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逸雖又添平南巨功，可因有覃楠甫殞命行營一事，故而他堅辭元平帝所有封賞，元平帝亦順?biāo)鵀?，不再深提?br/>
    而覃楠甫，因是在招討特使一職上遇刺，因而身后哀榮無數(shù)。非但圣駕親臨奠堂哭祭，更有恩詔昭示天下，著有司以三公之儀將其柩歸葬覃家故里蘇州。并追封覃楠甫敏孝侯，贈謚號誠中。敏孝、誠中四字，取“明作有功、協(xié)時肇享、純德合天、王心克一”之意。

    又因覃楠甫無子嗣，其原爵文安伯由其妻蕭氏落梅承襲。

    女子承襲夫爵，雖有先代的典例，可在大楚卻是頭一遭。

    圣旨一下，沸議四起。然而漸漸的，朝野議論竟達(dá)成了一個奇妙的共識。

    覃、蕭兩家俱已消散，元平帝特恩由一身兩姓的蕭落梅承襲夫爵，實(shí)是帝王對兩氏的恩念。

    因有這份隆恩，覃家一眾門生、故友，俱都感念皇帝的仁德，而蕭家那些有還幸殘存于廟堂的友朋知交，亦散盡了先前兔死狐悲的怨憤，對新帝漸生信賴和期望。

    紛繁多變的元平元年，就這樣轉(zhuǎn)眼入了臘月。

    雖是冬深，長安的天氣卻一直晴好，無風(fēng)無雪。唯有冷硬的氣息時而入骨，提醒著人們莫要識冬為春。

    大將軍府里，一如尋常的靜謐幽深。凌波瀲滟的碧晶池，早已凝若水晶。風(fēng)過冰上，絞起一陣陣濕洇洇的寒意，直直刺向與歷星樓遙相對望的聽雪館。

    自覃楠甫亡故，歷星樓的木門便再不容司徒逸踏入一步了。

    司徒逸雖委屈，卻并不急惱。畢竟覃楠甫是覃楠兮的親哥哥。哥哥枉死軍中，他這個主帥至今查不出因由，讓她心生怨惱也是情有可原。因而，司徒逸移居聽雪館，耐心的等待著她氣消怨散的一天。

    對覃楠兮有這樣的耐心包容，不意味著司徒逸對別的人和事，亦有這樣好的心性。

    白羽衛(wèi)費(fèi)力不多，已將司徒翀近期所為查出七八分明了，心知肚明的司徒逸此時見昏黃薄暮里，應(yīng)邀而來的司徒翀時，面上卻是看不出絲毫惱怒的痕跡。

    司徒翀立在門外，遠(yuǎn)遠(yuǎn)行了一禮，輕喚了聲：“大哥”，他刻意裝點(diǎn)的親昵笑意里，始終掩不住眼底的警覺和恐懼。

    司徒逸湛然一笑，起身迎他入內(nèi)：“進(jìn)來吧。難得年根底里有些閑暇，請你過來說說話?！?br/>
    司徒翀見他說的真誠，只當(dāng)自己心虛，不覺肩背悄然一松，才將手中拎著的小瓷壇隨意放到桌上，褪下披風(fēng)，隨他指引閑閑落座。

    “大哥這里可真是氣派寬敞。潛龍故邸果然是非同凡響?！彼就搅堃幻嫘φf，一面四下巡望。抬頭猛見半開的菱窗里，恰恰望得見對面歷星樓緊閉的樓門。這聽雪館他從未踏足，可歷星樓他卻認(rèn)得，更知道那是司徒逸和覃楠兮的寢居。

    略略掃過室內(nèi)，見榻上錦衾繡褥齊備，案幾上筆墨書本列陳，看來是司徒逸寢居此處。終于見了司徒逸也有不過去得關(guān)。司徒翀不覺一絲得意的笑意泛上唇角。

