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經(jīng)歷一起驚心動魄的奪寶案件。雖然沒有電影里那樣戲劇性，那樣出神入化，但驚險程度仍令我這個涉世未深的小民警心驚肉跳。

    一座有悠久歷史的寂靜園林，一尊古樸神秘的菩薩塑像。

    幾宗撲朔迷離的兇殺案，一個符合兇手特征卻又遁于無形的離奇女子。這些古怪，都讓我這個秘密任務(wù)顯得尤為傳奇。

    不過一切只要有開始，就有結(jié)束。

    這個時刻快要到了。

    21 _

    在古城一隅一間不起眼的咖啡廳里，我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戴露。那是一個容貌極美的女子，秀發(fā)齊肩、冰肌如雪、目如雙炬。我坐在她對面簡直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我心想，怪不得李出陽會心猿意馬呢，甭管這姑娘做過什么，外表絕對夠得上絕代佳人了，如果再能說會道點兒、楚楚可憐點兒，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把持得住的。

    李出陽坐在她身邊，沖我笑道：“你不介意我?guī)黄饋戆桑俊?br/>
    我使勁兒搖頭：“不介意，不介意……你們……”我的意思是問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

    “哦，她不看筆錄，她就是不放心我一個人過來。怕你帶警察抓我。我還跟她說，我這老同學(xué)不會害我。”李出陽向我擠眼睛。

    我也不知他是裝糊涂還是沒明白，還沒想出下一句就被他搶了話：“你筆錄全拿來了？沒讓人發(fā)現(xiàn)吧？”

    我說：“筆錄原件我看不到，只是在網(wǎng)上鄰居里找到了案子的電子版，把筆錄拷了下來?！闭f著，我就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戴露朝我笑笑：“真是辛苦你了，那我先走了?！?br/>
    這個戴露話不多，但聲如銅鈴，擲地有聲，一舉一動十分優(yōu)雅自然。我抑制著發(fā)抖的臉蛋兒也朝她笑了笑，揮手道別。

    戴露走了后，李出陽坐了過來，我一把又把筆記本合上，一臉嚴(yán)肅地問他：“給你看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你跟她到底什么關(guān)系？”

    李出陽愣了兩秒，說：“你都猜到了還問我?！?br/>
    這是他回答問題的一貫方式。我說：“真是我想的那樣？”

    “我有必要騙你嗎？咱倆大學(xué)同學(xué)四年，怎么著也算是知根知底、心有靈犀吧？我騙你也沒意義啊，你稍微琢磨一下就能戳穿?！崩畛鲫柕f道。

    他說的全在理兒上。大學(xué)四年，同一間教室、同一間宿舍，我們朝夕相處上千個日夜，潛移默化間早就把彼此吃透了，否則趙書記和謝隊也不會派我來監(jiān)視他。我釋然，同時心底一片凄涼。

    “你可真是夠敢玩兒的！你不知道你這是犯法嗎？”

    “犯法？我犯哪條法了？是辭職犯法，還是到圣奇國際任職犯法？”

    “你明知道戴露有作案嫌疑，還故意包庇她，直到辭職，你不是徇私枉法嗎？”我故意激他，看他的反應(yīng)。

    李出陽卻不惱，笑道：“看來你還在誤會我。對，當(dāng)初薛隊長確實是讓我調(diào)查戴露，但是調(diào)查歸調(diào)查，我一直秉公辦事，從沒摻雜過個人情感。我的辭職和戴露沒有任何關(guān)系，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我總有選擇自己未來發(fā)展道路的權(quán)利吧？我又沒賣身給公安局。”

    我說：“那你在調(diào)查戴露時，就沒發(fā)現(xiàn)任何她殺人的蛛絲馬跡？你們不是幾乎一致認(rèn)定是戴露作的案嗎？”

    李出陽道：“對，所有推斷都指向戴露，但是沒有證據(jù)。我在調(diào)查她時，的確也抱著這么一種主觀心態(tài)去找她的馬腳、她的漏洞。今天我也跟你挑明了說，我的確發(fā)現(xiàn)了一條古怪的線索，也正是這條線索的出現(xiàn)，讓我一下子排除了戴露作案的可能性?！?br/>
    “什么線索？”

    依李出陽所說，他當(dāng)時在辦案過程中，先取得了戴露的信任，然后憑借戴露深入到戴家。他在假意和戴露談戀愛的時候，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戴露房里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戴露3歲時所拍，當(dāng)時戴霖6歲，王華和戴垚也剛剛30出頭。令李出陽感到驚訝的是，照片上竟然還有另外一個小女孩兒，跟戴露容貌極像，身形大小也格外相近。后來他問了戴露才知道，那是她的雙胞胎姐姐戴雯。早在20年前就溺水死了。

    后來李出陽進(jìn)一步得知了戴雯的死亡經(jīng)過。那年戴垚憑著名門望族的家底，掙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正是事業(yè)的上升期，總是沒有時間陪兒女。王華和他商量，全家一起出海玩兒，結(jié)果當(dāng)天還沒出門，戴露就發(fā)起了低燒，戴垚也因為要臨時見客戶，不得不取消行程。而戴霖不依，說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到出游，不見到大海不罷休。王華又比較溺愛兒子，便讓戴垚去見客戶，又把生病的戴露交給保姆照顧，自己帶著戴霖和戴雯去了海邊。結(jié)果他們那天乘的船發(fā)生了事故，剛進(jìn)海沒多久就被浪頭打翻了，王華只救到了兒子，卻連戴雯的尸體都沒找到。

    李出陽講到這里就不言語了，我莫名其妙：“這就是你找到的線索？這和戴露有什么關(guān)系?。俊?br/>
    李出陽說：“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你知道嗎，戴雯死后，王華把對戴雯的愧疚全轉(zhuǎn)移到了戴露身上，一直視她為掌上明珠，所以兩人感情非常深厚。而戴露和戴霖從小一起長大，兄妹之情肯定也是有的。所以從動機上來講，戴露是不可能恨她的兩個至親的。案發(fā)當(dāng)天戴露雖然一直在家，但是從沒出過家門。而晚上門衛(wèi)卻看見戴露一臉古怪地從大門外進(jìn)來了。這說明什么？這說明晚上回到戴家的那個人，有可能不是戴露！”

