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訴說了前一陣她親眼所見一位跟她同年且懷胎六月的女病人如何堅強,如何沉著,如何蔑視疾病,繼而又批評了她是多么懶散沒用,矯情浮躁,不知進取。
被老娘逼得實在沒有辦法。
夏滄略帶些賭氣地殺去上班了。
去的路上肩胛骨就隱隱作痛,起先是一面,后來是兩面,她本來以為是賭氣賭的,過了一會連整個上背都一陣一陣地抽疼起來,她坐在公交車上,最后只能交疊手臂按住雙肩,縮著脖子把自己扎作一團。
兩坨紅暈持久而又鮮明,人也直不起來,陳老師多年臨床經(jīng)驗說這個肯定不對,鄭主任難得大發(fā)慈悲,還指派了蘇維陪她去醫(yī)院。
“啪!”
一中年男醫(yī)生把片子往讀片燈上一按,眉頭一皺:“怎么來得這么晚?再晚肺都要穿了?!?br/>
他對著邊上一個年輕的實習(xí)小醫(yī)生說:“你記一下?!?br/>
“你這個情況嚴重了,先掛抗生素,進口的,國產(chǎn)的現(xiàn)在沒什么作用了?!?br/>
他再瞄了一眼片子:“等一下不對,你,你這里有個灶點啊。”
夏滄點了點頭:“是陳舊性灶點。”
他瞇著眼睛,表情又有些不悅:“就怕你們自己一知半解,肺結(jié)核這種東西,很容易復(fù)發(fā)的,有時候連氣管鏡都做不出來,你自己知道?什么時候得的?”
“三四歲的時候?!?br/>
他又對著那個實習(xí)生:“聯(lián)系一下傳染病醫(yī)院,轉(zhuǎn)個病人過去?!?br/>
——什么情況——
“醫(yī)生,我看先不用了吧,不是還沒確診么?”
醫(yī)生斜了她一眼,“現(xiàn)在疾控中心有規(guī)定,疑似病例全部統(tǒng)一管理,直接去傳染病醫(yī)院,我們也是照上面規(guī)定?!?br/>
“那我回家里的醫(yī)院,我家里人也是醫(yī)院里的?!?br/>
醫(yī)生很不屑地問:“哪里的?”
夏滄說了地方。
“呵呵,”像是發(fā)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們那種地級市的醫(yī)院,主任醫(yī)生來也要像他一樣?!彼噶酥改莻€實習(xí)生:“我一邊說什么,還要一邊拿本子記的。你這個情況有可能還是活動期,不能亂走,直接去吧,給你聯(lián)系過了,先確診,到時候不是就算。”
蘇維靠在走廊上,看著夏滄在打電話。
一個地方就這有一個托底醫(yī)院獨領(lǐng)一方,醫(yī)生的態(tài)度就只能靠人品來維持了。
“現(xiàn)在大概就是這樣子?!?br/>
——“哎呀,電話拿過來,我來?!?br/>
——“我來,常姐她老公不就是傳染病醫(yī)院的,托一下人去檢查一下不就完了?!?br/>
——“你讓常姐自己說。”
——“夏滄啊,我打個電話給我老公啊,你不要擔心,都會給你安排好的?!?br/>
電話接起來里面七嘴八舌,但都是濃濃的關(guān)心。
夏滄沒想到的是,到了傳染病醫(yī)院,就直接讓她填了住院單,更有些意外的是常姐的老公,比起常姐的熱情,她老公冷淡的有些不合情理。
“鄺醫(yī)生,我能不能先不住院?”
“不住院?安排都給你安排好了,肺科一個病床現(xiàn)在搶都搶不到,不住在走廊里不錯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把筆插在胸前的口袋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圈折騰完畢已經(jīng)快要七八點,她到了病房才知道是個三人間,邊上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大爺,是耐藥性肺結(jié)核,他咳嗽的聲音嘶啞而又急促,喘息聲偶爾會變得極其尖銳,就像針一般,戳刺在整個病房的角角落落,夏滄有點害怕了。
她自己跑出去找護士說要辦理出院,護士橫她一眼:
“現(xiàn)在辦什么?統(tǒng)一早上十點辦出院的。你家屬呢?”
