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扶蘇發(fā)現(xiàn)荊荷無論看到什么,目光總是淡淡的,她的眸子像江河,石子蕩起的裂隙也只會淹沒在浩渺煙波中。
“阿荷,心情放松點,我也不是帶著門神出門的?!彼挥傻帽г埂?br/>
荊荷卻無視了來自趙扶蘇的善意:“真能做大公子的門神倒也還好了!嚇死那些胡說八道的人!”
“怎么,又聽到什么風言風語了?”趙扶蘇不以為意。
趙扶蘇一說起“風言風語”,荊荷便止不住地來氣,眉頭壓倒,如斜插的柳葉,一雙眼顯得更細長了些:“公子縱橫捭闔,分明是一片好心,為了江山長久著想,竟被別有用心之人說做是與子高爭太子之位,也是為在朝中安插黨羽,只顧著一己私利,迂腐誤國?!?br/>
荊荷義憤填膺,可半晌不見趙扶蘇有什么反應,回頭一看,卻見趙扶蘇笑了起來:“這些詞……大概是拿來形容老頭子的。我趙扶蘇未及而立之年,真的看起來有那么老?”
“大公子,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我遣人去查后,居然查不出來謠言具體的來源,不過可以明確確定,絕對不是從公子高那里傳出來的。”
趙扶蘇對于荊荷所言,完全在意料之中:“那是自然,我相信子高品格,他斷不可能為了爭奪所謂太子之位而使兄弟反目。我亦如他,立儲全憑父皇做主。既然有人費盡心機去讓父皇相信他比我與子高才情更勝,那便盡管讓父皇看到吧。父皇總擔心他兒子的諸多不足,對誰都帶著些疑竇,這樣一人既然安排了,未來也一定會浮出水面,到時父皇看到了,也好安心?!?br/>
可荊荷卻從話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大公子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罷,他是個善良的人,便只能由她來未雨綢繆。
沒錯,一段時間之后,儒生一事的始作俑者總會出現(xiàn)。只要看誰異軍突起,得到的好處最多。至少……也要替大公子防備一下。
“阿荷,你別忘了,我自從第一次見到你,便和你說過,我只想要太平盛世,卻不想做主人?!?br/>
“那還是請大公子把‘只’字去掉吧。不知大公子心中以為,在如今的情況下,大公子究竟是想要當個昏庸無道的君王容易些,還是當個歷史以外的英豪容易些?!?br/>
趙扶蘇卻被問得無言以對。
他與荊荷走在街市,在夕陽拉下的天幕中赴一個在時光的軌跡中變得血紅的約。
他反倒如同好奇的孩子左顧右盼,在荊荷的襯托下好像玩心大起。
“阿荷,送你個禮物吧?!壁w扶蘇認真道。
他不等荊荷回答,便把荊荷拉進路邊商販:“這個,送給你吧。一個姑娘,整天就知道帶個劍,什么配飾都沒有。”
他把紅線系在荊荷手腕。并不算太漂亮。她的手腕上有一條細細的,卻因為深而明顯的疤痕,玉珠落在微紅疤痕上,仿佛云破月來,撕開了殘陽。
玉質(zhì)細滑的感受,伴隨著如冰劃過的涼,墮落在日頭盡了卻依然炎熱的空氣中,又純澈的違和。
“公子,不會不知紅線是何意吧?”荊荷微微紅了臉。趙扶蘇極少看見的,這時只覺得,她雖然還是那樣的冷冰冰,卻多了些可愛。
“抱歉……”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已經(jīng)有些懊惱:“方才只是見到它好看,一時疏忽了含義,實在不是有意輕薄阿荷,只是單純覺得,阿荷很適合?!?br/>
荊荷卻將手腕抬高:“沒關系啊,總之還是很漂亮的,不是嗎?大公子的心意,還是要領了的。”
紅線系緊,于是變成了頭尾相接的圈形。
縱橫糾葛,輪回往復,無止無休。
“大公子真是好興致,黃昏商討政事,竟然還要帶一女子,想來正是如此,大公子才一路耽擱,誤了時間吧?”
“淳于先生說笑。扶蘇不敢。淳于先生心系國家危亡,自然早早恭候,不論扶蘇何時來到,在先生心中,總會是晚的?!?br/>
趙扶蘇看眼酒樓窗外,頗有居高臨下之感:“阿荷,回去吧……大概這些日子,我都不會回去了。你好好安排著我留給你的那些事情就是了?!?br/>
“唯。”荊荷只若習以為常,平靜退出。
淳于越便疑惑起來:“大公子整日停留在這鬧市之中做什么?”