    他說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意思是說，戴雯沒死，回來報仇來了？”

    李出陽斬釘截鐵：“對。當(dāng)晚戴家院子里的監(jiān)控錄像我看過，那個人雖然疑似戴露，但卻扎了馬尾辮。戴露從沒有扎馬尾辮的習(xí)慣，而且從那人的走路姿勢來看，也和戴露大相徑庭。你說這能說明什么？這就說明兇手另有其人，很可能就是那個大難不死、被人救活，直至活到現(xiàn)在的戴雯！”

    這也太離奇、太狗血了，聽著像說書。李出陽又說：“所以我叫你把筆錄偷出來，也就是想看看那兩個證人是怎么說的，包括證人看沒看見戴露出過門、看沒看到兇手的具體模樣、能不能確定是戴露等等。我想，即使是雙胞胎姐妹，還是能被熟人分出異同來的吧?！?br/>
    “戴垚知道這件事兒嗎？”

    “他當(dāng)然知道。我和他分析過，他最開始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已至此，似乎已經(jīng)沒有別的可能性了?！?br/>
    “你為什么不跟隊里匯報這個情況？”

    “你是領(lǐng)導(dǎo)你信嗎？何況他們一直認(rèn)為我和戴露有私情，巴不得能找到我為戴露開脫的把柄呢?！崩畛鲫枌Υ鹑缌?。

    我愣在椅子上說不出話。李出陽講的這些，雖然邏輯上都可能成立，但是未免太戲劇化了。試想一下，20年前一個大難不死的小女孩兒，被人養(yǎng)大后，不僅知道了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了解了自己之所以淪落至此的前因后果。多年來她茍活于世，難以原諒忽視自己的母親，也十分嫉恨自己的哥哥。于是在她成人后，終于按捺不住，設(shè)計了一套復(fù)仇計劃，利用自己和戴露外貌相同的條件，潛入戴家，殺掉母親和戴霖，然后嫁禍給親妹妹戴露。這樣，當(dāng)初拋棄她的母親和這些年享受著富足生活、父母疼愛的哥哥妹妹就都被她一起除掉了。

    然后李出陽還掏出手機，讓我看了那張戴雯還活著時戴家照的全家福。上面果然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兒。盡管我分不出哪個是戴露哪個是戴雯，但目測那照片倒不存在作假的痕跡。

    “這下你都信了吧，你可以去內(nèi)網(wǎng)上查查，戴垚戶口下只有戴露一個女兒，戴雯早在20年前就銷戶了?！?br/>
    我說：“那你查了這么久，找到戴雯存在的蛛絲馬跡了嗎？這么一個大活人潛伏在戴家周圍，就算和戴露一模一樣，總不可能一直瞞天過海吧？”

    李出陽笑笑，順勢打開了我的電腦：“這就要看看你給我?guī)淼墓P錄了啊?！?br/>
    他看了我做的那兩份假筆錄，很快看出了問題，說：“你確定這兩份電子版就是最后附卷的筆錄？”

    我說：“你在刑偵支隊這么久，又不是不知道他們有存電子版的習(xí)慣。何況現(xiàn)在倡導(dǎo)無紙化辦公，很多筆錄都是電腦上做完了打出來的，然后存在網(wǎng)上鄰居里?！?br/>
    他說：“可是不太對啊。這上面既沒有詢問人也沒有記錄人，連被詢問人的簽名都沒有，怎么能證明就是附卷呢？而且筆錄內(nèi)容你看了沒，基本上什么情況都沒問出來，這也不符合薛隊長和宋琦他們的辦案風(fēng)格啊。我記得我在三隊時，如果是碰上這種什么都‘看不清’‘記不得’的證人，那他們寧可不做這堂筆錄，反正放到檢察院那里也起不到證據(jù)的作用?！?br/>
    我一時啞然。好在李出陽很快分析出一種情況：“電子版太不靠譜兒，有可能他們根本沒用這兩份筆錄附卷。你再想辦法去檔案室或者內(nèi)勤找找這套卷。”這李出陽倒真不見外，上來就布給我這么艱巨的一個“大活兒”，要不是我受命于趙書記他們，估計還真就被他搞歇菜了。

    我表面上答應(yīng)了李出陽，然后又推說自己有事兒，要先行一步。李出陽說自己正好也要在這里等人談事兒，就沒再留我。我出了咖啡館，剛欲去公交車站乘車回家，眼角余光看見不遠(yuǎn)處一輛豐田里有人在注視著我。八成是戴垚派來監(jiān)視我的，我猶豫了一下，打了輛車回了單位。

    22 _

    然后我才發(fā)現(xiàn)幸虧回來了，否則還要被王姐電話召回。聽他們說是明天有個勤務(wù)，要我們?nèi)牳魂犎シ揽?。我問王姐是哪兒的勤?wù)，王姐告訴我是悵獨園的佛教研究院有個法會活動，據(jù)說廣請賓客，還有體驗禪修、大師誦經(jīng)、放生儀式什么的，頗有聲勢。我胸口好像被什么東西敲了一下：悵獨園，敏感地帶！怪不得要刑偵支隊派兩個尖兵團過去呢。

    勤務(wù)部署會上謝隊著重給我們介紹了這次執(zhí)勤任務(wù)。他說這次悵獨園的法會并不在天瀛寺里，而是在寺對面的展覽館前的廣場上。那廣場大概上千平方米，臨時搭建了能夠容納眾多信徒和香客的涼棚，展覽館里也新展出了一批天瀛寺珍藏的佛學(xué)文物，比如佛經(jīng)、拓片、香爐等等。這些東西里有一樣?xùn)|西最引人注目，那就是一尊西藏出土的銅雕鍍金千手觀音像。這尊觀音像大約半人高，內(nèi)部鏤空，本身造價并不算高，但因為年代久遠(yuǎn)且保存完好，放到現(xiàn)在還是具有相當(dāng)高的收藏價值的。

    說完，謝隊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戴家覬覦的天瀛寺里的寶貝，八成就是這尊千手觀音銅像！

