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方木根就被陣陣巨大猛烈的敲門聲吵醒,從夢中驚醒的方木根渾身發(fā)抖,自言自語,不是才審?fù)臧盐曳帕??又來抓我??br/>
他在震耳欲聾的敲門聲里穿戴整齊,往身上放了一包煙,走過去開了臥室門。
一開門,方木根立刻被人揪著衣領(lǐng)拖出了臥室,單元走廊里人滿為患,職工家屬馮小珍揪著他的領(lǐng)子大喊:“方木根!終于找到你了!你給我退錢!”
方木根飛快掃一眼,發(fā)現(xiàn)人群里并沒有穿制服的人,腰桿頓時硬起來,他一把打開馮小珍的手:“干什么!你們這么多人一大早砸門干什么!”
“我老公在你這里買過洗衣機!現(xiàn)在來找你退錢!”馮小珍嘴角唾沫橫飛揪住方木根衣領(lǐng)來回拉扯,晃他頭暈眼花,方木根氣不過,和馮小珍推搡起來,馮小珍一伸手,兩只小腿粗的胳膊把方木根推得緊貼墻壁動彈不得,方木根這才發(fā)現(xiàn)馮小珍強壯如牛。
“退什么錢?!”方木根力氣拼不過馮小珍,只得開始講道理,他惱怒地瞪一眼黑壓壓的人群,“你們不要無理取鬧!”
“呸!”馮小珍對著方木根臉上吐了一口口水,量大質(zhì)稀,淌了方木根一臉,“你個臭不要臉的,把弟弟偷來的贓物賣給我們!你給我退錢!”
“誰說是贓物!”方木根反手關(guān)上臥室門,“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們都知道了,你弟弟被抓起來了,你也被抓起來了!現(xiàn)在想回來拿錢跑路!”
“我跑什么路!”方木根甩開胸前的幾只手,“賣給你們的東西都沒有問題!”
“那你弟弟為什么被抓起來?!”
“對啊,為什么抓你弟弟!”
“你這么多天去哪里了?!”
“我回老家治病去了,”想起羅場長的吩咐,方木根趁機揉著胸口,“我跟你們說啊,我現(xiàn)在身體不好,你們誰再推我,我要是犯病,你們就要出醫(yī)藥費!”
“趕緊退錢!”昔日的客戶們聽到要出醫(yī)藥費,紛紛松開抓著方木根的手,維權(quán)的念頭依舊在心中熊熊燃燒。
“你廢話少說,給我們退錢!”
“賣給你們的東西,和我弟弟被抓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方木根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反正沒有問題!”
“他們說保衛(wèi)科要沒收!”
“退錢!你今天不退錢,我就坐你門口不走了!”馮小珍推開身邊眾人往地上一坐,兩只手抱住方木根的腿,“退錢!”
方木根甩著腿,馮小珍兩只手鐵鉗一樣箍著,掙脫不開,方木根又急又氣:“賣給你們的電器,都和我一樣清白,是從外面帶回來的,我方木根拿性命擔(dān)保,保衛(wèi)科不會沒收?!?br/>
“憑你一張嘴,我們就信你?!”
方木根心里發(fā)笑,當(dāng)初在客廳里排隊求自己,又是發(fā)煙又是訴苦的客戶,和眼前這批氣勢洶洶的討債鬼是同一批人。
“那你們想怎么樣?”方木根揮著手,“東西是清白的,也沒有質(zhì)量問題,保衛(wèi)科也無權(quán)沒收,你們鬧什么?”
“你賣贓物!我們要退貨退錢!”
“對,贓物!”
“我弟弟被抓是他的事,我賣給你們的如果是贓物,我早就關(guān)進去了?現(xiàn)在還能站在這里跟你們說話?”方木根攤開手,“你們用腦子想一想,不要聽風(fēng)就是雨?!?br/>
“我們不管,反正來路不明的東西,誰曉得哪一天又出什么事情,快點退錢!”
方木根索性也往地上一坐,和馮小珍面對面:“隨便你們,反正我不退錢,你們堵門也沒用?!?br/>
各種謾罵羞辱頓時劈頭蓋臉撲來,方木根坐在地上充耳不聞不動如山,還點了一根煙。李秀蘭在他身后嘩地拉開臥室門:“你們天天鬧天天鬧,鬧你們個死人頭!有本事去保衛(wèi)科告!”
“一幫欺軟怕硬貪便宜的老滑頭!”李秀蘭推開人群,“你們都給我讓開,老娘還要上班,還要做早飯,你們給我走遠(yuǎn)點!”
她推開人群走進廚房,過了一會舉著把菜刀出來,明晃晃提在手里:“還堵在這里干什么?!都給我出去!這里是我家,你們出去,不要妨礙我做飯!”
“你個盜竊犯家屬,還想持刀行兇?”
