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人頗有風(fēng)度地悠來了，見兩人身旁的橛子上拴了幾只羊，過去一問便解下，欣喜地牽上說話。
可他上下打量狄阿鳥幾眼，立刻吃了一驚。
狄南堂讓飛鳥穿戴整齊，洗個澡。狄阿鳥讓雅塔梅給自己結(jié)了頭發(fā)，在脖子里掛了阿爸從北方帶回來的裝飾串，腰上拴了一褡褳的細刀，牛角，小斧，怎么看都像是個部落首領(lǐng)家的孩子。
這，強烈地表明了禮待先生的態(tài)度。
而這態(tài)度卻是一個孩子做出來的，那藝人嘴角里露出幾分笑意。
正想著，狄阿鳥已迫不及待地給他鞠躬，畢恭畢敬地說：“阿師，能讓我向你學(xué)習(xí)嗎？我很聽話，也有誠意！”
老人嚴(yán)肅地說：“可你知道，無論學(xué)什么都不是只做出來給別人看？”
“嗯。做給自己看嗎？”狄阿鳥沒有答案準(zhǔn)備，一問就暴露了幾分茫然。
老人微笑搖頭，說：“當(dāng)然也不是，這便需要你自己領(lǐng)悟！”
“我知道了?！钡野ⅧB連忙說，“一邊讀書，一邊想，讀著、讀著就想出來了！”
“對！”老人點點頭，扭頭看看撇著嘴兒的段晚容，說，“但還不僅僅是一邊讀書一邊想！你年紀(jì)太小了，現(xiàn)在給你說，你也不會明白?！?br/>
“你說吧！他不明白，我還不明白，我阿伯還不明白？說不出來就是騙我阿弟的！”段晚容覺得狄阿鳥入了別人的騙局，一拉狄阿鳥背后的衣襟給了個白眼，回白老人。
老人再看看狄阿鳥迎親一樣的裝扮，突然對背后指點的那人生出許多想法，便呻地一笑，又嚴(yán)肅地問：“你阿爸教你這樣的？”
“嗯！”狄阿鳥展現(xiàn)一絲笑意，高興地回答。
老人略一想，便說：“你阿爸都教你了些什么？是你求先生還是你阿爸求先生。你回去問問他，他怎么就知道你能這么做，我就會答應(yīng)做你的先生。”
狄阿鳥一下又苦了臉兒，怪段晚容壞自己的事兒，恨不得回頭踢她兩腳，只好低頭不語。老人又說：“這是你自己的誠意嗎？衣服都是穿在人的外面，錢財都是父母之物，這些誠心不是你自己的。你會不會覺得日子久了，不新鮮了，就不再用心學(xué)琴了？”
老人長發(fā)飄飄，一張蒼悴發(fā)白而又有皺紋的面孔上隱去了玩世不恭的笑意，顯露出一種不得不說的寂寥。
他惆悵地看著狄阿鳥的背影，卻很快知道段晚容要搶自己手里的羊，轉(zhuǎn)手交到另一只抬高的手里。
牽羊在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教訓(xùn)的太嚴(yán)厲了，只一味轉(zhuǎn)頭走路。
段晚容追在后面，一句一個威脅，吵要羊兒。
老人回頭看了幾看，怕飛鳥以后不會再來，就哄段晚容，再給孩子點希望，說：“小丫兒，你覺得我會去做他的先生嗎？”
“我不管，你得給我羊兒！”段晚容半吆喝半嚷，緊跟不舍。
“這是你阿弟賠我的，我為什么給你？”老人不管她，只顧一路走。
走了兩條街，背后打起飛快的踏腳聲。狄阿鳥帶著一路土煙，叮當(dāng)作響地從后面追上來，又喊又叫。
老人面朝前時一笑，回頭卻很嚴(yán)肅，問：“你還回來干什么？”