    說著，謝隊開始放上了幻燈片，給我們介紹法會會場的布局和到場的要人。他說這次法會雖只有一天，但展覽會持續(xù)三天。按理說這種有真家伙的展覽應(yīng)該在正規(guī)場館里舉辦，至少應(yīng)該有套正規(guī)的防盜系統(tǒng)，但是因為法會選址在悵獨園，那么附屬的展覽只能因地制宜了。悵獨園又是老園子，原先的展覽館只展出一些老照片、復(fù)制的字畫和經(jīng)文，所以館里除了寥寥幾只攝像頭根本沒有防盜裝置。這讓局里犯了難：首先，絕不能掉以輕心。天瀛寺幾個月前還發(fā)生過盜竊案，被竊物品至今未能確定，現(xiàn)在又有一件真寶貝曝光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不定又會把賊引來?？扇羰桥芍乇咽乜峙乱膊煌桩?dāng)，因為畢竟人家這是傳教積德的活動，你非搞得戒備森嚴(yán)，不僅香客信徒們不便，高僧大師們也不會自在。于是還是由謝隊拍板，定下了便衣防控的方案。

    這座悵獨園里除了天瀛寺和展覽館外，還有一座山叫靜寧山，山上有座塔式的佛教建筑，叫白玉閣。白玉閣雖不是寺院，但里面供奉了接引佛和其他一些菩薩像，也是成天香霧繚繞，參拜者不在少數(shù)。

    上勤當(dāng)天我才發(fā)現(xiàn)，靜寧山不知何時已經(jīng)裝上了纜車，游人們在天瀛寺燒完香后，可以再乘纜車迎著旭日、吹著和風(fēng)到白玉閣參觀游覽，甚是自在和方便。再看展覽館里已經(jīng)布好了所有展品，那尊千手觀音像被罩上了玻璃罩，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放眼望去，雖說整個展覽館設(shè)施老舊、空間狹促，但制服警力加上公園保安，再加上便衣警力，守住這么間展覽館應(yīng)該還是綽綽有余的。就算是戴家人或者李出陽會七十二變，變成蒼蠅進(jìn)來，也只有看沒有偷的份兒。人的眼睛永遠(yuǎn)比電子的靠譜兒，暗處永遠(yuǎn)比明處保險。我終于知道便衣警察的威力了。

    早上8點，法會正式開始，一些法師開始在廣場上誦經(jīng)念佛，觀眾人山人海，很多記者也都扛著照相機、攝像機在周邊守候。那邊還拉來了好幾車的魚，好像準(zhǔn)備著下一環(huán)節(jié)的放生儀式。我和蘇玉甫在一邊看著，剛開始還饒有興致，后來看也看不明白、聽也聽不懂，開始百無聊賴。

    儀式進(jìn)行到近中午還未結(jié)束，并且參觀的人越發(fā)多了起來，展覽館里已經(jīng)摩肩接踵。正當(dāng)我餓得肚子咕咕叫的時候，忽然聽到靜寧山上傳來“砰”的一聲，清脆響亮，有點兒像春節(jié)時放的鞭炮，緊接著又是一聲！我耳朵里塞的電臺耳機忽然大叫起來：“拐洞洞幺，全體速來山下的纜車著陸處！”

    “拐洞洞幺”就是我們?nèi)牎Ｎ疫@才反應(yīng)過來，那兩聲應(yīng)該是槍響。好在那聲音并不太大，沒有影響到這邊的法會，我們一行人迅速地趕到纜車著陸處，謝隊和宋琦已經(jīng)在此等候多時。他們指著不遠(yuǎn)處空中即將到達(dá)的一輛纜車，說：“看見上面坐了個人了嗎？一會兒把他控制??！”

    不一會兒那輛纜車緩慢下行，坐在上面的人也在我們眼前逐漸清晰了起來。那個人顯然已經(jīng)咽氣，半躺在纜車的椅子上，身子軟得像攤泥。等把他從車上拖下來時，我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人正是那天在戴家對我十分囂張的小顧！

    小顧后背中槍，沒流多少血，但似乎已經(jīng)沒了呼吸。謝隊讓他們趕緊叫了救護(hù)車，然后說：“白玉閣的后堂發(fā)現(xiàn)一尊小型文殊菩薩泥像失竊，趕緊去看看！”

    怎么又改白玉閣了？難道說戴家費盡心機一直想搞到手的只是一座在后堂當(dāng)作裝飾之用的菩薩像？

    “怎么上去？”我看著纜車，又指指那曲曲折折的山路，“反正肯定是坐纜車快些。”

    “你缺心眼兒??？沒看見這人怎么死的？”宋琦來不及說完，已經(jīng)一溜煙朝山下跑去。我一拍腦門兒：差點兒成了作死的節(jié)奏了！

    我和宋琦跑在一行人的最前面。靜寧山在清代只是一座小土坡，后來建造悵獨園時挖湖造寺，愣是用廢土堆起來一座人造山。這山雖然小，但道路崎嶇，草木密集，一旦鉆進(jìn)去視野就會縮得極小。我跑了幾步就氣喘吁吁，這時只聽耳機里又傳來謝隊的命令：“宋琦、小圣，往纜車的第九根第十根纜柱之間看一眼！”

    我抬眼一看，馬上轉(zhuǎn)了向：四周是一片蔥郁的樹木，只依稀在斑駁的枝丫間看到條若隱若現(xiàn)的纜線。宋琦比我先一步反向跑去，我只能跟著他的背影一路蹣跚。我們跑了大概二里地，終于接近了那兩條纜柱。此時我已經(jīng)快癱在地上，扶著一棵杏樹像狗一樣上氣不接下氣。宋琦滿頭大汗地左顧右盼，然后朝我大叫：“孫小圣，你快過來！”

    我說：“我實在不行了，我……”我感覺自己心臟都快炸開了，兩腿控制不住地發(fā)抖，渾身跟涂了辣椒水一樣又燙又濕。真有種當(dāng)年學(xué)校里拼死考體能時的絕望。

    “這兒有一個人！快點兒過來！”

