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講完了，司機就發(fā)動拖拉機了。前面兩輛裝了桌椅板凳的已經發(fā)動了，可是第三輛拖拉機的司機發(fā)現(xiàn)搖把兒不見了，左轉右轉、座位上座位下、拖拉機底下、車廂里都看了個遍，就是找不到了。前面兩輛想早點走了交差，可是領導站在第三輛拖拉機的車廂里說：“不行，都不能走。連恁村里人都不能走。破壞計劃生育就是犯罪，恁別把這事兒當兒戲。早點兒交出搖把兒來，我就當恁鬧玩兒哩，要是不懂事兒等著派出所里來嘮人再交可就晚嗹?！?br/>
    　　人群沒有動靜，都靜靜地看著拖拉機上的領導。領導繼續(xù)說：“擋不?。ɑ蛟S、有可能）有小孩兒發(fā)個廢（同調皮）、調個皮，小孩不懂事兒行嘮，大人要是也跟著不懂事兒，咳咳，恁自個估論（掂量）著吧?！比巳哼€是沒有動靜。領導說：“我可警告過恁嗹，要是讓我自個兒找出來、搜出來，我可把恁帶到派出所里去。咱小牛辛莊人們出了名滴老實，這么些個年也沒聽說過誰犯過罪，咱可別栽到這小事兒上?！?br/>
    　　這時候人群前面的牛肺說：“哎，恁看，這拖拉機后轱轆這里是嘛咹，這是搖把兒辦？”震海在旁邊說：“哎，還真，這不是搖把兒??？”說著就蹲下去把搖把兒拿出來遞給了拖拉機上的領導。領導又遞給了司機，司機就搖動了柴油機，突突突噔噔噔地開著走了，一路揚塵，得勝而歸。

    　　“當官兒的”走了以后，人們自然就把三家的人和子墨圍在中間問了起來。寅虎家和靜初圍著子墨說：“你說，是你給領滴道兒（帶路）辦？子墨說：“我哪里領道兒嗹？我一直呆當街哩。恁不信，村里這么多人都看見我嗹。”村里人們都不出聲來證明子墨的清白，但是子墨依然自信自己不是打小報告兒的人。小濤發(fā)現(xiàn)形勢不對就趕緊回家了。靜初說：“他們就跟日本鬼子一樣咹，搬著喃那吃飯桌子就走咹，還不讓喃吃飯哩?。?！這和日本鬼子有嘛區(qū)別咹？誰給他們領道兒，誰就是漢奸！”子墨說：“我可是老黨員嗹，誰愿意當漢奸誰當去！”

    　　壬貴這時走到當街了，說：“靜初，你這是鬧騰嘛咹？村里招不開（放不下，蔑視對方太自大）你哩?。?！”靜初一下子就蔫了，領著云勝和三個女兒抽身就走了。壬貴繼續(xù)說：“恁有能耐當著人家滴面兒罵漢奸、罵日本鬼子咹！等著人家走嘮才敢唸聲兒，這不是老鼠插上門坐朝廷——窩里橫??！”得贏說：“這是咱黨滴政府，能和日本鬼子比??？這要是早幾年，你這么說就得批斗你?！币⒓艺f：“嘛也礙著你嘮，反正計劃生育罰不著你，你就呆這里說涼快話兒（風涼話）唄?！比闪x接過來說：“得贏爺爺，咱一村里就你實行計劃生育光榮嗹。我是生了仨閨女，我還想生個小子哩?！睒湮湔f：“他不想光榮他有那個能耐?。俊币痪湓捯鹆撕逍?。

    　　壬貴說：“壬義，你跟著鬧哄（鬧騰、起哄）嘛咹？這里有你滴嘛咹？”壬義就蔫蔫吧吧地走了。壬貴又說：“都該干嘛去干嘛去！有頂牛兒（類似麻將的骨牌）滴辦？有就上喃家去湊一桌?！弊诒镜葞讉€人就跟著走了。

