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車麻子,要來找您尋仇!——”“啊,寸草不留車麻子!那個,甄幫主,你接著說——”
“上次車麻子手下想劫你的馬,被您盡數(shù)誅殺于富陽府?!边@是過往,眾人都是知道的,宋師承不太清楚,想問,沒敢問。
“他用大半月時間,糾集三千多水匪,打算對您下手。”甄秀秀此話一出,宋師承頓時興奮起來,顏子卿眉頭皺起。
甄秀秀看到顏子卿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焦慮,只是厭煩。若甄秀秀所說無假,那車麻子來的還“真是時候”!顏子卿這邊安置災民正逢關(guān)鍵,各項事務頭緒紛雜、凌亂不堪,剛好擊在顏子卿七寸。
若是等上兩月,顏子卿空出手腳,車麻子的幾千水匪根本無需正眼看他,不說別的,光是顏福帶回的一千多號親衛(wèi),就絕不是區(qū)區(qū)三千號水匪能抵抗。
“來的不是時候!”顏子卿此話,漕幫眾人都紛紛點頭。不過,漕幫眾人認為顏子卿說的是準備時間太短,來不及調(diào)集官兵剿匪。
“幫主怎么知道只有三天?”宋師承忍不住問道。
“昨天,飛鴿傳書得到消息,車麻子的人已經(jīng)在銀江集結(jié),三十多條五桅大船,就待沿江而下。目標我推測該是杭州府外的乍浦碼頭?!?br/>
“為什么不能是從云夢澤的支脈而來,襲擊別的地方?”宋師承的問題,正是顏子卿想問的。
“若是其他時節(jié),真不好說。但如今正是一年枯水期,云夢澤支脈通往杭州腹地河流,五桅大船通不過,這是其一;其二,顏家雖然產(chǎn)業(yè)遍布云州,哪里都可襲擊,但真正能讓顏家損失慘重、翻不了身的,除了杭州府城,便只有杭州灣東北的乍浦碼頭”
因何?乍浦碼頭,是顏家除家族所在杭州府外,最核心之地。碼頭周圍有顏家唯一一座船廠、貨物集散倉庫、糧食倉庫和部分手工工坊,碼頭往西幾里還有一個鎮(zhèn)子,隸屬余杭縣管轄,里面五千多人,住的全是顏氏族人,顏四斤、顏石頭等人的祖地就在此處。
“從銀江上游趕到乍浦碼頭,需要三天,所以是三天時間!原本秀秀打算今日便上顏府告知顏侯,誰知侯爺和宋公子親自來訪,實在愧疚……”甄秀秀的愧疚表情,楚楚可憐中帶有英氣,看得宋師承連連搖頭:“無妨、無妨!”
顏子卿很無奈:有妨無妨是我說了算吶!
“無妨,三天時間夠了!今天我們來的事,甄幫主你——”顏子卿覺得車麻子的事,遠沒有二十萬災民的事麻煩,中心還在災民上面。
“運人、運糧沒問題,車麻子那邊,顏侯不需要我們做些……”
“時間緊迫,請恕我無法長時間停留,下次再登門拜謝!”顏子卿得到漕幫答復,點頭感謝,隨即告辭。至于找漕幫來幫忙搞定車麻子的事,想都沒想過。
“??!恭送顏侯——”
“賢弟,其實我們可以再多坐會,喝喝茶,聊聊天的——賢弟,等等我……”
“寸草不留車麻子要來!”顏府中,顏子卿坐于正中,顏紹恭兄弟位于左側(cè),宋師承右側(cè)。再往下是棘奴、狼嚎等人,顏子風幾個堂兄弟站在顏紹恭二人身后,沒有坐的地方。
棘奴、折家兄弟等人,殺人是好手,要說討論計策,那是滿腦子漿糊。
“車麻子不來則已,來,必定是白天,很可能凌晨!”眾人還在思考之際,沐二郎發(fā)話。沐二郎就是當初顏子卿在雍州帶回的黃臉漢子,死活不肯告知眾人姓名,最后只吐露個姓氏,排行老二,眾人以沐二郎稱呼。滇州有個沐家,雖不是天下七望之一,但卻是開國公爺、世代武勛。眾人問沐二郎是不是出自沐家,沐二死不承認。
看眾人眼神不解,沐二郎解釋:“我研究過那幫殺千刀的雜碎,車麻子最喜歡在凌晨襲擊,眾人熟睡剛醒之時;陳復之喜愛半夜偷襲;房見鼎酷愛正面逼迫,以勢壓人、以強擊弱;汪志倫——”說到汪志倫,沐二郎恨得咬牙切齒,“汪志倫那個混蛋喜歡用陰謀詭計,奸詐無比!下次見到,我定要扒了他的皮?!?br/>