    我朝他指的地方一看，果然好像有個人趴在不遠(yuǎn)的地方。我也顧不上歇著了，和宋琦噌噌噌地跑過去，發(fā)現(xiàn)那個人死死地趴在地上，腦袋浸在一片血跡里，好像還缺了一塊兒，露出了森森白骨，甚是恐怖。我氣還沒喘勻，就聽宋琦又說：“你看這兒！”

    我到他所在的位置一看，地上還有一堆麻繩。宋琦一拍腦袋：“完了完了，咱們來晚了！”

    我明白了，小顧就是那個盜賊，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他們之所以選擇今天行竊，就是因為今天天瀛寺外舉行法會，全園的僧人和保安都聚集在那里，白玉閣人跡罕至，正是行竊的最佳時機。他從后堂盜走了那尊文殊菩薩像，裝在什么容器里，但又怕很快被人發(fā)現(xiàn)，就事先讓同伴守在第九根和第十根纜柱之間，然后用繩子把佛像順下來，爭取把佛像運出園的時間。而一定是有什么人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陰謀，先打死了守在底下準(zhǔn)備接佛像的同伙，接到了佛像，又一不做二不休，把上面的小顧斃掉。這個時候佛像可能在轉(zhuǎn)移出園的途中了！

    所以宋琦說我們來晚了。我勸他：“也不算太晚，那佛像雖說比較小，但如果是泥塑的，至少也得一百來斤，再加上這山路難走，容易迷路，是不會那么輕易被運出去的！”

    “你懂什么，如果他們真想偷，肯定早就踩好點兒了！”宋琦邊擦汗邊找路，“如果盜賊圖快捷的話，他會跑到后山，那里雖然沒有出去的路，但沒什么人，不易被發(fā)現(xiàn)，而且很快就能到公園后門?！?br/>
    我認(rèn)真地想了想，說：“是你你會那么做嗎？抱著那么沉的東西，就算不只一個人，恐怕也走不太快吧，走到后山怎么也得晚上了。再說了，公園后門也是門啊，肯定早被咱們封鎖了，能讓他堂而皇之地把佛像帶出去？我猜他肯定是先把東西藏在什么地方，然后擇日再來取。這樣最保險?！?br/>
    我們正分析著，宋琦接到薛隊電話，跟我說：“佛像被發(fā)現(xiàn)了！”

    宋琦說：“有你這模樣的立功者？做什么春秋大夢呢！你鞠躬者還差不多！”

    我說：“不會吧，這么快就找到了？能立二等功了！”

    等我們趕到那個山腰時，都傻眼了：那個佛像已經(jīng)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顯然是已經(jīng)被人摔毀。旁邊還扔著一個沒了形狀的紙箱子，估計是小顧當(dāng)初裝佛像用的。謝隊跟局里匯報完，就開始罵我們：“你們兩個是怎么干活的，讓你們趕緊過去，還是慢到這個份兒上！現(xiàn)在這個佛像碎了，八成是逃跑過程中不小心撞碎或摔碎的。這東西本來就上年頭了，哪兒經(jīng)得起這么折騰！”

    薛隊幫我們解圍，說：“現(xiàn)在公園四周已經(jīng)戒嚴(yán)并封鎖了，嫌疑人不會輕易逃出去的?！?br/>
    謝隊冷笑道：“說得輕巧，今天來悵獨園的至少幾千人，你怎么盤查？再說嫌疑人手上已經(jīng)沒有贓物了，你又有什么證據(jù)實施抓捕？等著回去寫檢查吧！”

    我一肚子委屈，滿臉的汗早已風(fēng)干，像膠水一樣貼在臉上，做不出任何表情，感覺世界都昏暗了。廖潔還在地上扒拉著散落一地的佛像殘片，念叨著說：“這東西，真有那么值錢？看著還不如那尊展覽的千手觀音像呢。”

    蘇玉甫說：“這你就不懂了。佛像不能光看做工，還要看出處和年頭。懂行人有懂行人的看法，再說了，那尊千手觀音像被那么嚴(yán)密地保護(hù)著，他們也沒法下手啊。”

    我臊眉耷眼地跟他們下了山。此時天瀛寺外的法會早已結(jié)束，今天的展覽也接近尾聲，很多游客從大門魚貫而出，民警和輔警布在四周嚴(yán)密排查，試圖找出盜竊佛像的嫌疑人。和謝隊想的一樣，有很多群眾都抵觸這些盤查，直言警察是吃飽了撐的，他們是來上香參拜的又不是來搞恐怖活動的，干嗎這么嚴(yán)陣以待。有幾個婦女還和民警爭執(zhí)起來，高聲嚷嚷著要找領(lǐng)導(dǎo)。薛隊帶著我們趕緊去勸架，廖潔還裝作老百姓說那幾個婦女：“警察工作也是為了大家好，放走了壞人等著出去害咱們??！我就支持警察工作，你們隨便查！”說著，她還鄭重其事地打開了隨身的挎包。

    這邊還未平息，我下意識抬眼一看周圍，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好像是那天扭送我進(jìn)戴家的一個人，小顧的手下之一！那人好像也認(rèn)出了我，趁亂匆匆就往出走。我高聲叫道：“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薛隊和蘇玉甫他們馬上應(yīng)聲去追那人，那人一腳跨出大門，直奔車水馬龍的大路而去。我剛隨著他們追到大門口，正在四處張望之際，看到路邊停著的一輛豐田格外眼熟。那車牌號我有過一面之緣，所以大概能認(rèn)出是那天和李出陽見面時監(jiān)視我的那輛。雖然小顧的手下并沒有跑向那輛車，但我還是留了個心眼兒，并沒有跟著追過去。我用電臺叫了宋琦，讓他過來一趟。

    宋琦很快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那輛豐田有問題，咱們過去看一眼？”

    “怎么看出它有問題的？”

    我一時不知怎么說才好，卻見那車?yán)锏姆垂忡R已經(jīng)映出半張人臉。一定是車?yán)锏娜税l(fā)現(xiàn)我了，我來不及跟宋琦細(xì)說，問他：“你開了輛車來是吧？車鑰匙還在身上嗎？”

    等我們上了警車之后，那豐田已經(jīng)發(fā)動離開，上了大路。宋琦風(fēng)馳電掣地追去，我想著怎么向薛隊匯報，然后嚇一跳：“你追那么緊干什么？會被發(fā)現(xiàn)的！”

