元璋注意到后，不由笑罵，“將來少不了你的，這是給千戶級別佩戴的，你眼饞什么！”
李文忠訕笑，暗暗腹誹，‘這不是怕將來，連個千戶級別肩標都撈不著嘛！’
“這個咱留下，其他的，快馬加鞭，馬上送往丘福處！”
“是！”李文忠領(lǐng)命后，忙去安排。
當天，數(shù)十騎帶著皇宮尚衣局制作的劍式肩標，快馬加鞭北上追趕。
……
數(shù)日后。
朱棣等人行至灤州，距離榆關(guān)已經(jīng)很近了。
于此同時，北方，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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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