修飾打扮過的沐二郎,一改落魄模樣。一表人才,至少氣度上不亞于顏子卿眾手下,僅比顏紹恭差些。
“能確定他只有三千人?”顏紹恭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人數(shù)多寡,決定應對方針。杭州府現(xiàn)有五千官軍,還得留下部分守城,若來人太多,恐怕還得從其他府縣抽調(diào)官兵。
顏紹恭的問題,顏子卿座下眾人誰也回答不出,最后還是宋師承回過了神。宋公子自從漕幫歸來后,魂不守舍,經(jīng)常走神,剛才顏子卿問題,也是在四斤提醒一遍后,方才聽清。
“我確定!不會超過三千!”宋師承敢如此篤定,是有原因的。宋家最初以跑船、經(jīng)商為主業(yè)——當然,到了海外,偶爾也“客串強盜”,由此起家。俗話說,同行是冤家,到了這一代自然也不例外。若說天下還有哪家對水匪、海盜、倭奴最熟悉,自然非宋家莫屬。
宋公子不在甄幫主面前,自然是氣度卓然,侃侃而談:“四大水寇,房見鼎最老、勢力最大,縱橫云夢澤十幾年,因盤踞于云夢澤中最大的雷澤島,所以勢力范圍主要在云夢**部、云西行省周圍。匯聚起來,能湊出個兩萬水匪,不過大多是烏合之眾。”
雷澤島據(jù)說方圓百里,是一座原本隸屬云西行省的大島,以前有居民上萬,還曾建立縣衙,上繳稅賦。幾十年來大漢日漸紛亂,十幾年前終被房見鼎攻破。一場大屠殺之后,島上再也無人居住,已經(jīng)成了水寇老巢。
“無惡不作陳復之盤踞云夢澤南部。南部上百島嶼,他勢力最大;因與交州滇州北部接壤,所以時常襲擾滇北、交北行省,心狠手辣,所到之處男女不留。歸攏起來,能匯聚萬人左右,個個精猛,單個戰(zhàn)力強于房見鼎?!?br/>
“替天行道汪志倫,此人是最近幾年剛剛崛起的水匪。據(jù)說是個落地書生,被水匪綁架后不知如何竟成了水匪頭領,外號‘白衣秀士’;此人倒還有點原則,一般只打劫富戶、官府,不和尋常百姓作對,偶爾還接濟云夢澤周邊縣村百姓,民間頗有善名,而且一般不害人性命。主要盤踞在云夢澤西部,夢東行省一帶,人數(shù)五千上下,戰(zhàn)力一般,勝在團結(jié),神出鬼沒?!?br/>
“這最后一個自然是車麻子。盤踞云夢澤北方,靠近銀江附近,曾被官軍打擊過幾次,故而實力最弱。有五千余人,但基本都是其些好吃懶做之輩,貪生怕死、只能打順風仗,好殺的很!”宋師承說完,眾人對四大寇有了明確認知。而且經(jīng)宋師承一說,眾人不由得放下幾分擔心,氣氛輕松起來。
“別太放松,這車麻子和房見鼎是八拜之交,誰知道有無勾結(jié),還是小心為好。”宋師承一句話,頓時又讓眾人緊張起來。
“不過,大家也不用太過擔心”宋師承對自己能控制節(jié)奏,很滿意,“那房見鼎肯定沒空,因為他最近和陳復之在搶地盤,不會有時間?!?br/>
……眾人對宋公子的惡趣和性格,了解更進一步。
“那有三千官軍,加上我顏氏一千家仆應該夠了”顏紹恭胸有成竹。因為時間倉促,來不及匯聚太多族人,只能從杭州周圍抽調(diào)人手,否能顏氏還能點出不少人。
“夠嗎,我看未必!”宋師承的話,基本被眾人無視。眾人紛紛看向顏子卿,一個能在草原上大殺四方的“統(tǒng)帥”,明顯比宋師承這種嘴上沒毛的靠譜,顏子卿的意見,才能代表所有人的意見。
“夠了!”顏子卿一錘定音。
隨即各人分頭行事,顏紹恭去聯(lián)系杭州府知府、云東行省巡撫蘇和仲,顏紹敬去召集顏家能召集的所有人手,顏子云等人去準備刀槍劍戟等物,狼嚎等人去匯集騎兵親衛(wèi)們……管家顏康趕了過來。
“少爺,有位公子送來一份請柬,沒有停留,送完就經(jīng)走了。請柬上說睢陽書院三日后有個詩會,靜候少爺參加!”睢陽書院,天下九大書院之一,云州最大書院。
