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民國三十二年的干旱持續(xù)到了第二年春夏，滴雨未落的土地干燥龜裂，河流斷流。

    那年，一片烏云刮過落下的是土黃色的蝗蟲，它們卷土而去，留下的是光禿禿的莊稼地。張虎娃和余東方手里的長竹竿上綁著褲褂，不斷地在空中揮舞，依然起不到絲毫的作用。焉巴巴的秧苗，經(jīng)過兩個回合的烏云，就被席卷一空。

    成群結隊的逃荒者從村里經(jīng)過，慢慢地到最后變得零零落落，留下的是人去屋空的村莊。那天的張虎娃和余東方，拿著小鋤在地里挖掘著剩余遺漏的紅薯和稍粗一些的紅薯藤。余東方對張虎娃說；張哥，別挖那么干凈了，讓那些逃荒的有點想頭、打打牙祭吧。

    張虎娃回答說；這回的饑荒大，一家三四口人張著嘴唻。挖一點是一點，再不節(jié)約點，咱家也該去要飯了。你先回去吧，幫恁姐弄吃的去。

    余東方解下綁在竹竿上的小褂，在地里捉了二十來個蝗蟲用干草棍穿成了長長的兩串。張虎娃夸贊說；你這個當舅的中，天天能給恁外甥女弄兩串烤螞蚱肉吃。還真是香啊，我這嘴里都流口水了。

    余東方對張虎娃說；你要是想吃了，給你留幾個。早點回去，要不都讓倆籃偷吃了。

    走到家門口時，余東方看到了關著的大門邊躺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身邊放著一包衣服，臟兮兮的臉上掛著淚痕，睡得正香。他拍了幾下門，聽到聲音后，他壓著嗓子回答；美姐開門，是我！

    他小心地抱起熟睡的孩子，等院門開開后輕手輕腳的走進去。

    陳纖美看到余東方手中的孩子，驚訝地問；從哪抱人家的孩子？看到地下的衣服，撿起來翻了一下，說；是逃荒的扔的孩子，這能讓爹媽心疼死。哎，這讓莊稼人可咋活呀？

    余東方看著瘦弱熟睡的孩子說；美姐，我想留住，他像俺弟弟鋤頭。說著，開始嗚咽抽泣。

    陳纖美忙哄勸說；哭什么，像鋤頭就當鋤頭吧。咱家也沒男孩，養(yǎng)著吧。

    張虎娃回家看到孩子后，堅決地說；大小姐，這孩子咱不能留，留了一個明天會來一群。這大饑荒年代，親生的都難養(yǎng)活，哪能還要拾的孩子，我抱住放村頭吧。

    余東方驚慌地堵住房門說；不行，我以后少吃一碗飯，少喝一碗湯，我養(yǎng)他！

    陳纖美說；張哥，留住吧，這么大個孩子吃不了多少飯。

    張虎娃無奈地說；中吧，恁說咋弄就咋弄吧，有個男孩子頂門立戶吧。孩子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媽，餓。

    余東方拿出紅薯菜窩頭，孩子連吃了三個。張虎娃說；看著沒，跟個大人吃的一樣多了。陳纖美蹲下身，笑著問；孩兒，你叫啥名字？孩子怯生的回答說；趙小柱。

    陳纖美收起笑容，哀哀的自言自語說；行了，這下好了，名字都省得起了，又是一個姓趙的。2>

    余東方吃飯的時候果然不再多吃，本來還可以多吃兩個窩頭，卻收起了自己的碗筷。陳纖美說了兩天，沒起作用，余東方都以吃飽了回答。到了第三天上，陳纖美只吃了半個窩頭，就不再吃了。當余東方收拾碗筷時，陳纖美說；你把我的也一塊收了吧。

    余東方懦懦地叫了一聲姐，陳纖美說；以后別叫我姐了。你說要回家，就讓你回家。你說留小柱，就讓你留小柱。就因為張哥一句話你賭氣賭這么多天，咱這日子怎么過？

    余東方漲紅著臉低下了頭；美姐，我錯了，以后不敢了。陳纖美緊繃著臉說；這話你跟張哥說，別跟我說！

    張虎娃隨和著說；行了行了，一家人說啥外氣話。東方趕緊給恁姐拿饃吃。

    余東方拿了一個窩頭雙手遞給美姐，她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樣多好，一家人開開心心的，有事商商量量的。以后誰也不能在家撒氣，再有這種事發(fā)生，我可不答應。好了，吃飯，吃完該干什么干什么。

    趙小柱的到來，平添了這一家的歡樂，院中多了一些嬉笑和哭鬧聲。正蹣跚學步的兩個小籃，一點不注意就被趙小柱推倒在地下，陳纖美和余東方卻從未用高聲呵斥過他的不當。

    這天下午的趙小柱再次惹了禍，他推倒籃兒時，把頭碰到了墻角上?；@兒的頭碰出了血，兩個籃兒先后開始了大哭。

    三個人同時搶到了面前，陳纖美忙著找了干凈的布條，給余東方抱著的籃兒包頭。張虎娃拉過呆呆的站在當?shù)氐内w小柱，在他的屁股上拍了兩巴掌，趙小柱也開始應和兩個籃兒的哭聲。

    陳纖美轉身抱起正在委屈大哭的趙小柱，拍著哄著時，跟著開始了哭泣。余東方抱起了另一個籃兒，一手一個的摟著一雙籃兒抹淚。張虎娃手足無措的站在當?shù)貒Z叨；沒見過恁姐兒倆這么護孩子的，沒見過……從那次以后，張虎娃再也沒有打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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