    “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你請求支援吧，如果你確定那車有問題的話。事先聲明，要是那車?yán)锸菬o辜群眾的話，你負(fù)責(zé)跟人家和隊里解釋啊?！?br/>
    “能是無辜群眾嗎？無辜群眾見了警車跑這么快！”

    “以為咱是交警唄，他早超速了！”

    我想了半天，給謝隊發(fā)了條短信匯報情況。剛發(fā)完，薛隊電話就追了過來：“剛才準(zhǔn)備開溜的那個人我們抓到了，你們兩個去哪兒了？什么情況？”

    我還來不及編理由，宋琦的一個急剎車就頂?shù)梦彝耙粌A，手機直接摔到了座椅縫里。我揉著腦門兒說：“你沒事兒吧大哥，穩(wěn)健點兒行嗎？”

    宋琦說：“前面這車要瘋。再往前就進(jìn)村了，怎么著，跟薛隊請示叫支援？”

    我看再往前就是古城郊區(qū)的村落了，路況和地形我們都不熟悉，萬一他們在那兒有據(jù)點、有同伙我們就危險了，于是還是用電臺跟薛隊叫了支援。剛跟他說完大概位置，宋琦說：“那車在村口停下來了?！?br/>
    我說：“你帶槍了嗎？”

    “沒有。你什么時候見過上勤帶槍？”

    我話還沒說出口，就感到“轟隆”一聲，臉上被濺了什么東西，火辣辣的。睜開眼睛一看，汽車的前風(fēng)擋已經(jīng)花了一大半，碎玻璃跟蜘蛛網(wǎng)似的把我們的視野分裂成了無數(shù)片。我緩過神兒來一看，應(yīng)該是子彈透過玻璃，把座椅射爆了。宋琦一邊狠狠地倒車一邊罵著：“x，他們開槍了，他們有槍！”

    宋琦一邊倒車，我一邊抓著車門上的把手大叫。當(dāng)警察好幾年，還是第一次遭遇這么碰撞性的抓捕。我連興奮都顧不上了，胸口怦怦直跳，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坐穩(wěn)了！”宋琦話音未落，就又聽見砰的一聲，我感到座椅直震屁股?！巴炅耍烙嬍撬麄兇蛑休喬チ?！”

    宋琦七扭八歪地掉過頭往另一條小路上開著，不一會兒我這側(cè)就慢慢陷了下去，估計是輪胎漏氣、胎壓不均。又往前開了幾百米，后面沒了動靜，車子也歪到了最大限度，舉步維艱。宋琦來了一個緊急剎車，推了我一把：“趕緊下來吧，開不了了！”

    我們兩個趕緊跳下車，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到了村子里。大下午的，村里好像沒什么人，偶爾經(jīng)過幾個遛彎兒的村民都傻傻地看著我們。我回頭看見那豐田已經(jīng)追過來了，趕緊拽上宋琦往一個小胡同跑去。

    槍聲沒再響，估計是那些人怕引起村里人恐慌，把事情鬧大。但對方人多，至少有三個人，六條腿追我們四條腿，很快近在咫尺。于是我和宋琦兵分兩路，他七拐八繞地朝大路跑去，我則繼續(xù)暈頭轉(zhuǎn)向地鉆小胡同。當(dāng)下寧可自己迷路也要把他們甩丟。

    追我的人就剩一個了，我卻跑得早已虛脫。剛才在山上本就累得只剩半條命了，現(xiàn)在這么超負(fù)荷運動，腿已經(jīng)軟得沒了關(guān)節(jié)。但最終令我倒下的還不是精疲力竭，而是我被絆倒在了一個拐彎處的土坑里。那個地方不知是誰家廢棄的菜窖，填了一半，磕得我鼻子登時就出了血。

    我正擦血之際，發(fā)現(xiàn)四周竟沒了動靜。八成是那個人已經(jīng)打道回府了。也是，他們本來就是為了逃避抓捕，現(xiàn)在占了上風(fēng)，哪還能反過來追著警察滿街跑？

    我長長吐了一口氣，把鼻血抹了一胳膊。

    我還沒爬起來，就感到后腦勺被什么硬物頂上了。扭頭一看，竟然是剛才追我的那個人正拿槍指著我。我渾身一震，來不及細(xì)想，馬上沖口而出：“警察！你別亂來！”

    那個人大約30歲上下，短發(fā)小眼，臉背著陽光顯得格外陰暗。他冷笑道：“警察連槍都沒有？我們可真是高估你們了！”

    聽那個人的口音，有點兒浙江味，又有點兒福建一帶的感覺。我想到了，他們一定是唐慶龍那伙人！我馬上道：“我們的人馬上過來了，你要是亂來可別后悔！”

    說完，我先后悔了，這不是激將法嗎，刺激這個人趕快將我干掉然后逃之夭夭。我真是在恐懼面前胡言亂語了！

    那個人便道：“好的，你別急，我這就送你上西天?！?br/>
    這話我還沒聽明白，身子就又軟了一分。許是神經(jīng)比大腦反應(yīng)還快，知道我要命喪于此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大張著說不出話，真有點兒等死的感覺了。忽然那人砰地倒下了，栽到我身邊，手槍掉出老遠(yuǎn)。

    他身后一個人影顯現(xiàn)出來，是李出陽！

    我喊道：“你在這兒呢？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李出陽把手里的磚頭扔掉，邊跑過去撿槍邊答：“你怎么來的我就怎么來的，我給你打電話為什么不接？”

    “哎喲，我的電話還在車座子底下呢！”

    “宋琦呢？”

    “不知道啊，往那邊跑了?！蔽冶鞠虢o他指指，但胳膊實在抬不起來了。

    “這家伙是誰啊？是不是唐慶龍一伙兒的？”我問李出陽。

    “對，他叫子筑，是唐慶龍的司機?！崩畛鲫枡z查著那把槍。

    子筑并沒有暈倒，只不過后腦勺出了血，掙扎著要起來。李出陽拿槍指著他：“你別動！東西在哪兒？”

