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敲開了裴海的房門,裴海大概是方才沐浴過了,烏黑的頭發(fā)濕漉漉的搭在肩膀上,在寬闊的肩膀處染了一片水跡,唐綾站在門前靜靜地看著他,也不說話,屋內昏黃的光暈映在她的眼睛里,仿佛給她的雙眼蒙上了一層細膩的薄紗。裴海也定在了原地,視線落在了她手上提著的兩把槍上,眉眼一挑,心跳突然難以控制的迅速了起來。
兩人就如此一個在屋內,一個在屋外的對視著,久久,終究還是裴海沒能沉得住氣,伸手接過她手上提著的槍,一把將人拉進了房間。
“你是不是傻?單是霜濤便已經大半個你的重量,你還單手提雙槍,是要證明給我看你力氣很大嗎?!”裴海氣呼呼的把人按坐在椅凳上,他相信只要她不說話,眼前這個倔強的姑娘就一定不會再有什么動作,即便是已經撐不下去了,也要咬緊牙關硬生生的忍下去。有時候他也會被唐綾這樣倔的性子氣得頭疼,可有些時候,她這樣的倔強在他看來,卻也是可愛得很的。
唐綾不答話,只接過他遞過來的茶水,握在手心里,一雙眼睛隨著他的動作而動。裴海被她看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心跳再次加速,耳根子都忍不住熱了起來。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么?!边@個舉動與平日里的她實在太過不同了,如果不是她仍舊是平日里那淺淡的表情,他幾乎都要以為她是不是突然改了性子。
唐綾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又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緩緩的垂下眼簾,任由睫毛打落的陰影落在眼底。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終于鼓起了勇氣,將自己來意,緩緩說出。
“阿川,我想與你說說,從前的事情?!?br/>
她知道,裴海最大的心結就是安唯承,這不僅是裴海的心結,也是她的心結,如果這個結不能打開,那么無論是她還是裴海,將來恐怕都要被心結所困。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對裴海的感情究竟如何,但不可否認的,在不知不覺中裴海已經開始潛移默化的改變了她……再經歷了那次坍塌,她還有什么理由逃避?那天的話并不是脫口而出的沖動之語,或許那才是她情急之下的最真心的話。
無關恩義,她只想在當下給他最好的全部。
嘴角的笑容突的僵住,裴海輕松的笑容逐漸凝結,隨即逝于唇邊,他假意的摸了摸鼻子,顧左右而言他。
“說什么呢?時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屋休息?!彼孟裰捞凭c要說什么,卻下意識的不想聽。
唐綾搖頭,按住他的手,不讓他站起來。
“你不想了解我嗎?”
不過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就將已經握住她手,站起身了的裴海拉了回來。這一刻,屋子里突然就沒了聲音,安靜得,只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他定睛看她,四目相對視線交錯,她淡然的眉眼間隱約的堅定,讓裴海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
一盞孤燈,兩人對坐,燭火幽黃的顏色仿佛給兩人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霧色,她垂著頭,指尖撥弄著茶杯的杯沿,過去數年的往事,如風如煙,在唇齒間,輕聲訴說。
“……離鄉(xiāng)之后,我輾轉的去了泰安城,本打算到大戶人家里尋個出路,可惜未能如愿,手里的盤纏也很快的用完了,我別無他法,只能流落街頭,與乞丐為伍。”她說得輕巧,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輕輕淺淺的,掩去了當年的辛酸。
裴??粗瑳]有錯過她任何一個表情,她的表情很淡很淡,可他卻是說不出的心疼,他從小就是天之驕子錦衣玉食,從來就不知道一個人被生活逼迫到無路可退的時候究竟是什么樣的感覺,可她卻經歷了,而她那時候也不過是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
“有一次挨了打,本來以為跟尋常一樣,忍忍便就過去了,卻不曾想就是在那樣的時候,我遇到了大哥。”
“他幫我收拾了傷口,還給了我一瓶藥……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一定是好人。”握著她手的那只大手突然緊了緊,她對裴海笑了笑,輕輕的回握他,“沒想到還真準,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年冬天,我差點就病死在破廟里,卻沒想到竟又讓我遇到了大哥跟一人打斗,我那時候就想著,左右也是快死了,那么便報個恩吧……或許是我命不該絕,竟讓大哥帶回了府里。娘待我好,見我孤身一人,便將我留了下來。”