    　　新民說：“己丑哥，總悶沒牽嘮恁那牛走咹？”己丑家拉著己丑往家走，己丑一步三回頭地說：“咳咳，趕巧我那牛拴著（zhao，到）地里沒牽回來?！奔撼蠹艺f：“你還臭白話嘛咹？還不趕緊看看那牛別呆地里跑嘮?！毙旅裾f：“恁那桌子、凳子滴，也不要哩?。磕强墒枪哦?，都值著錢哩！”己丑走遠了還在說：“誰愛要誰要唄，喃反正是沒錢贖回來?！?br/>
    　　新民看著己丑家一家子都走了，這時候當街就只剩下新民、震海和牛肺了，震海說：“剛才他們笑嘛嗹？”牛肺說：“笑得贏就生哩一個孩子唄?！闭鸷Ｕf：“生一個小子忒受氣，我將來得生仨小子才能出人頭地哩。”新民說：“你還生仨小子，恁小子他娘還不知道呆哪里扒蝲蛄吃哩?！币痪湓捳f的震海泄了氣。

    　　小濤回家后問秀蘭：“娘，嘛是計劃生育咹？”秀蘭說：“就是不讓多生孩子?！毙f：“不讓多生孩子就搬桌子、牽牛??？”秀蘭說：“那是他們沒交罰款，交了就不搬不牽嗹。”小濤說：“你給我交哩罰款哩辦？”秀蘭說：“交嗹?！毙龁枺骸敖涣ǘ嗌賳H？”秀蘭答：“四百。你是喃花四百塊錢買回來滴?！毙f：“咹？我還沒有小花兒值錢哩??？”秀蘭笑了，我在牛棚里也笑了。

    　　立冬之后，丁順每天都去村南挖土，因為要趁著土沒有凍硬才好挖，連續(xù)挖了十多天，當然都是我負責拉回來。土堆在當街豬圈前頭一大片，蓋房的時候需要用來墊高地基和院子，這樣有利于夏天下雨時往外排水。新的小牛辛莊初建時沒有考慮到這點，每家的院子、甚至屋里都和當街一樣高，這樣一旦下雨，村里水有多深，院子里的水就有多深；要不是有門臺擋著，屋里也都得積水了。所以每家翻蓋房子都會把屋里墊的最高，當院也要高出當街的水平。

    　　拉夠土后，丁順想著再和我去外地拉磚，秀蘭說太遠了，一天只能拉一趟才幾百塊磚，于是還是雇了拖拉機拉了兩千藍磚回來。買來磚后，丁順聽說縣城的窯渣便宜，就雇了一輛大拖拉機去縣城拉了窯渣回來，順帶買了白灰、洋灰、塑料紙、油氈。秀蘭和新菊在當街打秫秸薄，計劃打六檁，三間屋也就夠了。

    　　話說秀蘭和新菊蹲著打薄，當街也有路過看熱鬧的，就一邊看著打薄一邊擺話蓋房的事。正說著村西來了一輛軍綠吉普車，開到了丁順家的豬圈旁，下來一個大蓋帽警察問：“云勝家呆哪里住咹？”村里人都嚇了一跳，莫非上次搬了桌子凳子還不解氣，這又來抓人了？于是一個都不說話。

    　　警察說：“恁說給我他家呆哪里，沒事兒，不是來抓人滴?！毙闾m站起來了，說：“恁找他有嘛事兒咹？”警察說：“有事兒，這不——”往西一指，正好突突突地來了一輛拖拉機。警察說：“我這是給他把吃飯桌子送回來嗹?！毙闾m想，這肯定是云勝把罰款交了，人家就給送回來了，于是頓時就放心了，說：“云勝是喃姨兄弟兒，我領著你去?！本驮谇懊孀撸煸诤竺孀呗犯?，吉普車也在后面跟著，警察就說：“你呆這里等著吧。”就只叫拖拉機在后面跟著。在拖拉機的后頭，村里的大人小孩也都跟著去看熱鬧。