    子筑喘著粗氣道：“在……在龍哥身上?！?br/>
    李出陽不知從哪兒找出一股繩子，扔給我：“把他的雙手背著綁好！”

    我剛把子筑綁上，忽然聽見大路上傳來一聲聲警笛。我知道是謝隊他們帶著人過來了，心中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激動的是終于有救了，緊張的是李出陽會不會把我當(dāng)成人質(zhì)。我見李出陽攥著搶，手勢嫻熟、姿勢正統(tǒng)，忽然想起了，他當(dāng)初在學(xué)?？墒俏覀冞@屆的打靶冠軍呢！

    想起學(xué)校、想起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那段日子，我百感交集，佝僂著站起來：“出陽，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謝隊他們來了?！?br/>
    李出陽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笑著說：“能怎么辦？你在我手里，他能把我怎么樣？”

    我說：“你這叫什么話？你想怎么樣？”

    他看著我說：“這話應(yīng)該我問你吧。他們派你來查我，沒跟你說應(yīng)該把我怎么辦？”

    我說：“對，我是來查你的。原先我以為你是被冤枉的，我還替你抱屈，沒想到你真跟戴家人混到一起去了！”

    李出陽冷笑道：“所以你想說你光明磊落，你正派偉大？是你把咱們這屆的名譽挽回了？格調(diào)還真是高！”

    “你……”我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我聽見身后一片響動，扭頭一看，正是謝隊和薛隊帶著宋琦等人。宋琦見到李出陽，發(fā)出一聲驚叫：“你怎么在這兒？”

    李出陽淡淡一笑：“宋哥，別來無恙啊?！?br/>
    薛隊問謝隊這是怎么回事，謝隊說：“我也不瞞著了。李出陽是我和局里商量派過去的。先是假辭職，然后打入戴家，借著和戴露接觸之際掌握戴家的犯罪意圖。但是這時候戴垚對出陽的身份起了疑心，于是我又派孫小圣去監(jiān)視他，以便消除戴垚的疑心?，F(xiàn)在真相大白了，出陽，你那邊的情況怎么樣？”

    我驚得半天說不出話！

    李出陽反問：“佛經(jīng)找到了嗎？”

    謝隊說：“唐慶龍剛才已經(jīng)被我們控制住了，兩冊佛經(jīng)都在他身上。戴垚那個幸存的手下也被抓住了，已經(jīng)把戴垚交代了出來。”

    我問：“什么佛經(jīng)？不是佛像嗎？”

    李出陽說：“戴垚和戴鑫這對堂兄弟，一直知道自己祖上在悵獨園藏有巨財。但戴鑫只知道個大概，真正知道財寶是什么東西、藏在什么地方的只有戴垚。于是戴鑫心里著急，便和唐慶龍混在一起，想著在戴垚下手之前把東西搶到手，于是貿(mào)然派手下蘇航去天瀛寺偷，結(jié)果賠了夫人又折兵，最后還被唐慶龍滅口。后來唐慶龍想著戴鑫不靠譜兒，想跟戴垚合作，又怕被戴鑫告發(fā)，便設(shè)計收買了戴鑫的私人醫(yī)生楊子漢，讓他在藥物上動手腳，把戴鑫殺死了。與此同時呢，戴垚也在想辦法除掉戴鑫，讓自己下屬公司的健身中心的經(jīng)理李國新在他的跑步機上做手腳，但還沒來得及得手，楊子漢就先把戴鑫干掉了。這時候唐慶龍想和戴垚合作，戴垚卻不感冒。唐慶龍不敢對戴垚下手，想著先暗中監(jiān)視戴垚，待他把東西盜出后再半路劫走。”

    “這件東西就是幾本佛經(jīng)？”我問。

    “對，就是幾本佛經(jīng)，但這不是一般的經(jīng)書，而是玄奘弟子窺基大師親筆撰寫的著作《般若心經(jīng)幽贊》。這兩本書在世上還沒有真本，所以是無價之寶，一直被塑在白玉閣后堂的文殊菩薩泥像里面?！?br/>
    我說：“我明白了，所以在山上，唐慶龍他們根本不是不小心摔破了泥像，而是一直就知道里面有東西，所以直接將佛像打破，拿出里面的東西，便于攜帶逃跑！”

    李出陽說：“對。這些我之前也不知道。盡管我知道小顧他們會趁著悵獨園舉辦法會，人多眼雜，白玉閣被疏于防范的時候偷東西，但也不知道具體的行動計劃。于是我也只能尾隨著他們來到纜車下面，準(zhǔn)備伺機給你們報信。結(jié)果還沒來得及呢，小顧和取佛像的人就被子筑槍殺了。于是我只能跟著他們，看著他們打破佛像，取出經(jīng)書，然后被你們追到了這里?！?br/>
    謝隊搓著手說：“現(xiàn)在，人證物證俱在，我們要去戴家，跟那個戴總攤牌了！”

    謝隊讓宋琦和薛隊帶著唐慶龍幾人先回隊里，剩下的人跟他一起長驅(qū)直入到了戴家。

    一路上我格外忐忑。戴家近在咫尺，仿佛我們正在逼向一大團秘密。戴家祖上的秘密，戴霖和王華的蹊蹺被殺，戴雯的生死未卜，這些秘密，能揭開嗎？那將是一個接一個的驚雷！

    我們五六輛警車把戴家包圍時，戴家還是一片寂靜。市局刑偵總隊傳來消息說，戴垚和女兒戴露今天都在家。他們已經(jīng)監(jiān)視一天了，并沒看到戴垚有出逃的跡象。

    謝隊說：“戴垚手上肯定有槍，還是等特警到了再進(jìn)行抓捕吧。他今天肯定是跑不了了?！?br/>
    李出陽說：“我看還是我先進(jìn)去看看情況?！?br/>
    謝隊說：“不行，估計戴垚已經(jīng)知道你的身份了，你這么貿(mào)然進(jìn)去太危險了?！?br/>
    正在這時，我們聽見院內(nèi)傳來一聲槍響，然后就是一聲尖叫！

    李出陽直接沖了進(jìn)去：“是戴露！”

