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暮顏無奈的搖頭,而后說道:“我曾想過,只還給你美好的記憶,我不想你背負那些罪惡,那些愧疚,那些痛苦。可是顧墨云,那些美好對你而言,是噩夢,是痛苦,是折磨。我自己記了白子佳一世好,所以癡心妄想了一世,等了一世,糊涂一世。我怎能在這種時候還要害你?”
水暮顏終于想通了,自己既然要離開,就都帶走,帶走一切。即便她死了,也絕不留下關(guān)于自己的痕跡。即便顧墨云向別人打聽,也終究不知道當(dāng)初的細節(jié),更何況那些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感受。
水暮顏看著顧墨云一副崩潰的模樣,看著顧墨云眼里的怨恨,還有那震天響的嘶吼。
“師妹……你有多恨我才將我所有的希望和溫暖都奪走……”顧墨云緩緩跪下,跪倒在水暮顏面前。
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被情所困,低頭認錯。
水暮顏以為她看到了自己要的結(jié)果,可顧墨云緩緩跪下去的那一瞬間,她的心顫抖不已,她害怕,恐懼。
她嚇得后退兩步,淚流滿面,震驚不已。
“我求你……還給我……還給我……”顧墨云表情悲哀至極,眼淚不斷滴落,他那顆頭緩緩便要磕下去。
他一直盯著水暮顏,將自己的自尊一點點碾碎……
“不要!不要!顧墨云你瘋了!”水暮顏終究還是忍不住吼出去,那個成為她信仰的男人不能磕頭!不能??!
水暮顏跪在他面前,聲嘶力竭對他后:“你是顧墨云,不可以跪!絕不可以!”
顧墨云立刻反駁:“若能換回你的真心,我情愿不要這條命!你愿意換給我嗎?”
水暮顏愣住了,顧墨云滿眼的真心實意,可她想起了白子佳的態(tài)度。倘若水暮顏甘心用生命去換回往日真心,白子佳可會愿意?
“不……她不愿意……”水暮顏搖搖頭,滿目神傷,一臉悲戚。
“你不是白子佳!你是水暮顏!你醒一醒!別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下!”顧墨云想將她搖醒,水暮顏醉在這場夢里太久了!
水暮顏一瞬間嚎啕大哭,顧墨云將她戳穿,她就是一直活在白子佳的陰影里。這么多年來,她一直在模仿著白子佳的活法,她想要知道白子佳的內(nèi)心是怎樣的。
白子佳像是一個魔咒,輕易的改變了水暮顏的心態(tài),甚至整個世界的認知。
水暮顏都沒有意識到,她也終于學(xué)會了冷暴力,并且運用到極致。就如當(dāng)初白子佳對她冷落,又藕斷絲連。
水暮顏抱住頭,她從未意識到,自己骨子里對白子佳竟然這么眷念。她一直以為,影響她最深的是顧墨云,可時光擦肩而過,層層過濾之后,顧墨云將她戳穿后,她才真正意識到,白子佳的一切都融進了她的骨子里,成為她的一部分。
水暮顏痛苦的流著淚,聲嘶力竭嚎啕大哭,她傷心自己舍不得將白子佳從自己的生命里剔除,她以為自己認定白子佳會將她遺忘,而她也終究會像遺忘思姬雅那樣遺忘白子佳。
事實證明,白子佳成了例外。水暮顏這一生都無法剔除的人,就是白子佳。
白子佳比不得洛神帝癡情專一,比不得顧墨云聰明優(yōu)秀,比不得夢魘調(diào)皮可愛,比不得落九霜聽話乖巧,白子佳普通得扔進人海便再也找不見。
白子佳特殊到,此生,竟找不到一個人可以替代她。
水暮顏感到悲哀,自己錯過了這一生最重要的人?她摸著心口問自己,到底是她不敢愛洛神帝,還是自己不是白子佳的良人?
那個一直認為她們之間就是友情的白子佳,可會懂得水暮顏對她的愛?
水暮顏望著明晃晃的太陽,心碎一地,她悲涼的表情掛在臉上。此去萬怨林,兇多吉少,而她再也沒機會再對白子佳說一句,我愛你。
水暮顏也終于成了白子佳生命里的過客,陪白子佳到最后的不是她。水暮顏那么盡心竭力驚擾白子佳的生活,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
一如白子佳所說,有的人,像是一把刀,輕易的便割開她的心。
水暮顏太過于銳利,白子佳防不勝防。
“唯有我消失了,你的痛苦才能結(jié)束。白子佳,我錯了,我再也不奢求你能記住我,再也不奢望你能冰釋前嫌。惟愿時光蹉跎,徹底讓你淡忘我。忘記我這個十惡不赦,對你犯下滔天罪行之人。”
水暮顏心里這么想著,她感到一陣心寒,她忍不住抱住自己,雙手用力的按壓著雙臂,仿佛要將自己抱到窒息一般。
她的額頭滲出汗水來,日暮漸微,涼風(fēng)襲來,不勝寒。
顧墨云將她抱在懷里,這一次,水暮顏沒有掙扎,她累得睜不開雙眼,累得忘了自己要去萬怨林。
顧墨云守著懷里的人,水暮顏漸漸停止了哭泣,沉沉睡去……
顧墨云心疼的抱著她,享受著這一刻的幸福,水暮顏終于不再像個刺猬一樣滿是刺頭的對準他,終于肯讓他來溫暖水暮顏。顧墨云感激不盡。
天黑了,水暮顏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顧墨云將她抱在懷里,往墨祭殿去。
而水暮顏被再次帶入墨祭殿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言秋神帝耳朵里,言秋神帝氣得跺腳,他殺到墨祭殿,不由分便甩了顧墨云一個耳光。
顧墨云冷著臉看他,反手就是一巴掌,言秋神帝還來不及說一句話便被顧墨云逼近,拎起衣領(lǐng)警告道:“即便如今我法力只剩一半,殺了你也不在話下。言秋,你是這世間最沒資格教訓(xùn)我的人!”
