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酒從大殿跑出來后,沒頭沒腦的走了許久,尋了一處人煙罕至的小路,拿出了藏在胸口處的銀票。
四張嶄新嶄新的銀票散發(fā)著油墨香,陸酒舉起放到鼻下深深的一口氣,整個人飄飄然的閉上了眼睛,如同那些吸食五石散的人吸后的暢然與舒適,迷戀與不可自拔。
四張銀票總能兌的二百兩白銀,天可憐見得,她可從沒有見過這么多的銀子,這銀票可來之不易,她得好好保管。
山下窮人眾多,成衣鋪的、酒樓的、脂粉鋪的、還有那賭坊的當(dāng)家個個都身無分文,日日勞作才能賺的些許銀錢用來裹腹。
她已與佛祖說過,她要將所得銀錢盡數(shù)施與山下窮苦人家。莫非家里揭不開鍋,誰人愿意出來日日招攬客人,腆著一張臉問東問西的。
善心不能忘,她自然更不會忘了自己,她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窮人,她身著粗布麻衣,發(fā)上更是無一絲金銀寶石裝飾之物,腳上穿的是一雙最最便宜的黑靴,質(zhì)地不好,磨的腳后跟疼不說外形還是最簡單無趣的。
總不能舍身取義先接濟(jì)他人吧?那可不行,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說的就是她,怎的一頓飽飯還不讓人吃了?
陸酒思來想去,拍板決定先去接濟(jì)其他人。
她翻來轉(zhuǎn)去的問了許多和尚,奈何沒一次成功走對去山門的路的,她東南西北不辨,左右左兩三次就給搞混了,實在是不得章法。
還是一個小和尚見她問了六七次,善心發(fā)作,遂領(lǐng)著她一步一步的走到山門口。
“謝謝這位小師傅啊,等我再上青山寺,就給你買串糖葫蘆?!标懢埔娧矍拔《肼柫⒌纳介T笑瞇瞇的對小和尚說。
她現(xiàn)在好歹身有分文,對小孩子不能吝嗇,更何況,這小和尚幫了她好大一個忙。
小和尚圓溜溜的腦袋微微歪了歪,有糖,是可以入嘴的?“糖葫蘆?那是什么?是吃食嗎?”
陸酒聞言做可惜狀搖頭,小和尚年歲看起來有六七歲,想來青山寺的和尚一般是不會輕易下山的,尤其還是一個什么都不太懂的小和尚。
“糖葫蘆是一種吃食,它紅紅的,是好多山楂串成一串,外面有一層甜甜的糖衣,吃的時候會拉出銀絲來,又酸又甜的,可好吃了。”陸酒形容道。
小和尚舔了舔嘴,“好好好,你記得一定要回青山寺,給我?guī)阏f的那個糖葫蘆,我下次還給你帶路,青山寺我可熟了,沒有我不認(rèn)識的地方?!?br/>
陸酒一怔,小和尚真好,就沖著他說給她帶路,那她怎么也得投桃報李給小和尚帶幾串回來讓他嘗嘗鮮。
陸酒一拍胸膛,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可是說話算話的?!?br/>
“我走了,小師傅快回去吧!”陸酒抬腳。
山門上寫著幾個風(fēng)骨頗佳的大字“青山寺”,陸酒站到山門口往下望去。
一層一層的青石板石階整整齊齊的向下延伸著,而下便是厚厚的霧氣遮住了視眼,看不到頭,兩側(cè)都是長相相似的樹,一眼望下,除了臺階還是臺階,別的看不到分毫,這是青山寺與凡塵最為接近的地方,佛門從此踏上便是,紅塵由此踏下便是,這臺階倒有幾分應(yīng)景。
臺階也不知有多少層,總之是不會少罷了,陸酒一時有些犯愁,這是佛祖給她的考驗?不用這么認(rèn)真吧?她還是個徹頭徹尾的俗人,她身上有些地方還沒好徹底,走這么多臺階傷口怕是要裂開,再者把她累死。
小和尚將她帶到了正山門,正山門規(guī)模宏大,該有的半點不少,譬如這臺階,皆是大佛大廟的作風(fēng),不是那些小家子氣的寺廟能比的了得。
陸酒卻不喜歡青山寺的規(guī)模,別的還好說,只這臺階她就不喜歡,她在原地蹲了半響,在下山和不下山之間苦苦掙扎。
青燈古佛下,有雞鴨魚肉,是非熱鬧在等著她。
青燈古佛中,只有滿耳的阿彌陀佛和施主,還有清清淡淡的齋飯以及冷淡的天上月云虛。
只是這下山的路委實太長太繁瑣了些,她剛才不過粗粗一數(shù),這臺階竟有二三百層,往下延伸的想必還有許多層,她只數(shù)了她眼中看到的,看不到的呢自然數(shù)不了。
和尚們這是因為鋪設(shè)臺階的石料太足,所以本著不浪費的想法就這么一直鋪一直鋪?
“咕咕……”陸酒低頭看自己的肚子,肚子又爭氣的叫了幾聲。
陸酒想,自己究竟是吃雞吃鴨還是吃那水里的魚?或者紅燒肉豬蹄一類的也不錯,軟軟糯糯的口感,陸酒咽了咽口水。
“哎呀……”陸酒拍了拍自己的頭,都怪肚子,害的她一直在想吃些什么菜,她確實很想吃葷菜,尤其是大葷,不過眼下還得先下山在論別的。
說來慚愧,竟是她的肚子使她有些心甘情愿的下山。
別了,我的天上月,別了,吃素的青山寺。
陸酒起身抬腳下山。
一層、二層……
佛說,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
起者為因,尾者是果,因果交錯,因不定,果不定,是以,因果不定。
陸酒一層一層的踏著,原本口中還數(shù)著臺階的數(shù)量,腦中一個打岔,其余的全忘了。
黑色的瘦弱背影駝著背在慢慢離去,長至腰部的黑發(fā)四散開來,發(fā)尾隨著她的動作一跳一跳的。
陸酒掰著手指頭再算二百兩白銀她能揮霍多長時間。
現(xiàn)下她也算離開了青山寺,一步一步的重回紅塵,那自然她在青山寺說過的什么話就不做數(shù)了,此一時彼一時這個道理陸酒還是很懂的。不過小和尚的糖葫蘆她還是記在了心里。
人說,有緣無分,說的便是有因無果。
陸酒停下腳步,猛地回頭向上看去。
巳時,太陽高升,金線一縷一縷的灑向人間,青山寺承蒙天恩最多。
陸酒拿手擋在眼前,眼前黑了片刻才又重見光明。白袍身后是光源,刺眼的光線向四面八方射出,白袍人面上如同捂了一層天然的紗,令人看不到根本。
陸酒往右挪了幾步,光線被錯開幾許,才得以看清容貌。
恍若星辰,貌比潘安,眉目間皆是溫柔乘著筏子破水而來的天上月——云虛。
云虛雙手合十,微躬著腰,“阿彌陀佛,施主此去,心存慈悲是萬人之福;心存惡念,是萬人之悲,施主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