    謝隊也顧不得里面的人有沒有槍了，帶頭沖進(jìn)了那幢小樓。就在上次我和戴垚會面的沙發(fā)前，我看見戴露半跪在沙發(fā)前，沙發(fā)里的戴垚半橫在沙發(fā)上，右手握著一把手槍，搭在沙發(fā)坐墊上，太陽穴處一片血肉模糊。盡管相距很遠(yuǎn)，但我已經(jīng)依稀聞到了一股煳味。那應(yīng)該是開槍時槍口噴出的高溫氣體把皮膚灼燒后散發(fā)出的味道。

    盡管戴垚已經(jīng)沒了生命體征，但謝隊依舊讓人撥打了120，又讓人過去查看戴垚的狀態(tài)。不料這時戴露忽然抓過戴垚手中的搶，直挺挺地對準(zhǔn)我們：“你們都讓開！都離遠(yuǎn)點兒，誰也別過來！”

    我們一群人都下意識地做了個投降的動作，然后謝隊瞟了眼李出陽，李出陽緩慢上前，心平氣和地說：“戴露，把槍放下，你……”

    “你也別過來！”戴露咬牙切齒，聲淚俱下。

    “你要干什么？”

    “你們?nèi)プゴ黯?！我感覺到了，戴雯現(xiàn)在就在我家周圍！我能感覺得到！說不定她現(xiàn)在就在樓上，或者就在車庫，她看著我們家的一舉一動，你們被她耍得團團轉(zhuǎn)！”

    李出陽緩緩挪步，雙臂攤開，好像要把戴露的情緒壓下去：“你先把槍放下，有話慢慢說，興許你爸還有救！”

    “不可能了！”她使勁兒搖頭，搖得淚珠直往外濺?！笆谴黯┧龤⒘宋覀?nèi)?，害得我爸自殺，然后嫁禍到我頭上，讓我家破人亡鋃鐺入獄！你們?yōu)槭裁床蝗プニ?？我能感覺到，她現(xiàn)在就在這幢房子里！她就在這里，在暗中注視著這一切，她要看著我被抓走，被逼瘋！”

    李出陽扭頭看了謝隊一眼，意思應(yīng)該是讓他們準(zhǔn)備好硬來，也就是上去搶槍，否則再拖下去恐怕不妙。哪料戴露已經(jīng)接近發(fā)狂，看到李出陽神色有變，馬上把槍對準(zhǔn)自己的太陽穴，厲聲叫道：“你們要是再不去抓戴雯，我就開槍自殺！反正你們也會把我冤死！”

    我趕忙勸道：“你別自己嚇唬自己，誰要抓你了？要真想抓你，還容得了你在這兒哭天抹淚？我們當(dāng)然要找戴雯，但她現(xiàn)在不在這里呀！你先跟我們回隊里，還有好些事兒要問你呢！”

    戴露好像完全無視我，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架勢，已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了。

    李出陽嘆了口氣，看著戴露說：“你說的對。戴雯確實就在你家，而且就在這幢房子里，而且已經(jīng)被我們控制住了。你把槍放下，我馬上就讓你見她?！?br/>
    “你少唬我！李出陽，你是不是警察的臥底？你接近我根本就是想找我有罪的證據(jù)吧？這世上我還有什么人可以相信！”她眼淚又嘩嘩流了下來。“你從沒辭過職對不對？也不可能因為相信我而離開警察隊伍，對不對？你以前對我說的話，全都是工作需要，對不對？”

    李出陽面目平和，淡淡說道：“對，我確實一直都是警察。但是到現(xiàn)在為止，我都相信你是無辜的。我從沒拿你當(dāng)過嫌疑人，以前跟你說的話，也沒有一句是虛情假意的?！?br/>
    “你還記得我問你相不相信我殺人，你是怎么說的嗎？”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崩畛鲫柎烬X微動，字字清晰。

    戴露安靜了幾秒，忽然又叫道：“那你為什么不去找戴雯？她恨我們，她害了我們一家！”

    “我不用去找她，她就在這里?！?br/>
    “就在這里？”

    “對，戴雯就在我們中間！”

    （全文完）

    我當(dāng)警察剛滿四年，抓了三年半賊，今天還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坐在便衣支隊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里。那辦公室真亮堂，大玻璃大瓷磚，總是陽光普照。我陷在沁涼的皮沙發(fā)里，惴惴不安地等著領(lǐng)導(dǎo)發(fā)落。

    但我還真不知道自己什么事惹著他了。我這個人總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從不風(fēng)平浪靜。尤其是昨天，我和同事兩人貿(mào)然行動，導(dǎo)致兩個扒竊嫌疑人逃脫，至今還沒有抓到。領(lǐng)導(dǎo)一定是要借這個機會治我，他專治各種不服。

    “我錯了，領(lǐng)導(dǎo)，我知道，民警在執(zhí)法過程中必須二對一，這樣既能保證安全，也能控制局面。昨天是我們不好，我們沒有履行好職責(zé)，導(dǎo)致了這種后果！”我發(fā)現(xiàn)人要是不按自己的風(fēng)格說話，吐字比咽牙還難。就這么兩句話，說得我腮幫子直疼。

    “什么？還有這回事！真是蠢材！”

    我一看，完了，自取其辱了。

    “你怎么就不能轉(zhuǎn)轉(zhuǎn)你那腦袋！”

    我被他吼蒙了，趕緊一百八十度地轉(zhuǎn)脖子搖腦袋。他更起急了：“我不是讓你轉(zhuǎn)腦袋，是讓你把腦袋轉(zhuǎn)起來！唉，不是不是，你都把我氣糊涂了……”

    我說：“我也糊涂了?！?br/>
    但領(lǐng)導(dǎo)就是領(lǐng)導(dǎo)，變臉堪比翻書。他瞬間就和顏悅色起來：“其實今天我找你來，是有這么回事。從明天起，你要到咱們分局的刑警隊上班了。你被他們借調(diào)走了！喏，這是文件?！?br/>
    “什么？”我蹦過去把文件搶過來，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因工作需要，孫小圣同志借調(diào)我分局刑偵支隊，時限待定?！?br/>
    后面就是報到日期和需要帶的東西什么的。我比剛才還蒙。刑偵支隊是我們分局的尖兵團，當(dāng)初畢業(yè)時無數(shù)同學(xué)神往，但被選拔進(jìn)去的寥寥無幾。那個地方能滿足所有公安學(xué)子的成就感；建功立業(yè)，流芳百世，沒誰聽見了不流口水的。我能被那兒選中？那不就好比燙山芋變成香餑餑嘛，誰信??！

