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與疼痛之間短暫的交接過程里，凡妮莎開始打量自己身處的空間。這是間狹小的囚室，四壁由石頭壘成，冰冷光滑，頭頂上的木板柵有微弱的光線透下來，時不時有人走過，板柵的縫隙里會抖落些許灰塵。凡妮莎身下墊著潮濕的陳年稻草，空氣中仍舊彌漫著煙霧、爛肉和沒清干凈的嘔吐物的味道。凡妮莎試著移動手腳，發(fā)現(xiàn)自己被沉重的鐐銬銬著，一動就發(fā)出嘩啦的聲響。

    “她醒了。”有人聽到腳下傳來的聲音，傳報道。接著頭上的木板被猛地掀開，耀眼的光線涌進(jìn)來，準(zhǔn)確射中凡妮莎的眼睛，把她晃得頭暈?zāi)垦?。她本能地抬手去擋，卻扯動傷口，痛得直吸氣。

    “把她弄進(jìn)場，比賽馬上要開始了?！边h(yuǎn)處的一個聲音甕聲甕氣地命令。

    面前的墻壁豁然打開，有人走進(jìn)去給凡妮莎解除了鐐銬，并將她架到門外的沙地上。這是一個圓形的小場子，四周都是看臺，剛才凡妮莎就被關(guān)在看臺下的格子里。頭上有耀眼的魔法水晶照明，看不到天空，由此可以判斷這里位處室內(nèi)。沙子地面起伏不平，顯然近期沒有清理過，暗紅色的痕漬東一灘西一塊地布滿地面，讓人聯(lián)想到血和更殘酷的畫面。

    凡妮莎跌跌撞撞地步出囚籠，立刻看到了同樣狼狽的雷納，他被揍得不輕，一只眼睛已經(jīng)腫得睜不開，身上的衣服被扯破，露出的皮膚也都青紅相接。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凡妮莎愧疚地想，如果我沒有為那孩子擋箭，我們倆現(xiàn)在應(yīng)該逃得掉。瞧，婦人之仁最后換來一身傷，索蘭達(dá)肯定會這么嘲笑自己。

    看臺上的人漸漸多起來，男男女女形形**，他們看上去興奮異常，放肆地大聲品評著凡妮莎和雷納，看臺上不時爆發(fā)出笑聲和口哨聲。

    這時有人抬來一座兵器架子，雙刃大斧、鋒利匕首、長劍、釘頭錘、尖刺流星錘、弓箭、十字弩，應(yīng)有盡有。

    “他們想讓我們戰(zhàn)斗。”凡妮莎有點(diǎn)緊張?！斑@是什么地方？”

    “一個地下斗技場?！崩准{回答，“我們現(xiàn)在在馬戲團(tuán)的地下室里。”凡妮莎掃視著看臺，果然看到好些奇形怪狀的人影，頭大身子小的怪物、兩個腦袋的少女，還有那個身穿補(bǔ)丁的小姑娘。

    “可是我們要跟誰戰(zhàn)斗，我們倆互相打嗎？”凡妮莎從大周的太監(jiān)們身上學(xué)了幾招防身術(shù)，但從沒經(jīng)歷過真正的戰(zhàn)斗，而且她也不想跟雷納打，他是她眼下唯一的盟友。況且她的體質(zhì)決定她不適合手握長劍上陣拼殺，但是她現(xiàn)在當(dāng)真羨慕姐姐索蘭達(dá)的過人體力，她甚至能與男人戰(zhàn)斗，與——

    熊！

    斗技場對面出現(xiàn)了一頭深棕色的公熊，在鎖鏈的束縛下無聲地走出牢籠。

    “啪啪”兩聲擊掌，看臺上頓時安靜下來，一個類似馬戲班主的胖老頭高聲叫道：“先生們女士們！這兩個人在新月城郊外殘忍地謀殺了海蒂的姐姐?，F(xiàn)在讓我們把他們投入競技場，讓上天給他們公正的審判，他們將對陣冰沼之國的棕熊布雷特，勝出的一方將獲得自由！”人群中有人歡呼起來，另外一些人則發(fā)出噓聲。