    　　秀蘭推開云勝家的大門說：“云勝呆家里辦？”云勝家的小四眼兒（眼眉與體毛顏色不一致，像是長了上下兩對兒眼）狗汪兒汪兒地叫起來了，每次往前一撲都帶著鐵鏈子嘩啦一聲響，雖然咬不到人，氣勢倒在。云勝正在分揀塑料紙，聽到聲音就從一堆爛塑料紙里爬起來了，說：“誰咹？”只見秀蘭和一個警察站在門口，臉色一下子變了，說：“這是來干嘛來嗹？”秀蘭笑著說：“靜初和孩子們沒呆家?。俊痹苿兕澲粽f：“上她娘家去嗹?！被仡^沖著四眼說：“小狗子，你別他媽叫喚嗹！”又回過頭來問：“恁這是來干嘛來嗹？”警察笑著說：“大哥，你別害怕。我是桑村公社派出所滴所長，我給你把恁那吃飯桌子和凳子還回來嗹?！痹苿俦砬椴蛔匀坏卣f：“我還沒交罰款哩，恁總悶給送回來嗹？”

    　　所長說：“大哥，你先別說這個，罰款那是你和計劃生育滴事，你慢慢著還，別著急。咱是不打不成交，以后有我呆派出所里，沒人敢上恁家來搬東西嗹。”說著就推開另一扇大門指揮著拖拉機上的兩個人把東西搬下來往堂屋放。東西都擺好了，所長就讓拖拉機先走了。所長先坐在一個凳子上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根遞給云勝說：“大哥抽煙，大哥你先坐下，這是咱表姐??？”云勝說：“可不唄，這是喃親表姐。喃娘和她娘是親姐倆?！彼L說：“這么一說，咱表姐是尋到她姨家滴村里哩??？這樣也好，呆一個村里互相有個照應！”云勝和秀蘭一下子尷尬了。

    　　所長反應快，一邊給云勝點煙一邊說：“沒事兒，咱以后有滴是功夫擺話兒哩，以后你到了派出所里找我高開會，就跟到了自個家里一樣，誰也不敢欺負你。上回咹，喃辦滴這事兒不對，說嘛也不該把恁吃飯桌子搬嘮走，耽誤恁吃飯。對不起咹，大哥！真對不起！”

    　　云勝在聽到所長第二次說“對不起”的時候終于放下心來，笑了。秀蘭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直看著所長表演。所長繼續(xù)說：“大哥，咱是有個兄弟呆中央哩?。俊痹苿僬f：“誰知道喃兄弟分配哩個嘛活兒唉。”秀蘭就說：“云祥畢業(yè)哩??？”云勝說：“頭年研究生畢業(yè)，說是呆中央分配哩個工作，咱也說不清是嘛單位?！彼L說：“沒準就是宣傳部！這回是縣里宣傳部長給我打電話，準是咱兄弟給縣里宣傳部掛哩個電話，人家就找我，可把我嚇哩一跳。沒想到是咱家滴事兒?！痹苿傩χf：“我也怪不好意思滴，我也沒想著嚇唬恁咹，我是實在沒法兒嗹，飯都吃不上嗹。不怕你笑話，媳婦兒一天到頭滴和我打架，日子都沒法兒過嗹，我這才給喃兄弟掛哩個電話，給他訴訴苦唄，也沒指望著他能解決嘮這個事兒?？磥硭情L哩能耐嗹。”

    　　所長說：“說起來還是喃辦滴這事兒不對。不過要是沒這事兒，咱弟兄們也認識不了，大哥你說是辦？”云勝點了點頭。所長說：“咱兄弟叫嘛名兒咹？”云勝說：“說起來我不愿意說，喃這個姓兒不好，姓朱，一叫起來跟豬一樣，難聽！”所長說：“姓朱哪里難聽咹？人家還有姓狗滴哩。姓朱滴能耐大嗹，咱兄弟這里不說嗹，前途無量；呆歷史上，明朝皇上都姓朱。朱元璋你聽說過辦？”云勝說：“聽說過咹，我還沒尋思過他也姓朱哩。”所長說：“咱兄弟全名叫嘛咹？”云勝說：“朱云祥?！彼L說：“行嘮，這回記住嗹，我也算認識一個中央滴人嗹。正格滴，大哥你多大年紀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