    “領(lǐng)導(dǎo)，你可別逗我，今兒又不是4月1日，你要是把我這根兒筋挑起來，我可收不回去?！蔽野盐募拥缴嘲l(fā)上，做出一臉困惑狀。

    “嘿！”領(lǐng)導(dǎo)牛眼一瞪，“你小子，我吃頂了跟你逗著玩兒？有那工夫我回家逗逗我們家那兩只八哥好不好？逗你你能放什么好屁啊，還不如聽幾聲鳥叫呢！你不好好想著怎么在那兒表現(xiàn)，爭取留在那里，反倒來質(zhì)問我？”

    “所以我才納悶兒啊！您不想想，我才工作四年，沒現(xiàn)職也沒功獎，昨天甚至還犯了錯誤，怎么人家那兒就突然要我了？”

    “這要問你啦?！彼c起一根煙，隔著煙霧看我。

    我登時明白了，跟轟蒼蠅似的揮揮手：“我可沒有親戚朋友在那兒啊。有這條件我也是不會去的。我這人有自知之明，抓賊還抓不利落呢，要是干刑警搞案子，局長說不定都會被我拉下馬！”

    “行了，你下午就給我老老實實報到去！成天就知道練貧！”

    弄得跟真事兒似的。我一邊撇嘴一邊出來，按照文件上的聯(lián)系方式給刑警隊打了電話。聯(lián)系人叫趙青宇，聽聲音夠當(dāng)我叔叔的了。他卻說他不是刑警隊的，是紀(jì)委的，然后問了我一些簡單的情況，約我到分局見面。掛了電話我還仔細(xì)翻了翻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刑偵支隊”，怎么又冒出個紀(jì)委領(lǐng)導(dǎo)？看來神秘單位果然都是野路子。

    下午我按時到了分局，找到了趙青宇。他大概40歲出頭，方頭大耳，倆眼賊亮，一看就是老謀深算的主兒。他讓我管他叫趙書記，估計在紀(jì)委也算個中層。他還給我介紹了一個人，那人我認(rèn)識，是我們分局刑偵支隊的謝峰謝支隊長。謝隊長一見我就笑了：“孫小圣，還真是你！我就說嘛，不會錯。咱一年到頭雖見不著幾回，但每次開會都能聽你們隊長提起你！”

    八成都不是什么好話。我訕笑著，心里有成千上萬個詛咒。

    他們找了間屋子，進(jìn)去坐下就開始聊天、抽煙。最開始好像是一些業(yè)務(wù)方面的話題，然后是幾個所謂可圈可點的案子，我也聽不懂，就坐在一旁犯愣。神游了半天，再聽，發(fā)現(xiàn)他們竟然拉起家常來了。什么房子裝修的事兒、孩子上學(xué)的事兒，簡直不亦樂乎了。他們好像故意揀了我聽不懂的話題在聊。

    我看著墻上的鐘，說：“開飯了！”

    “哎喲！”謝隊率先站起來，“老趙中午就在我們這兒吃吧?！?br/>
    “不了不了?！壁w青宇也站起來，指著我沖謝隊說，“那小圣同志就交給你啦。有什么事兒，你隨時給我打電話！”說著又扭臉看我，“你可一定要守規(guī)矩。好好聽謝隊的話，我會不定期與你聯(lián)系的。”

    他就要走，我追著屁股出去：“趙書記，你這就走了？你還沒說為啥要把我調(diào)過來呢！”

    趙青宇腳步?jīng)]停，扭臉沖我笑笑，又沖我后面的謝隊做了一個手勢，我就一把被謝隊長拎回了屋子里。

    “你在樓道里大呼小叫什么？”他擠眉弄眼地看我，跟剛才儼然兩副嘴臉。

    “我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兒，當(dāng)然要問了！”

    “怎么沒明白？你在我這里工作，也要受趙書記的領(lǐng)導(dǎo)。同時你依舊是便衣支隊的人，因為你的人事關(guān)系還在那里。你要是跟以前似的吊兒郎當(dāng)，我就給你踹回去，讓你繼續(xù)去抓賊！”說完，他拿手指頭點了點我的腦門兒。

    “那你倒是說說，你們這是什么陰謀？總得跟我講清楚??！不講出來，我怎么完成任務(wù)？怎么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完成？搞得這么神秘，不會是讓我當(dāng)臥底去勾引哪個失足犯罪的富婆吧？”

    謝隊一口水噴出來：“你也不找個鏡子照照你自己！你不是問任務(wù)嗎？現(xiàn)階段你的任務(wù)就是：趕緊融入刑警隊這個集體來，全面接觸業(yè)務(wù)，熟悉一切偵查辦案流程。等到水到渠成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你的任務(wù)！我把你安排在三隊，那里有你認(rèn)識的人嗎？”

    我想了想：“以前有一個同學(xué)。不過前一陣聽說他走了?！?br/>
    謝隊頓了兩秒，扔下水杯：“行，我知道。下午我?guī)氵^去認(rèn)門兒?，F(xiàn)在，吃飯！”

    我想了，既來之則安之，何況不管怎么說，刑警隊也比便衣隊強。和平年代，沒有什么比當(dāng)刑警抓壞蛋更正能量的了。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光輝了起來。在刑偵支隊三中隊的這段時間，我不僅開了眼界，也長了智慧；更難能可貴的是，在我們一起和壞蛋斡旋戰(zhàn)斗、苦中作樂的這些過程中，我也看到了人間冷暖、旦夕禍福。大家都講“好死不如賴活著”，人生在世，有什么能比安然終老更珍貴的？作為警察，這已是必備的感悟了。所以我愿意把我經(jīng)歷的一些案件講給大家聽，把我們的激動、恐懼、振奮、無助和經(jīng)驗與你們分享。

    但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我跨入刑偵三隊的那一刻起，我已經(jīng)無路可退地上了趙書記和謝隊的“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