    司徒逸自一冊冷冷看他片刻，不咸不淡的道：“翀弟這好奇的樣子，還真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br/>
    司徒翀回神，轉(zhuǎn)身向他，未及開口，忽聽他又接道：“我這府邸再大再氣派，你不也常來常往？如何還作出這樣一副新鮮好奇的模樣？”

    司徒翀一怔，神情略為僵硬，匆忙掩飾道：“是呢，大哥你一走就是數(shù)月，大嫂獨(dú)自打理這么大的府邸。翀兒便偶爾過來看看，可有什么需要盡心的事務(wù)?！?br/>
    司徒逸微微一笑，一面斟茶一面笑道：“有翀弟對這府上如此上心，我也放心?！?br/>
    司徒翀聽他話中加重的“放心”二字，不覺脊背升起一層寒意。忙起身拿起案上帶來的小瓷壇，岔開道：“大哥怎么也清淡起來？著晚來欲雪，你我兄弟對飲一杯豈不快意？”

    司徒逸看著他麻利啟壇的動作，眼中霧色忽起，須臾眉宇舒展，掀著鼻子嗅了嗅道：“見山樓竹髓？和了芙蕖花露的新品？”

    司徒翀低頭斟酒，語氣輕快“大哥果然是當(dāng)朝鑒酒名家，單靠聞一聞便猜的出是什么酒。這是昨日才出窖的新竹髓，翀兒特意帶來，想請大哥品鑒品鑒呢?！?br/>
    說著，舉起斟滿的一杯敬向司徒逸，又自己斟了一杯。

    司徒逸接下酒杯，始終含笑看著他，默然不語。

    司徒翀終究稚弱，不出半刻，已被司徒逸的目光*視的掌心冒汗。強(qiáng)撐著問：“大哥，你為何不試試？”

    司徒逸舉這酒杯，在指尖捻了片刻，看了司徒翀許久，才道：“翀弟竟然不知道我已不能喝酒了？”

    “??？”司徒翀顯然意外，騰的燒紅著臉，搖了搖頭。

    司徒逸放下手中酒杯，轉(zhuǎn)道：“舊傷未愈，日日服藥。酒腥是沾不得了?！闭f著，玩味的目光直*司徒翀眼底。

    看了許久，他才收回眼中森冷的寒意，笑道：“你的酒，是喝不成了。不過你的心意，大哥收下就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著人帶了匹玉驄給你，原想著年節(jié)時送去給你作禮。既如此，今日就牽回去吧?！?br/>
    司徒翀莫名覺得司徒逸是話中有話，可又不敢先自亂了陣腳，許久才接話道：“玉驄？”

    司徒逸起身，對門處伺候的下人招了招手，才淡淡應(yīng)他“你不是一直想有一匹‘踏雁’般的坐騎？”

    司徒翀微微寬心，點(diǎn)頭道：“那是翀兒少時不懂事，混說而已。大哥的‘踏雁’，可是放眼大楚都再找不出第二匹的?！?br/>
    “少不懂事？”司徒逸回身落座，緩緩重復(fù)著他這句話。語氣中淡淡的揶揄和鋒利聽的司徒翀如坐針氈。

    自今日晌后接到司徒逸的邀請，他就隱約覺出，司徒逸定是察覺了什么。此時看他笑意下寒森森的目光，更加確信他已察覺了自己所為。

    橫下心，司徒翀假意垂頭喝茶，裝沒有聽到大哥的話。

    兄弟對坐而飲，司徒逸滿身云淡風(fēng)輕的從容，司徒翀卻是竭盡了全力，才忍住對決在即的興奮和無法遏制的恐懼。

    司徒逸，這個他自幼崇拜敬慕的哥哥，真的躲得過自己暗中的手腳嗎？上陣殺敵，或許他司徒翀不是司徒逸的對手。可論起知人識心，司徒翀卻是天賦獨(dú)特。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再強(qiáng)悍的人心，總有弱處，只要找到那最柔軟的所在，任是金剛之身，也是一擊命喪。

    暖意融融的聽雪館內(nèi)室中，忽然騰起了一陣肅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