“要是不教我，你去哪我就去哪？這就是我的誠意?！钡野ⅧB腳下跑著條大狗，帶著淚痕地面孔笑得又賴又可愛，“我才不讓你走掉呢，吃你的，喝你的，你一摸琴，我就在一旁看，看你怎么辦？看這誠意足不足？”
老人沒有想到狄阿鳥變卦這么快，見段晚容趁機抓去一只羊，彎腰扳動羊屁股，使勁往后拽，干脆丟下那只羊，牽著另兩只加快兩步，邊走邊笑呵呵地說：“看你得送羊回家不？”
這也是考驗？
狄阿鳥只往段晚容那一看，就加快腳步跟上，邊喊阿姐，邊說：“反正是給了你的。你丟了東西，我們也不去可恥地撿回家?！?br/>
段晚容不舍得丟羊，又怕狄阿鳥一個人吃虧，急了一頭汗，干脆又拽羊向前。誰知一走急，那羊便向后退。沒了辦法，她只留在原地，放走相互競走的老少，氣急敗壞地給羊兩腳，說：“也不知道你是誰家羊，怎么就在他手里走呢？”
狄阿鳥一路跟著老人，汗水漸漸顯露到臉上。
老人幾次回頭，發(fā)覺他幾次落在后面，要么在自己放松時靠狗的追蹤追上來，要么抄近路，就又丟了一只羊。飛鳥任羊再叫也不分心，喘口氣又走。老人見法子不奏效，手里只剩下的一只公羊開始發(fā)脾氣不走，又丟掉減輕負擔(dān)。這時，他再走到遠遠里回頭，見那孩子終于向第三只被丟下的羊兒接近，自以為得計，可剛半真半假走了幾步，傻眼了。原來狄阿鳥又穩(wěn)又舒服地騎到羊背上，尾綴而來。
兩人繞鎮(zhèn)而走，東西走了一趟半。
老人也出了汗，這會力乏，成了真擺不脫，心說：“這孩子還有這一手，騎羊指揮還挺穩(wěn)當(dāng)?！彼麤]打算當(dāng)場答應(yīng)，畢竟孩子有了誠意，但是說了不一定算，總還要大人點頭，聘為西席。一抬頭，他看到一旁的窯子門口坐了粉面婦人，沒地方躲了，干脆低頭就往里面鉆。
等狄阿鳥騎羊追錯過去，窯子門里的老人忙中偷閑，有余心和纏住自己的婦人計較，干脆論一論買賣，快活快活，改日再和狄阿鳥賽跑。
錢出手，婦人解衣，溫度正在臟粉色的帷幄后上漲。
突然，搭伙的另一婦女毛咋咋地聲音響得驚天：“那老漢，你孫子來找阿娘了！”老人一下炸了毛，急急惶惶地一攬腰上的厚帶，不要命地往外跳，砰地和進來叫他的婦女撞成一堆，哎呀一片。
他第一個想到自己付過的錢，立刻爬起來說：“沒有辦成事不能要錢吧？先還給我，我改天再來送大錢?！眲傉f完，就見兩個女人吐著“摸都摸了”的怒火，抖著水粉打來四只手，只好奪路再逃。
狄阿鳥被弓腰抱頭跑出來的人嚇了一跳，一個輕心，就見他在十多步外，敲著羊屁股又?jǐn)f。
隨即，背后兩個粉頭婦叉著腰大罵，還踢了哈達達一腳。
一人一狗一羊都怯這陣勢，一路不敢回頭。
前路聞聲鉆出幾個男人，用暴怒之聲攔住正跑的老人。狄阿鳥鼓一鼓勇氣，抓住這個機會，打著短刀敲羊屁股。剛沖到半路，一個男人挾他到懷里，問：“這不是阿鳥嗎？打扮這么漂亮，這是上哪娶親？”
狄阿鳥一看是老去自己家和阿奶閑坐的豐阿奶的兒子——在阿爸不在時送羊送水的陳篾兒，而前頭老人和幾個人正扭，就連忙說：“阿叔，那是我阿師，他就進了一間屋子，就被兩個兇狠的母雞趕出來打！”
說話間，老人還是被死死地摁到跟前。
一個漢子跟陳篾兒說：“這個老東西我見過，他在河邊搭了個野棚子打獵，自己常有收獲，又時常騙過往獵人的獵物。雖然沒有養(yǎng)牲畜，卻不是沒錢。光是去年冬里湊人圍到野羊群，自己就從雪里刨了個飽！”
陳篾子疑惑了一下，問老人：“你是他阿師？我怎么不知道？！”
