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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廚房里隨之傳出一聲尖細的咆哮：“老娘讓你去割把韭菜，杜三妞,你是不是把韭菜吃完了才來家？！”
“嚎嚎什么玩意?！卑^巾的婦人沒好氣的答道。轉(zhuǎn)眼,圍著粗布圍裙的中年女人拿著搟面杖走出來,“大嫂，是你啊?！币娝砗罂湛杖缫玻呛钦泻舻?“吃了嗎？”仿佛剛才的吼聲是幻覺。
來人清楚她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還吃呢。”瞥到她手上雪白雪白的面粉,眉心不自覺一跳,想到自個為何而來，抬手抓住她胳膊，“你家三妞又和人家干起來了，快去。”
“哦,和誰??？”婦人絲毫不著急,隨口問一句就轉(zhuǎn)身，“等我搟好面皮再去?！?br/>
來人眼前一黑，“村東頭的二寡婦。你使勁搟吧?！闭f著,放開她打算走人。
“誰？”丁春花猛地轉(zhuǎn)身，“他娘的！”抬手推她嫂子一把,“幫我看著火?！绷嘀鴵{面杖往外跑。
對方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穩(wěn)住身子想跟上去,腳步一頓，鉆進廚房，鍋底下的劈柴紅紅火火，偶爾伴著噼里啪啦的聲音。
村西頭路中央的孩童嬉鬧著，突然看到個分外熟悉的身影風(fēng)一般掠過，總角少年們相視一眼，“走，看熱鬧去?！?br/>
“再說一句試試?！苯壷鵀趿锪锎蠛谵p子，身著青蔥色襦裙的少女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鐮刀，居高臨下，指著癱坐在旁邊地上的老婦人。
童子們定睛一看，少女腳下還踩個人，那雙小腳不偏不倚正好踩在男人下三寸，上面半寸的地方，“…娘啊，三妞姑姑好——牛逼！”
丁春花轉(zhuǎn)手把搟面杖塞給說話的小子，“給你奶奶拿著。”閑庭信步般走過去，明知故問：“干嘛呢？干嘛呢？二寡婦，你家四喜這是怎么了，什么地方不好躺，偏偏躺在我們家三妞腳下?！?br/>
老婦人渾身一僵，甭說說話，頓時一動不敢動。少女鄙視她一眼——慫貨。扭臉道：“娘，你來干么，飯做好了？”
“還敢說，讓你割把韭菜也能跟人家撕起來，能耐狠啊。”丁春花使勁戳戳她的腦門，“趕緊把腳給我松開，十來歲的大姑娘怎么不知道羞?；丶?，等你的韭菜下鍋呢?！?br/>
杜家村的老少爺們集體——臥槽！都什么時候了還盡想著吃，村長揉著腦門走出來：“三妞娘，四喜娘的手被三妞劃破，四喜還被她追的把腳給崴了?！?br/>
“所以呢？”丁春花瞪眼，“先不講別的，娘倆打不過三妞一個小姑娘還好意思告狀向你。”說著瞥地上兩人一眼，兩人恨不得立馬找個地縫鉆進去，小潑婦搞不定又來個老的……丁春花懶得跟他們一般見識，“又因為什么？”
三妞走到她娘身邊，沖二寡婦翻個白眼，解釋道：“我見咱家地里的韭菜少了，割好韭菜回來問大家伙兒，有沒有看見誰割過。小麥跟我說是二寡婦。我找到她，她不承認，還罵小麥是沒有娘的野種，有人生沒人教，亂嚼舌根。
“小麥氣得眼淚汪汪，我看不過去跟她叨叨兩句，四喜個少腦子的一蹦三跳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欺負他娘。我不欺負給他看看，豈不是讓他白白數(shù)落一頓。”
三妞一家是村里輩分最高的，三妞的輩分在村里排第三，二寡婦得喊她一聲姑姑，村長按說也得叫三妞的母親嬸子，怎奈嬸嬸平時潑辣，為人豁達，不拘小節(jié)，只要不直呼其名，喊什么都無所謂。
村長比三妞的父母大十多歲，看著三妞的爹長大，不太好意思喊嬸也不敢把話說太重：“三妞娘，三妞妹妹拿著鐮刀亂舞，人家怎么可能是她的對手。你看，這事…”
丁春花撇撇嘴，“我看，活該。不知道跟你們說多少次，我們家三妞信奉那什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不留根?！迸榔饋淼乃南矞喩硪欢哙?，反射性捂住褲襠，又聽到：“一個個當(dāng)我胡說八道呢。閨女比個小子厲害又不是什么得臉的事，要不是為你們著想，打死我也不到處嚷嚷?！?br/>
“得得，怪我成了吧?！贝彘L無語：“是我沒把你的話傳達下去。不對啊，四喜今兒不是在縣里干活，怎么在家？”
四喜心中一突，怕村長再問，顛著腳一瘸一拐往家跑。二寡婦抬腿跟上去，三妞往她面前一站，封住她的去路，“韭菜呢？”
“一把韭菜，算啦?！贝彘L知道丁春花不在乎，便充當(dāng)和事佬。誰知他話音落下丁春花不屑地沖他哼他一眼，頓時想捂臉…他這個村長越來越?jīng)]威信，“要不，讓她回頭還你？”
“我們是那么小氣的人嗎？”三妞呵一聲，“小麥的娘明明是生他難產(chǎn)去的，用自個的命換兒子的命，二寡婦不說跟人家學(xué)學(xué)怎么當(dāng)娘，還敗壞人家。二寡婦，你咋不怕我堂嫂半夜里來找你聊天，就談?wù)劄槭裁戳R她兒子?！?br/>