顧墨云的陰狠全在眼里,言秋神帝不敢言,他知道,顧墨云對他恨之入骨。
“你可以為了白蘭毫不顧惜我哥的命,為了一個白蘭設(shè)計我,你……給我滾!”
顧墨云滿目猩紅,他和言秋神帝的賬,算不清了。而他也不愿意再待在這個冰冷的神界,他想要等水暮顏接納他,而后他便成為墮神。
“你瘋了是不是!她現(xiàn)在是魔界的公敵!是逆臣賊子!你把她帶回來做什么!她是有家室的人!”言秋神帝口不擇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他只想讓顧墨云清醒一點,不要惹事!他更不想看到水暮顏還被顧墨云這樣護著!
顧墨云轉(zhuǎn)身看著可笑的言秋神帝,冷漠的笑道:“白蘭被師妹囚禁,奪位,所以你便見不得師妹好。你以為她愿意待在這虛偽又可笑的神界?呸!”
顧墨云滿眼嫌棄:“過些時日,我便下界為魔!永世不上神界!我要守著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你言秋別想傷到她一分!”
“顧墨云……你真是枉顧天道!自甘墮落!”言秋神帝紅了眼,呀對他聲嘶力竭!
“那好,就讓我自甘墮落!用不著你管!你這個叛徒!惡心!”顧墨云咬牙切齒,沒有控制住情緒,一拳狠狠打在言秋神帝胸口,將言秋神帝逼退。
言秋神帝心口很疼,他看著那個徹底與他對立的顧墨云,感到彷徨,無助,怨恨!
“你們都護著她,都護著她……阿蘭……阿蘭——”言秋神帝痛苦的喊著,他要救白蘭!
“你這般無情無義,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樣,可我是神帝!我發(fā)動戰(zhàn)爭,踏平她這魔界!我要你看著她生不如死!阿蘭得不到的,她也不配得到!”言秋神帝終于撕破臉,轉(zhuǎn)身就走。
“你大可以試一試!我倒要看看,這神界有多少人不怕死!兵權(quán)在我手里,你若敢逼近一步,我便做那個逆臣賊子!奪你帝位,取你狗命!”
顧墨云的話越說越過分,言秋神帝一雙眸子怨恨至深,他不可思議看著瘋掉的顧墨云,嘴角留下血來,嘴里血腥味彌漫開來。
“好!”言秋神帝張嘴的瞬間,血液流出來,他太過于怨恨,咬破了口腔的肉。
顧墨云看著他走遠,心里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言秋神帝會做出什么事來,他回頭望著墨祭殿內(nèi),那個人,他誓死守護。
墨祭殿內(nèi)。
水暮顏被言秋神帝和顧墨云的爭吵驚醒,她聽得清清楚楚,而她也知道,白蘭被關(guān)得實在太久了。早該被放出來了,是她舍不得擁有的幸福,是她一拖再拖。
白蘭一旦放出來,一切都會失控。權(quán)力,會讓人失控。
水暮顏靜靜地望著那四周掛著的黑紗,像是一場葬禮,而她躺著,漸漸死去。
水暮顏摸了摸額頭,那里本該是金色的靈體,她動了殺心,她毀了回佛界最后的路。自甘墮落,永世為魔。
她想起佛祖對她說的那些話,世間情愛不過一場浮華,世人卻執(zhí)迷不悟。
水暮顏嘴角浮起笑容,她從前只覺得自己要贖罪,所以愿化身八萬里花海,為魔界眾生承載一生怨念,化解一世執(zhí)念。而現(xiàn)在,她終于懂得憐憫世人的悲哀,她心甘情愿,渡世人。
水暮顏試著站起來,心口的疼痛仍舊在,她想起白子佳說,倘若有一日她們黃泉相見,白子佳要在彼岸種花,一世與她思念,遙遙兩相隔。
水暮顏忽然覺得白子佳就像是彼岸花的葉子,彼岸花開,花葉永不相見,花開無葉,葉生無花。
“佛,是這樣么?”水暮顏笑了笑,這樣的花命,是多凄美的命運。
她曾最怨恨錯過二字,如今,不恨了。
一切隨緣,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
水暮顏看著自己一身婚服,心疼的抱緊了華麗的大袖衫,她坐在床上,想著那個溫柔了她一世的洛神帝。
那只可愛的小狐貍。
水暮顏忽然決定,她要活著回去,再見一次小狐貍,再說一次,我愛你,洛神。
當(dāng)顧墨云進來時,水暮顏平靜的目光看向他,柔聲道:“師兄,我要去萬怨林了?!?br/>
水暮顏在最后一刻,選擇了以溫柔回報顧墨云,在生命的盡頭,她放下所有的武裝,不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