在顏子卿看來,這世的書院和前世的名牌大學沒太大區(qū)別,地位和清華北大差不多,甚至更高。普通書院,只要有人開具介紹信函,本人上交學費就可入讀;天下九大書院不同,不光縣、府、省都要開具證明,還需本人有秀才身份,也就是說:必須通過省試,具有秀才功名后才有資格入讀。這相當于前世必須具備名牌大學博士學歷,還需縣、市、省些推薦信方有入學資格一樣,難度可想而知。
“睢陽書院”此時的顏家忙的焦頭爛額,哪有時間理會書院,一個詩會而已,什么時候不能參加。來人已走,無法回復。睢陽書院遠在云中城,坐船都要一天一夜,騎馬兩天,顏子卿打算家中諸事忙完,再親自去書院一趟,見識一番。
眾人忙碌之際,誰都沒見到宋師承一股陰謀得逞的“女干笑”。謀劃十幾天的事情終于落到紙面,恰逢顏家多事之秋,恰逢安置災民,恰逢水匪來襲,恰逢顏子卿脫不開身——世間事就是這么巧。
“看你這回還說是家中西席所做?。俊彼螏煶幸膊辉甘惯@等“陰謀詭計”,但想起遠在交州父親大人的囑托、想起自己臨行前亂拍的胸脯,想到自己妹子的“終身幸?!薄?br/>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宋師承雙手合攏,做朝天敬香狀:“阿彌陀佛,妹妹、妹夫,將來你們都會感謝我的!”
云州云中城中,睢陽書院。
睢陽書院又叫應天書院,是大儒楊愨感念“天下官學破壞、庠序失教”所創(chuàng)。是云夢大陸第一所大型書院,也是相當長時間內(nèi),天下九州排名第一的書院。古書記載:“天下州郡置學始于此”便間接說明其地位。一度培養(yǎng)出如宗度、許驤、陳象輿、高象先、郭成范、王礪等名冠天下的大儒巨匠。
大漢始建之前,書院歷代皆為“國子監(jiān)書院”,自成祖皇帝遷都后,方將降格為普通書院。
書院中現(xiàn)有造舍1500間,聚書150萬余卷,隸屬書院學田一千頃,充作學校經(jīng)費,廣招天下秀才入學。院中“博延眾生,講習甚盛”;“三問九經(jīng)”十二圣典2188卷,將近三成都出自書院歷代大儒之手,課程“博涉百家九流之說”,立院近千年,已成為云夢大陸文人圣地。
書院后山一座小屋名曰:浩然居。幽靜雅致,莫不起眼,確是歷代山長沐休之地。山長白宗虞端坐其間。
白宗虞,字公操,號守道,世人皆稱守道先生,乃是天下九宗之一。“天下九宗”不是職位,而是世人對云夢大陸九座書院山長尊稱,不管何人、無論學問,只有為九院山長之一,方能稱為“天下九宗”。白宗虞出自云州白家,乃是白家當代家主白宗吾親兄。白家能得今時地位,在云州異軍突起,叫板天下七望,與白宗虞有莫大干系。
“山長,信已送到!”座下一名青衣中年儒生躬身行禮。白宗虞微微頷首,表示知道。
“當世孺子第一人么???”白宗虞自言自語,青衣儒生假裝沒聽到。
“那顏家子也太過目中無人,欺人太甚!”青衣儒生手中一份賀信,是十余天前“顏子卿”派人送來。燙金書函內(nèi)除恭賀白宗虞七十大壽祝語外,只有一首小詩,詩名《送白山長書》:
讀書報國兩未成,只知關(guān)關(guān)學鳥鳴。
風蓬盡飄悲氣歌,道貌岸然薄幸名。
十有八九紙談兵,百無一用是書生。
談詩作賦愁成讖,夸夸其談自作聲。
“可惡、可恨!”青衣儒生嘴上雖然譴責顏家,但心里卻是另一番光景:云州韓白兩家,趁顏家救濟災民之機,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這事做的絕不地道。顏子卿寫信前來羞辱白宗虞,儒生絲毫沒覺得顏子卿是針對書院,顏家針對的是白家而已。白宗虞一生,詩詞、著述名揚天下,可偏偏做官不行,值得稱耀的事一件也無——詩中說的,不正是他么!
至于顏家和白家爛賬,誰人愛管?可謂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三日之后,山長七十大壽,正好院內(nèi)舉辦詩會相賀。到時顏家子來此,我等定當與其好生‘切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