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時彼一時嘛?！甭犞敛华q豫就拒絕的果斷口吻，桃夭低嘆了一聲，只是柔聲道：“紅芙姐姐，你對我已經(jīng)夠好的了，我不能讓你再為了我荒廢接下來的人生，你也該多為自己考慮考慮。再說了，”她傾身向前，眉眼間盡是懇切：“讓你成親也不是以后就沒機(jī)會再見了。我看贊普身邊就有不少軍士挺不錯的，家世清白，還有功名在身，你要是沒有自己屬意的，不妨從這些人里挑一挑。以后嫁過去了，也離得不遠(yuǎn)，我們總還是能見著的。你家主子我怎么說也是大唐公主、吐蕃皇后，這點(diǎn)權(quán)力還是有的。”

    “殿下……”紅芙聽出她語氣里的鄭重還有回護(hù)之意，剎那間就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殿下，奴婢知道您這是為了我好?？膳疽睬宄?，什么樣的路才是自己真正想要走的?！奔藿o那些有官階在身的軍官固然不錯，不僅可以脫了奴籍，而且有桃夭這個主子在，日后就算是想當(dāng)個官太太也不是什么難事，但那樣的生活她從來都不羨慕。

    在見識過了高仙芝和桃夭的感情，還有林瑯和她夫君的，紅芙便也對那種由心而發(fā)的純?nèi)恢異凵隽藷o限的向往。或許，只有以那種形式聯(lián)系在一起的兩個人才能真真正正地攜手走完這一生吧，相親相愛，自在無憂，連眼神里都透露著閃耀的光彩和滿溢的喜悅。如果只是盲婚啞嫁，互相匹配，而沒有那層感情基礎(chǔ)作為依托，想必，無論對方如何，她終究都是會意難平的，就好比自家殿下和贊普的親事一樣。說實(shí)在的，尺帶珠丹人才出眾，英俊不凡，對桃夭也算是體貼細(xì)致，愛護(hù)有加。可她就是看得出來，后者即使是處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也依舊是落寞而寂寥的。

    對于尺帶珠丹這個夫君，桃夭更多的是尊重和責(zé)任、禮貌和義務(wù)，獨(dú)獨(dú)沒有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愛和親近。當(dāng)年少女和高仙芝在一起時的場景，她不是沒有看見過的。那個時候的桃夭，高興起來就好像陽光一樣的活潑熱烈，受了委屈也會依在少年身邊訴說落淚，不舍的時候會傾盡全力挽留，該下決斷之時亦會不做停留地離開。那樣鮮明而真實(shí)的情緒，那樣外露而毫不掩飾的熾熱感情，桃夭只有在面對高仙芝的時候才會不遺余力地展現(xiàn)出來。除了他，這世間再沒有誰能窺見她的另一面，那遠(yuǎn)比現(xiàn)在要更耀眼而鮮活的一面。所以，作為一個旁觀者，紅芙都把事情看得如此明晰了，又怎么會讓自己再度跳入同一個坑中呢？比起這樣寡淡矯飾的姻緣，她寧可精彩真實(shí)地終老，起碼，她忠于了自己的本心，也算是另類地完成了桃夭不能夠做到的事吧。

    靜靜地凝視了她許久，桃夭卻只能從紅芙的臉上看出淡然和寧靜，全沒有一絲的作偽和不甘，心下也就立時了然了：“你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當(dāng)然會替你開心，也不會強(qiáng)人所難。只是，”她停頓了一下，接著才緩緩地道：“紅芙姐姐，我怕你會后悔。一輩子還長著呢，要過了眼下這機(jī)緣，以后反悔恐怕……”

    “殿下放心，不會有那么一天叫殿下您為難的。”紅芙自信一笑，少見的透出了幾分颯爽的味道：“這個問題，您可是在神都就不止問過奴婢一回了，從那時到現(xiàn)在，奴婢一直都不改初心，未曾妥協(xié)呢。所以啊，以后也肯定不會有那么一遭的，您就把心安安穩(wěn)穩(wěn)放在肚子里吧?！?br/>
    “這么說來，倒是我啰嗦了?！碧邑惨哺鵁o奈地笑了一笑，索性就拋開了這個話題：“好了好了，我也不再討人厭了，這是最后一回了，日后再不提起也就是了?！币簿褪沁@一陣子她的心定了一些，有閑暇也有精力來琢磨這些有的沒的了，因此才想著跟紅芙提一嘴，沒想到人家還這般不領(lǐng)情，著實(shí)是白費(fèi)她這好人心了。

    將一個蜜橘剝好遞到桃夭跟前，紅芙才笑言道：“依奴婢看啊，您就是太無聊了，所以才會這么沒事兒找事兒的。但凡贊普最近多來幾趟，只怕您連跟奴婢多說幾句話都不能夠，又哪還有空管奴婢的終身大事呢！”

    大概也是因著大唐的朝局暫時穩(wěn)住了，是以，這一段時間，尺帶珠丹并沒有再如先前那樣頻繁往軍營里跑，而是隔三岔五就會過來纏著桃夭廝磨一會兒。紅芙原本還有點(diǎn)兒不解，想著尺帶珠丹平日里那生人勿近的高嶺之花模樣，總覺得他不該是那樣放縱的人才對。及至沒祿太后那邊派了錦繡姑姑這樣的老人親自過來送了幾趟補(bǔ)身湯藥，紅芙才猛地回過味兒來。這估計是老人家急著要抱重孫子，故而才會出現(xiàn)的一幕場景罷了。不過尺帶珠丹身為吐蕃贊普，膝下猶空，自從娶了桃夭之后，身邊也沒見著有其他女人伺候過，想要盡早盼個嫡子也在情理之中了。

    接過蜜橘吃了幾瓣，桃夭斜睨了她一眼，從鼻孔里發(fā)出了一聲冷哼：“怎么著，一聽說不把你嫁出去，就越發(fā)不把我看在眼里了？”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光聽這番言語，她可真是不能把剛才那個一提到夫婿都會臉紅不已的紅芙跟面前這個笑得別有深意的女子給聯(lián)系起來。

    不過么，她說得也確實(shí)沒錯，從昨天到今兒個，尺帶珠丹連個人影子都還沒出現(xiàn)過。怎么瞧都不太像是那個人最近一段時日以來的作風(fēng)，莫不是吐蕃軍中又有什么動向了？

    “聽聞吐蕃附近的幾個小國這段日子都安穩(wěn)的很，連一丁點(diǎn)兒風(fēng)浪都沒有興起過？”腦海中的念頭閃了又閃，桃夭轉(zhuǎn)頭就問了個風(fēng)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是，奴婢去沒祿太后那里送糕點(diǎn)的時候也曾聽說過的?！彪m說不知道她怎么就問起了這一茬，紅芙還是很及時地給出了答案：“以前還偶有沖突，但從您嫁過來之后，那些小國就再不敢挑釁了?！?br/>
    “那這么說的話……”桃夭眼神遽變，在下一刻就霍然站起了身：“走，咱們再去一趟林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