“我,我沒家屬,我自己一個人。”
“出院也要家屬簽字的,沒家屬你怎么簽字,把你家屬找來。”說完也不理她了。
夏滄心情糟透了,邊上的老大爺咳嗽一刻不停,簡直要把肺都咳出來。
她按了她媽的電話。
停頓了兩秒,
又把手機按在床單上。
“媽的,真沒用!”
一摸臉上都是淚水。
她抹了兩把,算了,老娘終歸是老娘,慫就慫了。
正要撳下去,一個電話打來。
“你的小視頻呢?”
江易和她不像普通的情侶,既不打電話,也不發(fā)什么消息,夏滄本著對主人負責(zé)的態(tài)度,每天發(fā)一個占士的生活狀態(tài),然后互道個晚。這就是他們?nèi)康臏贤?,夏滄不知道換了別的女孩子會怎么樣,她倒覺得這樣也不錯。
“今天,可能沒有了。不過你放心,我找了一個很靠譜的朋友照顧它?!?br/>
那邊略一停頓,“怎么了?”
夏滄把大致的情況避重就輕地說了一下。
沉默了一陣。
她聽到對面說:
“我回來。”
“別?!?br/>
那一剎那她很感動,夏滄難得認真地說:“領(lǐng)導(dǎo),你別,你繼續(xù)開會,不要回來。我自己能解決的,我不能總依靠你,我好歹也算是有點辦法的,領(lǐng)導(dǎo),我們,我們來日方長的?!?br/>
對面久久沒有說話。
“好,來日方長,別擔心,我來處理。”
“恩。”
這種陌生的語氣讓她自己都有些不適應(yīng),夏滄倒在病床上,點滴快要掛完了,她不敢合眼,邊上的咳嗽聲也沒有那么刺耳了。
除了父母以外,她還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么信任,他的話讓她安心。他說他來處理,她真的就不那么無助了。
一種暖融融的感覺泛上心來,身體卻還在發(fā)冷,交織在一起,溫和而又忐忑。她此時竟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對這種感覺產(chǎn)生依賴。
心里的那道防線從未撤去,她比誰都明白。
也許是抗生素起了作用,早上吃完飯,洗漱完她又睡著了。
直到腳步聲噼里啪啦地從走道踏進來,她才意識清醒。
打頭的是一個帶著金絲邊眼睛的醫(yī)生,絡(luò)腮胡子剃得干干凈凈,只留下青印,白大褂沒有扭紐扣,隨意地敞著,后面緊挨著十幾號人,都拿著小本子,在她的病床前面一字排開。
“片子?!?br/>
小醫(yī)生趕忙從黃皮紙袋里抽出她的片子。
那醫(yī)生拿著片子往窗戶方向一照,“沒事,不是。掛的什么?”
小醫(yī)生報了藥品名。
“用這個干什么?撤掉,換個病房,普通的肺炎。”
這么順利地解放了,她差點沒有飛起來。
夏滄瞟了一眼那醫(yī)生的工作牌,好像姓劉,她忙道:“謝謝劉主任?!?br/>
劉主任把片子塞回去,和悅道:“小夏啊,你們江處緊張你??!哦,對了,是不是最近提了副局了,我好像聽說了,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夏滄被安排到一個獨立的小病房住著,病房雖小,早上的陽光卻很充足。
幾天抗生素掛下來,她又是一枚活蹦亂跳的**女青年。
出院那江易已經(jīng)回來,他開車過來接她,并對劉主任進行了感謝。
“江局客氣了,結(jié)婚別忘了給我發(fā)糖?!?br/>
“一定,一定?!?br/>
她聽到江易如是說。
嘴里寡淡了好些天她實在忍不住,于是她頭一次對江易提出她想吃好吃的東西。
江易說剛出院應(yīng)該稍微清淡些,就帶著她去一個潮州粥館點了些易消化的粥和小菜。
夏滄狼吞虎咽了一陣,才發(fā)現(xiàn)江易自己幾乎沒怎么動筷子,只是帶笑看著她。
她也朝他笑笑,稍微放慢了一點節(jié)奏。
蘇維站在周淦租給她的房子樓底下等他們,夏滄遠遠地就看見占士蹲在她旁邊,一動不動。
看起來竟然頗有警犬的架勢。
威風(fēng)凜凜。
走得近些占士就發(fā)現(xiàn)了她。
它猛地叫了兩聲,前軀一聳就要撲過來。
“坐!”