“你，你別胡說?！倍偶掖宓陌傩湛刻斐燥?，不信世上有鬼之人也敬鬼神。而且十里八鄉(xiāng)每年都會出那么一兩起老大夫無法解釋的事，連深信人定勝天的皇帝老兒有時也怕鬼怪，何況尋常百姓。
三妞來到亓國十多年，非常清楚這點，把玩著腰間的編織掛繩，悠閑自得，“胡說的是你，別以為鬼在那個世界就好糊弄。我跟你講啊，鬼不用吃喝拉撒睡，不用干活，每天最大的事是到處飄。被她看見小麥雙眼通紅，你燒香拜佛求爺爺告奶奶也沒用?！?br/>
一股涼風(fēng)拂過，跑的滿身汗水的三妞舒服的長舒一口氣，抬頭一看二寡婦臉色煞白。杜家小妞剛想問，你咋了？余光看到她母親摟著身邊的小孩，小孩一臉怕怕，福至心靈，曬然一笑：“瞧見沒，還覺得我胡說嗎？天可是快黑了，據(jù)說晚上陰氣最重，二侄媳婦，希望我明天還能見到完好的你。”說完轉(zhuǎn)過身，剛邁出的步子又收回來，眾人跟著心一提，就看著三妞回過頭又說：“不過，也甭?lián)?，四喜他爹不會看著你被別的鬼欺負去。”
二寡婦頓時覺得腳底生寒，驚恐的瞪大雙眼，“……你你，你滾，滾滾?！睋]舞著胳膊，三妞下意識后退兩步，二寡婦拔腿就跑，邊跑邊扯著喉嚨叫，“滾開，滾開…”仿佛真有鬼跟著。
少年們見此，潛意識認為所謂的鬼也跟著走了，“三妞姑姑，你說的是真的嗎？可我爺爺說世上沒有鬼，是人心作祟?！?br/>
“你爺爺說得對，人死如燈滅。”三妞從小麥懷中拿過韭菜，“而且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br/>
“我知道，我知道，我娘也說過，鬼嚇人嚇暈人，人嚇人嚇死人?！?br/>
杜三妞深表贊同：“是呀?！?br/>
“那你剛才是嚇唬二寡婦了？可，可是風(fēng)又是怎么回事？”少年很好奇。
“這兒是路口呀，大侄子，一會兒就有一陣刮風(fēng)?！比さ拖骂^，指著自個的劉海，“瞧見沒，我的頭發(fā)又動了，二寡婦做了虧心事，怕鬼啊?！?br/>
“對，對頭，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三妞姑姑，你懂好多啊?！鄙倌陚兂绨莸馈６湃づ浜纤麚P起下巴，“那當(dāng)然。”
丁春花抬手按下她那高昂的小腦袋，“晚上還吃不吃？！廢話那么多?！?br/>
“吃，吃，身體是生活的本錢。小麥，走，今兒上姑姑家吃去?！辩牭逗途虏硕冀o她娘，牽著六歲的小孩，沖圍著她的孩兒們說：“你們?nèi)ソo小麥的爺爺奶奶講一聲。”
“我們這就去。”三妞比這群孩子大兩三歲，卻什么都懂，杜家村的小孩別提多崇拜她，有時候他們爹娘的話都沒三妞說的有用。
丁春花聽到，忍不住嘆氣，“你是個女娃，不是猴王?！?br/>
“是女猴王?！毙←溍摽诙?。丁春花斜眼看他，“你天天跟著三妞瘋吧，早晚也得變成小猴子?！?br/>
小孩眨巴著丹鳳眼，“那我長大會變成美猴王嗎？”
“小猴子長大是大猴子?！倍〈夯ù驌羲l知小麥吸吸鼻子，正想開口，三妞朝他腦袋一巴掌：“跟你說多少次，不準吃鼻涕，擤出來?！?br/>
“臟?！毙『⒎瓷湫宰o著腦袋，反應(yīng)過來又去摸鼻子。
三妞揪著他的小耳朵，“吸進肚子里看不見就不臟？杜小麥，你這是自欺欺人，和二寡婦有什么區(qū)別。”
“根本不一樣。”小孩梗著脖子道：“我奶奶說，二寡婦的丈夫給人家蓋房子的時候摔斷腿，不能干活掙錢，二寡婦天天罵他無能、吃閑飯的，咋不去死，四喜的爹受夠她，就如她所愿喝老鼠藥死了。二寡婦做賊心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可以打我，但是不能拿我跟她比?！?br/>
“喲，半年私塾沒白上?！比ぎ?dāng)真驚訝。
“那當(dāng)然?！毙←湹靡獾匦Φ溃骸澳闵先晁桔泳蜁v故事，我爹說供我上十年，考上秀才繼續(xù)讀書，將來我一定比你厲害?！痹掍h一轉(zhuǎn)，“唐僧把孫悟空趕走后，白骨精是不是把唐僧吃掉，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也完了？”仰著頭問。
“沒到西天，沒取到經(jīng)書怎么叫西天取經(jīng)？”三妞面帶嘲諷，“這樣還想比我厲害？看來你得再努力點啊，杜小麥?！本徔跉猓皠e忘了孫悟空頭上有個緊箍咒，唐僧被妖怪捉走，他一念緊箍咒，孫悟空疼的受不了就得回來救他。”
杜三妞說完，小麥那雙丹鳳眼瞪得滴流圓，“猴哥好可憐啊?！?br/>
“可憐也是他自找的。剛認識唐僧幾天，唐僧給他個破帽子，那個沒見識的就當(dāng)成寶戴頭上，緊箍咒不套他套誰?！比げ煌樗?br/>
“唐僧是他師傅。”小麥見他喜歡的猴哥被鄙視，老大不高興。三妞嗤一聲，“你和二娃還是一個太奶奶，從小一起長大呢，他偷偷捉弄過你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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