老人申辯說：“他非讓我做他先生。我這不是逃到這避避？給避了進去。誰知道錢剛付過，還沒怎么碰。這孩子堵到門口了，我就是想討錢回來，不給不就行了，卻攆著我打！你說我這大把年紀(jì)的人了，會去吃白食嗎？”
正說著，兩個粉頭追到，她們聽完老人的辯解低罵兩句，哭笑不得地沖老人嚷：“怪就怪跟著你的小畜牲，他找奶吃一樣攪了事，你怪誰？”
剛說完，話音還沒有歇，陳篾兒的手就打了過去，“啪”地在那女人臉上箍出五道手印。
眾人都以為他打錯了，發(fā)愣地放了那老人。
陳篾子也不和他們解釋，又怒哼警告幾句，這才督促狄阿鳥回家去，別在這一片玩。
經(jīng)過這一場事兒，一老一小再也不一跑一追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慢吞吞地走。老人自覺顏面大失，半晌也無什么要說的，便看看將晚的天色，說：“你阿爸是哪的首領(lǐng)？聽說這姓陳的有個靠山，前些年和火格勒馬寨里的頭人斗起來，硬砍到人家寨門口，把人給砍死，事后火格寨的人還不敢報復(fù)！”
狄阿鳥茫然抬頭，搖搖頭。
老人心想：莫不是他那靠山的兒子，那人能把持了好幾支馬賊，恐怕不只是恃勇斗狠那么簡單，倘若真要到他出面才肯應(yīng)這個先生，怕會來逼迫我，這樣的西席我不敢做。我看我早早溜走，唉，可惜了這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可以繼承衣缽的好孩子。想到這里，他肚子一陣鬧騰，突然想拉屎，便越過一排房子，往野草溝里跑。
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就見狄阿鳥解著褲帶亦步亦趨。
他一陣發(fā)毛，幾乎不想拉屎了，便生氣地嚷：“干嘛？我拉屎！”
狄阿鳥連忙回答：“陪你拉屎！”
“你這孩子！”他無奈了，肚子又催，干脆就地蹲下。
狄阿鳥連忙蹲到他對面，用兩個手指頭掐了鼻子，叱喝哈達達不能聞人家的屎，更不能吃屎。哈達達黑紅的鼻子敏感地抖動，極不情愿地擺尾，終于還是貼著地面找去。
老人汗毛孔都閉了，實在沒法再忍，一邊推了吸溜舌頭的狗，一面轉(zhuǎn)身顧自己屁股，事急，沒有辦法，他只好飛快答應(yīng)說：“我答應(yīng)做你的先生了，趕快帶著你的狗回家吧。讓我收拾收拾，趕明就去你家！”
狄阿鳥喜形于色，立刻說：“響箭一發(fā)，男兒說話不咽話。我回家就給阿爸要好多錢。他答應(yīng)我了的?！?br/>
“好好好！明天在老地方等我！我這么大年紀(jì)了，會食言嗎？”老人邊說邊叫苦。心說：“剛剛決定要走，這下卻答應(yīng)了他。答應(yīng)就答應(yīng)了吧，免得狗舌頭一伸舔到屁股?！?br/>
狄阿鳥站起來，踢著哈達達回家，邊走邊笑出銀鈴。
老人拉完起身，見那頭公羊被人家拴在一旁吃草，這是說話算話，要送給自己呀，一時有點自慚，連說了聲“這孩子”。
四周有了幾絲夜色，月牙都掛上了。
他看上一看，心想：也不知道他家到底在哪住，不知道累一樣！十來歲還好，這般大小，要是到半夜才回家，還不得把大人急死！想到這，他就解下羊，踏路跟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