    “呸?！狈材萆曋麄?，“上天給不了你們公正的審判，一頭熊更不能。我們要求見城主，你們這是私設(shè)刑罰！”

    “想見城主，好啊，”胖老頭被逗樂了，“等你們從這兒活著出去之后，我會在第一時間安排你們見城主?！笨磁_上有人哄笑起來。戲班主舉起身邊雙頭少女的手，示意競技開始。

    毫無征兆地，一盆溫?zé)岬囊后w從天而降，著實(shí)澆在兩個人頭上，凡妮莎尖叫一聲，觸手是暗紅色的粘液——是血。

    公熊嗅到空氣中的血腥味，鼻子不斷地翕動著，狠毒的小眼睛四處尋找著血食的來源，最后，它把目標(biāo)鎖定在凡妮莎和雷納身上，鎖鏈剛被解開，便大吼一聲，全速向兩個人沖來。

    雷納早在看到棕熊的第一眼起就開始慢慢移向兵器架，此刻已然長弓在手，一箭射出。箭支尖嘯著飛向棕熊的面門，卻在碰觸的剎那彈開，落在地上，而棕熊的來勢絲毫沒被不中用的箭鋒阻擋，反而挾風(fēng)帶雨般愈加猛烈。

    雷納輪開手臂，動作快到幾乎看不清他抽箭搭弦，第二箭，第三箭……卻沒有一箭能在熊身上釘住。

    “這箭沒有箭尖！”雷納邊射邊退，凡妮莎此時也架著十字弩朝棕熊亂射。

    “不公平！”公主叫道，卻只招來陣陣嘲笑。

    兩人手忙腳亂去換雙手劍，卻發(fā)現(xiàn)那是馬戲團(tuán)里未曾開鋒的鈍劍，雷納只好又去抓尖刺流星錘?？勺匦懿唤o他換武器的時間，張口朝他的脖子咬下。凡妮莎集中生智，對著棕熊踢濺起一片黃沙，棕熊眼里進(jìn)了砂，咆哮一聲，甩著巨大的腦袋人立起來，這怪物立起來足有八尺高，簡直就是披熊皮的科曼，而且比科曼更靈巧。

    雷納和凡妮莎已經(jīng)釘頭錘在手，繞到了棕熊的背后，它感覺到獵物的移動，迅速轉(zhuǎn)回身，再次朝弓箭手撲去。雷納揮起釘頭錘，狠狠砸在熊的面門上，把它打了個趔趄，接著，棕熊又猛撲而上，腳掌拍打沙地，隆隆作響。雷納閃向左，再度朝熊臉砸去，這一擊被熊掌掃開。

    幾個回合之后，棕熊的猛獸本性與超強(qiáng)耐力逐漸占了上風(fēng)，它越戰(zhàn)越勇，而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妮莎只能偷偷繞到它的背后給它來幾下不痛不癢的擊刺，這反倒更加激怒了棕熊，使正面迎戰(zhàn)的雷納疲于應(yīng)付。

    轉(zhuǎn)眼間雷納的肩頭和胳膊就多了幾道觸目驚心的抓傷，隨著他靈貓一般的躲閃不斷向外滲著鮮血。這樣下去雷納會最先倒下，凡妮莎絕望地想。應(yīng)該找個一擊斃命的辦法，她看到兵器架上的長槍，這玩意她在大周也使過幾回，大致知道該用哪一頭刺敵人，假如能把熊釘?shù)綁ι稀谑撬麻L槍朝棕熊刺了過去，長槍扎進(jìn)熊臀，堪堪入肉兩寸。

    凡妮莎高估了自己的力氣，卻低估了熊皮的厚度，位置選得也不對，這一擊使野獸發(fā)出巨大的咆哮，再度人立，它扭過身，兩只前爪狂亂揮舞，將公主一掌掃飛，跌撞在石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