舊日的畫面仿佛在眼前一幀幀的回放,她還記得那個寒冷入骨的冬天,他一襲素衣手持雪浪揮灑自如的模樣,那幾乎是已經印入了她心底里的模樣,她喜歡的人的模樣。
“現在想想,那些年或許是我最平靜的日子了,娘待我如親生女兒,女子該學的所有,她一樣都沒有落下……我想,娘應該是希望我能夠成為一名淑女的,卻不料我是個按捺不住性子的,非要跟大哥習武?!?br/>
她當年學得辛苦,女子的體力本就不如男子,為了盡快跟上安唯承的腳步,她幾乎是廢寢忘食的練習,即便是把自己弄傷了也不敢讓人知道,自己硬生生的瞞了下來,也或許是這樣堅毅堅決的性子,才造就了如今戰(zhàn)場沖鋒陷陣面不改色的她。
唐綾輕撫過雙槍,似在回憶著什么。
“霜濤是當年大哥贈與我的兵器,在大哥離去之后,我便將大哥的雪浪也隨身帶著,大哥曾經與我說過這一對槍的緣由,此雙槍乃姐弟二人之作,就像我跟大哥的關系,永遠只能停留在兄妹,進無可進、退無可退?!?br/>
“我曾苦思冥想,自己為何會喜歡大哥,可到如今,我也理不出原因來?;蛟S是因為他的優(yōu)秀、或許是因為他溫文如玉的性子,也或許是在他的身上,我找到了從來都沒有過的平靜?!闭f著,她突然抬眸,對上了裴海的眼睛,她無比坦然,沒有半分含糊道:“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能一輩子都待在大哥身邊,即便是沒有名分,我也是愿意的。”
話聲落下之時,她明顯的感覺到了裴海握緊的五指,那么用力的,讓她指骨生痛,卻又很快的松了開來。
她朝他笑,伸手覆在了他手背上。
“可是大哥沒給我這個機會,命運也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大哥對我不過是兄妹的情誼,我心里也清楚,所以也沒有勉強過什么,也不敢妄想,我想……如果沒有發(fā)生那件事情,如今的我只怕也還是會陪伴在他身邊的,哪怕他要續(xù)弦、哪怕他心里從來都沒有過我?!?br/>
她輕輕的說著,卻不自知的濕了眼眶。
他走后,她不曾想過這些事情,所以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舊日的往事說出來之后,竟讓她的心臟隱隱抽痛。
裴海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她,聽她這么說他心里也并不好受,想必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心如止水的聽自己喜歡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如此刻骨銘心的去說另一個男人吧……但跟她眼睛里隱約的淚意相比,心里的難受又馬上變得沒有那么重要了,伸手就撫上了她有些冰涼的臉頰。
“別說了?!?br/>
唐綾固執(zhí)的搖頭,移開了他的手。
“他死了以后,我偶爾會夢見他,可夢里從來都沒有看清楚過他的模樣,我想……是不是我一直都在惦記著一個從來都沒有屬于過我的人?是不是,從最開始,我就錯了?”
“直到那天我們出了事,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我想的不是大哥,是你?!?br/>
裴海指尖猛地一顫,被唐綾迅速的握住。
她看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有些事情騙不了人,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已經習慣了有你在我的身邊,那天當我看見你不顧一切的撲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樣的?!?br/>
她緩緩地站起身,來到他面前略俯下身,雙手撫上了他的臉。
“或許,我應該給你我一次機會?!?br/>
她的話在裴海心里扔下了一顆石頭,將心湖的水擊出一片巨大的漣漪,裴海腦海突然一片空白,霎時間什么都思考不過來了,身子也像是被定身了一樣,只能睜大眼睛看著她逐漸靠近的臉,看著她纖長的睫毛輕顫著垂下,然后一抹柔軟溫潤就貼上了他的嘴唇。
那一瞬間,仿佛所有的知覺都匯聚在了他的嘴唇上,所有所有的,那種感覺是他此生從未有過的微甜。
這個吻極輕極柔,在裴海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的時候緩慢退開。
“阿川……”
“裴將軍!裴將軍!”
來人著急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屋內靜謐柔軟的氣氛,裴海猛地回過神來,異樣的微紅從他臉頰一閃而過,他連忙站起身來,卻撞到了唐綾,他下意識的伸手就將人撈進懷里穩(wěn)住。
“何事!”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在這種時候來打擾他。
“主公緊急傳召所有將軍到議事廳!”
裴海眉心倏地一凜,朝唐綾看了一眼,唐綾似乎也察覺到了事情之要緊,迅速退開,提起雪浪霜濤雙槍,緊跟著裴海匆匆的往議事廳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要出大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