“先生便當扶蘇平日里有的是閑心,沒事喜歡體驗生活好了。”趙扶蘇打趣。
淳于越卻看著趙扶蘇恭敬起來,看起來超越了長輩對小輩的看重:“大公子體恤民生疾苦,在下佩服?!?br/>
哪怕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坊間傳聞中的趙扶蘇,或說他以為寬厚大方也好,工于心計也罷,總之見到了真人,卻又帶來了另一種感受。這種人約莫是在一個雅俗、清濁、是非的交界線上。多半還是好的,可又作為一員武將,被兵甲裹起來的,皮肉之下滲透出森然鐵血的部分,也逃不開他的目光。
不過他還是更愿意相信趙扶蘇是個好人。
或許與嚴格意義上的殺身成仁的“好”有了些差別。
一切不過是直覺,但淳于越一向看人很準。
“淳于先生謬贊,扶蘇不敢當。若想真的解決問題,僅僅是以扶蘇一人之目發(fā)現(xiàn),還遠遠不夠。扶蘇不是神人,有些事情縱使知曉,亦無法改變?!?br/>
“所以大公子就選擇了儒家學派作為公子實現(xiàn)抱負的途徑?讓我來想想……能讓大公子如此上心,大公子的抱負,究竟是什么呢?”淳于越雖然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疑問尾音,可意思卻不言而喻。
趙扶蘇早已經(jīng)從荊荷那里聽遍了這種誤解,顯得平靜非常:“淳于先生是個正常人?!?br/>
“大公子這話怎么解釋?”
“因為每一個正常人,在聽到了扶蘇拙見時,都會這樣想,至于那個不正常人,可惜扶蘇至今未嘗遇到。”
趙扶蘇不喜氣氛沉悶,又自嘲道:“總之,還是恭喜淳于先生了?!?br/>
“哦?那大公子倒是把想法說來聽聽?”
“我喜歡天下,尤其愛看太平天下,人民安康?!?br/>
淳于越無奈:“大公子所言,與我所說有何區(qū)別?”
“只是說喜歡,又沒說必須擁有?!壁w扶蘇笑道:“就算是別人的天下,扶蘇能看到百姓安好,我也是喜歡的。這與我做不做什么皇帝根本沒有關系。若父皇愿意立我為太子,我自當盡責,若父皇還有更好的人選,扶蘇便好好輔佐就是了?!壁w扶蘇輕松說道,平靜如同讓他選擇的只是今晚的菜肴。
他優(yōu)雅地給淳于越斟酒:“所以當聽到儒家的主張時,扶蘇愿意傾其一切幫助,不需要先生回報什么,扶蘇本來便沒有條件,先生若害怕扶蘇有一日要求你們助我篡權(quán)謀反,那大可放心?!?br/>
淳于越較勁似的大飲一口,如同壓抑下胸臆所有不暢,似信猶疑:“既然大公子本就心系蒼生,為什么還不當皇帝呢?難道不是真正當了皇帝,才能讓大公子更好的治理國家,實現(xiàn)抱負么?”
“難道謀權(quán)篡位,就不會帶來血雨腥風么?那也一樣是死人!只要帶來血與悲涼,便是違背了初衷,其余的做到再多,還有意義了么?終究不是預期中的那個天下,那個自己啊?!?br/>
“大公子若生逢諸子百家,只怕如今我們所稱的圣人都要再多一位了?!?br/>
趙扶蘇自顧自給自己倒酒:“先生說也無用了,畢竟如今已是秦朝,我也只是普通的秦朝大公子?!?br/>
“如今父皇不看重文化傳承,一味以武力解決問題。大爭之世如此的確能稱霸天下,理當理解,可如今這樣卻不妥了。”
“大公子說的正是在下心中所想。君王不明六德,踐六行,習六藝,法律嚴苛,十人九罪,國家如何繼續(xù)?”
趙扶蘇卻不再接話,細看看桌上幾盤民間常見的小菜——基本只是為了湊個樣子。他想了想,放下酒杯,夾一筷子,送到口中,酒香濃厚,于是小菜便趨于清淡,幾乎還是菜的原味,微微加了些控制口腔的感觸。
“淳于先生,吃菜?!彼铝藥卓曜樱姶居谠綆捉康煽诖?,所以客氣邀請,充滿了誠意,不過淳于越便更加驚奇。
“大公子平日里原來是這樣的飲酒法,在下受教?!彼f的卻極勉強,其實更想說的分明是“大公子平時是有毛病吧我都理解不了”。
趙扶蘇杯壁與唇輕觸,喉結(jié)顫動一下,那酒潤一潤喉嚨——雖然并沒有什么用。他放下杯,坦然解釋:“平日里自然不是如此。一個人把盞對月是喝悶酒,席間一杯對一杯的又太像應酬,所以不如吃些小菜,也免得浪費了這番手藝?!?br/>
酒勁上來,淳于越大聲笑道:“有道理!大公子的話,總是語出驚人?!?br/>
“但愿淳于先生是在夸贊扶蘇。”他微笑,小口抿酒。又不是女人一樣的遮遮掩掩。
“那在下便與大公子說定了。大公子豪氣干云,我等必定冒死諫言,不教大公子失望?!?br/>
趙扶蘇依舊微笑:“先生莫要如此說法,該承諾的,哪里是扶蘇呢?我覺得,更應該是天下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