李秀蘭砰一聲把菜刀砍在廚房門上:“你們拿出證據(jù),能證明賣給你們的是贓物,我們就退錢!沒有證據(jù),誰再亂嚼舌根,老娘就把他舌頭剁下來!”
方木根忽然躺在地上,揉著胸口呻吟起來:“我胸口痛,胸口痛,秀蘭,你去把我的速效救心丸拿來,快去,快!”
李秀蘭飛快推開人群,沖進臥室,拿了一瓶速效救心丸出來,面如土色打開瓶蓋,把盒蓋上兩顆特效藥丸取出來,顫顫巍巍塞進方木根嘴里。
方木根嚼著兩顆靈丹,指指門口這群人:“秀蘭你記住,記住今天這些人,把他們名字一個個記下來,我要有什么三長兩短,你每家都要去、去、去要醫(yī)藥費!”
方木根捶著自己的胸口痛苦呻吟,馮小珍觸電一樣松開手:“你不要裝死!我剛才看你還好好的!”
方木根指指馮小珍:“秀蘭,你記住,馮小珍罵得最兇。”
“呸!哪個罵你了?我要去買菜了,改天再來找你算賬!”馮小珍預(yù)感到要被方木根賴上,蹭地轉(zhuǎn)身開溜,逃跑身法格外靈活,如一條大鯰魚入水,嗖一下鉆進人群,三下兩下擠不見了。
馮小珍一撤退,人群頓時響起一陣嗡嗡聲,李秀蘭的菜刀在廚房門板上閃閃發(fā)亮,方木根的速效救心丸暗示再鬧下去,他們要承擔(dān)大筆醫(yī)藥費,一陣商量,老滑頭們接二連三撤出走廊,噼里啪啦踩著樓梯下了樓,在陣陣罵娘聲里遠(yuǎn)去。
方木根指指單元大門,李秀蘭過去轟一聲關(guān)上大門,方木根這才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身上的灰罵:“一群忘恩負(fù)義的小人。”
李秀蘭目瞪口呆:“你不是胸口疼?你起來干什么?”
“人都走了,”方木根壓低聲音說,“我就是演演戲?!?br/>
李秀蘭咬牙切齒從門上拔下菜刀,指著方木根:“我有時真恨不得剁你一刀。”
“你趕快燒點泡飯,我等下還要去上班?!狈侥靖f。
吃了早飯,方木根騎自行車去二號豎井上班。交接班時毛有志弟弟毛有量看了他一眼:“你這么久去哪里了?”
“回老家看病去了?!?br/>
“回老家?”毛有量笑笑,“那你都沒有帶點土特產(chǎn)回來?”
“我是去看病,又不是探親?!狈侥靖分乜?,“我現(xiàn)在心臟不好?!?br/>
“那你要多注意啊,”毛有量笑嘻嘻,不戳破方木根的丑事,“你回來我哥知道了沒有?”
“你先別跟他講,我這幾天要好好休息?!狈侥靖舆^記錄單簽了字,“你快點回家睡覺?!?br/>
上午開卷揚機時,又有幾個人想來退貨退款鬧事,被班長李紅旗以影響生產(chǎn)安全為由,攔在了大門外。聽著樓梯下的動靜,方木根一陣懊惱,這一回,自己的名聲真要活生生被搞臭了。
中午休息吃飯,方木根去采場食堂,他站在窗口排隊打飯打菜時,熱情地和幾個老鄉(xiāng)打招呼,老鄉(xiāng)們置若罔聞,仿佛沒有聽見一樣。方木根打好飯菜,走去老鄉(xiāng)們那一桌,他一坐下,桌上就沉默下來。方木根開口說了幾句話,一桌人紛紛端著飯盒站起來,走去食堂外面吃飯聊天。
心高氣傲的方木根感覺遭到了歧視和羞辱,他冥思苦想一下午,下班后騎車去了保衛(wèi)科,走進余隊長辦公室說:“余隊長,你給我開個證明?!?br/>
“什么證明?”余隊長瞇起一只眼。
“清白證明,證明我是清白的,沒有賣贓物?!?br/>
余隊長想了一下,嘿嘿干笑幾聲:“小方,我從來沒有聽說,保衛(wèi)科還能開清白證明?”