蘇維怒吼一聲,占士嗚嗚垂頭,前肢點了點地,就停止一切躁動,乖乖坐在了地上。
——艾瑪,怎么這么可憐——
“你,你要不要這樣?。俊?br/>
“我這是訓(xùn)練它。”
江易停好車走過來,“真是感謝,麻煩你了?!?br/>
蘇維給了他一個白眼,把繩子給他:“沒事,你們家狗還可以?!?br/>
夏滄覺得自己的下巴快掉了,她對蘇維的認識又進一步刷新,她現(xiàn)在有那么一點理解周淦了。
占士一改往日作風(fēng),進了車就把自己縮在角落一邊,并用可憐兮兮的小眼神望著夏滄。
夏滄“哈哈”一笑,來回撫摸著它的頭。
它還在持續(xù)發(fā)出那種“嗚嗚”的低吟。
把額頭抵著它的:“看來你肯定受到了各種傷害,我來撫慰你的小心靈。”
駕駛座一聲低笑。
呆瞪瞪的半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手。
邊上淅瀝沙啦的一響,夏滄尋聲轉(zhuǎn)頭。
占士前爪勾到了一個塑料袋,里面好像是紡織品,占士本能地甩了兩下,那塑料袋就破了。
“哎呀,抓破了?!?br/>
“什么?”
夏滄拿過來整理了一下,發(fā)現(xiàn)是一條毛毯。
“沒事,這是放在車里的。你以后要是再躺下,就蓋著,別再受涼了?!?br/>
軟溶溶的感覺熨燙在心里,她感覺有什么在嗗嘟嗗嘟地響。
拿起手機:
“領(lǐng)導(dǎo)?!?br/>
她加了一個“親親”的表情,不是說她主動么,干脆就背個鍋吧。
江易把手機抬起四十五度,起先看了一眼,而后又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放下。
“你稍等一下。”
這一句有點突然,夏滄有些緊張,扒在前座靠背上:“怎么了?”
“我先靠邊停車?!?br/>
“??!”
感覺很不真實,虛飄飄的,這次他回來,兩人的相處似乎又不一樣了。
她的心也不像以前那樣安靜老實。
占士在住宅前的草坪上溜達一陣,就挨著他們兩個一起回公寓。
電梯門一開,占士就先沖了出去,看來是極其想家了,夏滄被它帶快了兩步,差點就要跌出去。
有人從后面攬住了她的腰,她急切間扒住了他的臂彎。
眼角余光中似乎發(fā)現(xiàn)一團黑。
她定睛一看。
一個短發(fā)女子蜷坐在他的門口,雙手抱著小腿,頭埋在膝蓋上。
——什么情況?——
傳說中的只求一夜?
那女的似乎聽到動靜,緩緩地抬起頭來,她瞇了瞇眼睛。
腰間一緊,然后松開。
再仔細一看。
“梁……梁老師?!?br/>
原來梁愷兒懷里還抱著一個牛皮紙包,黑色的吊帶長裙,人更加顯得瘦小。
梁老師手指攥緊了那個紙包,她實在太瘦了,手上的筋骨畢現(xiàn),還有些發(fā)抖。
梁老師的視線在她身上留了兩秒就轉(zhuǎn)到江易身上。
她的唇翕動了兩下,一行眼淚就直接掛到了唇角。
尼瑪!
這什么情況。
夏滄覺得此處必然有那個什么情。
她覺得此刻情況就像電影里面的男女主角相遇,她就是那個需要出現(xiàn)一下的某配角,然后引發(fā)他們兩人激情的碰撞。
她轉(zhuǎn)頭看看江易。
他臉上一片陰沉,卻——
卻很有情緒。
起碼在她面前,從來沒有過的情緒。
占士用繩子把她繞了一圈,又來蹭了蹭她的腿,非常不合時宜的表現(xiàn)了它的依依不舍。
梁老師看了看占士,把她豐滿的下嘴唇咬在嘴里,短發(fā)沾在臉上,只有眼淚是非常清晰的。
夏滄此刻真的好想說:你,你先別這樣,天地良心,我們啥關(guān)系都沒有。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