“我的事你都清楚,”方木根說,“你幫我開一個證明,證明我是清白的,不然他們天天找我鬧,我說不清楚,也吃不消?!?br/>
“小方,要開這個什么清白證明,你也不應(yīng)該來找我呀,”余隊長發(fā)過一根煙,開始踢皮球,“哪個抓你去的,你找哪個單位開,這樣才有說服力?!?br/>
想到遙遠(yuǎn)的刑事偵查科,方木根打了一個冷戰(zhàn):“找他們?那太遠(yuǎn)了,余隊長你幫幫忙,你要是不信,你打個電話問一下嘛,我真是清白的?!?br/>
“你回來就好了,那些事還管他們干嘛,嘴長在別人身上,別人要說,你還管的了他們的嘴?”余隊長嘿嘿干笑幾聲,“有些事別解釋,別人還以為你心虛咧,熬幾天,熬幾天什么就過去了。”
扯了一通皮,方木根兩手空空回了家,客廳里坐著幾個來協(xié)商退貨退款的人,方木根捏了捏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快步走進客廳,當(dāng)著他們的面,打開小藥瓶倒了一把藥丸捏在手里,丟進口中,端著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把速效救心丸往桌上一拍:“我現(xiàn)在心臟不太好,你們有什么事快點說?!?br/>
有了速效救心丸保駕護航,方木根逢兇化吉,拒絕了退貨退款的無理要求。
方木根拿來白紙墨水和毛筆,在桌上開始寫字,李秀蘭過來看一眼:“喲,你現(xiàn)在還有心情練字?”
“我懶得天天跟他們煩,我要寫個告示?!狈侥靖f。
“告示?你寫告示要貼哪里給人看?”
“就貼在走廊里!”
夜里方木根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單位的大紅公章助威。
告示是這樣寫的:
告示
本人方木根特此聲明:
第一、本人患有心臟病,不能受驚嚇,早上敲門請三思。
第二、本人所售家電,來路正當(dāng),質(zhì)量牢靠,一律不退貨不退款。
第三、身正不怕影子歪,本人清白,光明正大,誰再造謠,保衛(wèi)科見!
速效救心丸和一紙告示,讓方木根苦苦支持到了禮拜天。
禮拜天一大早,熟悉而猛烈的敲門聲再度將方木根驚醒,他捏著速效救心丸氣勢洶洶開了門,馮小珍為首的退貨黨齊聚門外:“我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你先把藥吃了,不要講我們害你發(fā)心臟病?!?br/>
方木根從口袋里拿出一張職工醫(yī)院開具的心臟病診斷報告,在他們面前晃晃:“你們真要逼死我才開心?”
“你先吃藥!”馮小珍肉肉的手指著速效救心丸,“吃完我們再跟你說。”
方木根遲疑了一會,吃了一把小藥丸:“你們有什么話?快說,我還要去看??!”
“東西我們已經(jīng)運來了,就在你家樓下,你去看一看,沒問題就把錢退給我們。”
方木根跑去陽臺一看,樓下停著兩輛三輪車,車上放著若干冰箱、洗衣機和彩電。
“東西又沒壞,退什么錢?”方木根暗暗核算一下,心里翻江倒海,這兩車東西要退錢,不如死了算了。
“拉都拉來了,不管壞不壞,反正,我們就是要退錢!”馮小珍回頭看看眾人,“你們說是吧?”
老滑頭們紛紛附和:“對!就是要退貨退錢!你把錢退了!”
李秀蘭沖出來,和退貨黨們吵起來,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危難之中她甚至后悔,沒有把小家伙叫上來住幾天,這時候就需要方鳴謙這樣的攪屎棍,叉腰往門口一站,信口雌黃胡說八道,跟他們滔滔不絕辯上三百個回合互相扯皮。
面對有備而來的退貨退款大軍,眼見李秀蘭落了下風(fēng),方木根只得祭出了大招:“你們都不要吵了!”
大家回頭看著方木根。
“我絕對不答應(yīng)你們這種無理要求!”方木根走上陽臺,爬上水泥圍欄,兩只手吊著晾衣鐵架,厲聲對著客廳里喊,“你們再逼我,我就死給你們看,秀蘭,等我死了,你記得找他們要喪葬費?!?br/>
李秀蘭愣在那里:“你下來!”
“跳樓算什么!”馮小珍抖著渾身的肉,“你就是跳進黃河,我們也要退貨!”
“馮小珍!”方木根喊,“你不要逼人太甚!我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
“有本事你就跳!”馮小珍吃定方木根在演戲,“嚇唬誰???誰還沒跳過樓?你敢跳,我就不要你退錢!”
“好,你說的?。 狈侥靖凰墒?,轉(zhuǎn)身跳下了陽臺,樓外傳來一陣乒乓巨響。
人群里爆出一陣驚呼,李秀蘭愣了一愣,隨即沖進廚房,舉著菜刀沖出來:“馮小珍,我今天也不活了,先砍死你個潑婦償命!”
幾個人攔住李秀蘭,奪下她手里的菜刀:“別鬧了,快去看看你家方木根怎么樣了!救人要緊!”
李秀蘭跑到陽臺往下一看,悲痛欲絕,一樓搭的茅棚頂上,石棉瓦裂成了好幾段,屋頂破了一個大洞,方木根四仰八叉躺在洞下,躺在茅棚里一堆雜物上動也不動。
“馮小珍!”李秀蘭轉(zhuǎn)過頭,“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給木根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