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春歌剛一回到房間,師姐就敲門了。應該是莊老板的吩咐已經(jīng)到了。
楚春歌起身開了門,師姐先是上上下下把楚春歌打量一番,確認不會出什么問題之后,才開始詢問:“莊老板那邊怎么了?只打了個電話讓我管事,什么情況我都沒摸清楚呢。一問就讓我來找你。你知道?”
楚春歌回答:“程渡昨天說回學校有事,我就幫他隱瞞,請了個病假,沒告訴莊老師。昨天晚上正在吃飯的時候,莊老師接了個電話,說程渡在學校里和一個姑娘一起裸奔。校長讓莊老師過去處理一下?!?br/>
師姐道:“都叫起莊老師來了,估計她火發(fā)得有點大。”隨后看楚春歌精神狀態(tài)不是很好,又安慰道:“應該沒事的,別擔心。莊老板讓我跟主辦方把程渡的假一起請了。你們倆肯定不會受處分的,不然就是直接撤下了。不過這事的確做得不對,再怎么樣,也應該給莊老板講一聲啊,沒個輕重的?!?br/>
楚春歌怏怏地看了師姐一眼,道:“我知道了,謝謝師姐?!?br/>
師姐去衛(wèi)生間接水,燒了壺開水,然后道:“那這兩天好好到場,不要被影響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說?!?br/>
楚春歌沉默了片刻,抬頭問師姐:“我現(xiàn)在要是申請撤換一副展品,可以嗎?”
師姐有些吃驚,問他為什么。
楚春歌這個想法,完全是因為看到溫道方和莊楠是夫妻才升起來的。之前他不知道,因此可以在畫紙上肆意宣泄這種情感,那也就罷了??墒亲詮闹乐螅陀X得不能任之處之。前兩天莊楠完全沒有看過他的展品,不代表以后不會。一旦莊楠看到自己對她的丈夫存著那樣的心思,只怕兩人都難堪得不得了。
終歸自己只能作罷,對有家庭的人懷有愛意是沒辦法的事情,可是對有家庭的人還心存幻想,那就是萬萬不應該的了。
楚春歌并未和盤托出,只說有幅畫有可能被本人看到,自己會覺得尷尬。
師姐思考了一下,說道:“這事我不能做主。展品是最開始就已經(jīng)決定好了的,是莊老板報上去的,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弄。你那真的很急嗎?”
楚春歌沉默不答。莊楠臨走前說了明天還得去看他的。
師姐見楚春歌這個態(tài)度,嘆了口氣,道:“要是平時倒好商量,可偏偏是在捅了這個簍子之后……這樣吧,我給莊老板打個電話,探探口風?”
楚春歌也清楚這個要求很讓人為難,因此并不打算讓師姐去觸這個霉頭。他道:“我打電話吧,事情我有責任,要求也是我提的。”
師姐點點頭表示同意:“你態(tài)度好一點,不用惹莊老板生氣,她對我們夠好的了?!?br/>
楚春歌道:“我明白?!?br/>
師姐便開門離開了。
雖然楚春歌說了要自己打電話問一問,但其實他并沒有下定決心。正如師姐所言,莊老板對他們都很好,他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添亂。
楚春歌這樣下了決定,可是手指卻做出了和思維截然不同的選擇——電話已經(jīng)撥出去了。
而莊老板很快接了電話。
根據(jù)時間估計,莊老板現(xiàn)在可能剛剛坐上回去的大巴。聲音傳過來,十分疲憊?!笆裁词拢俊?br/>
楚春歌道:“您上車了嗎?”
莊老師道:“剛剛上車。你不要擔心,程渡不會被怎么樣的?!?br/>
此時的莊老板已經(jīng)平靜下來了,除了語氣疲憊以外,情緒起伏也不是那么大。
楚春歌道:“對不起,莊老師?!?br/>
莊老板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也是沒料到,不要太自責了,好好睡一覺,明早還要去會場。今天齊老還表揚你了,不要驕傲,繼續(xù)保持。在老人家面前嘴巴甜一點,刷點好感度,對你以后有好處的。”
莊老板這番話完全是站在楚春歌的角度講的。說實話,莊老板真的是拿他當兒子在看,在怒氣下去之后,只剩下了苦口婆心。
楚春歌也沒再好意思提這茬,讓莊老板路上小心,之后便掛了電話。
所以溫道方那畫像還是掛在展廳里。
可真是有點愁人哦……
這天晚上楚春歌又沒怎么睡好,半夢半醒,時而覺得自己接到了程渡的短信,時而又夢到莊楠打電話來,說要買下他那幅畫。夜里翻來覆去,等醒來的時候,黑眼圈有一個指節(jié)那么重了。
他找出黑框眼鏡戴上,終于遮住了大部分。楚春歌有點近視,除了去電影院,基本上不戴眼鏡。
打開手機,里面一個未接電話和未讀短信都沒有,顯然夜里的都只是幻覺而已。
今天他到的時候,還沒開館。果然是沒有睡好。開門的保安大叔對著他笑,道:“小伙子很勤奮啊?!?br/>
楚春歌笑笑,對他說“謝謝”。
又過了一會兒,人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師姐專門走到他的展廳,拍了拍他的肩。不過因為有外人在,便沒說什么。師姐問:“畫的事情怎么樣了?”
楚春歌知道她在問的是什么,搖了搖頭,道:“我沒提那事?!?br/>
師姐點點頭,隨后便去找主辦方說明情況。
莊楠在吃過早飯后不久也到了。
“戴眼鏡挺帥的啊。”莊楠稱贊了一句,隨后把小籠包遞給他。
不知道是因為莊老板囑咐過,還是她本來就關心著楚春歌,總之她來的時候還帶了早點。其實不必如此,楚春歌再怎么說,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男人,不至于連這點壓力也承受不了。非得說的話,還是對自己處事不夠周全,而給莊老板帶來麻煩的愧疚。
即使不吃,他還是對莊楠表達出了應有的感謝。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原因,他總覺得跟莊楠相處有些尷尬。莊楠絲毫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當眾表白的對象就是溫道方。楚春歌有種隱秘的羞恥感,似乎他正暗地里覬覦著別人的東西一樣。
這種羞恥感伴隨著擔憂在他心里發(fā)酵。他擔憂著莊楠提出要看看他的畫。
這兩天他也觀察出來了,莊楠并不是愛藝術的人,對繪畫風格什么的,也是一竅不通。因此在展廳里并不喜歡參觀別人的畫。楚春歌還是擔心莊楠的靈光一閃。
越是擔憂的,越是來得快。莊楠很快就提出建議:“帶我看看大畫家的畫吧?小時候經(jīng)??匆娨虌尞嫯?,不過我是沒有什么天賦啦?!鼻f楠馬上又開始講段子了:“小時候我爹媽讓姨媽帶我,姨媽把我的腳綁在桌腿邊上,然后就不管我了,自己畫自己的,我后腦勺磕著了,現(xiàn)在還有疤呢。還好我嫁出去了,要是嫁不出去,我可得讓姨媽養(yǎng)我一輩子。”
楚春歌心里一頓,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沒答話,可莊楠還是記得了最初的提議:“來來來,看看你跟著姨媽學得怎么樣,學生里面她最喜歡你了,我昨天聽她說你們倆是‘娘倆’了,對吧?”
楚春歌尷尬地笑,道:“沒什么好看的,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莊楠道:“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我又看不懂。打發(fā)時間嘛,你也可以跟我講講里面的象征什么的。我一直覺得解讀畫就跟小學生閱讀理解似的,那些線條還真代表著什么嗎?”
楚春歌答:“這種事情智者見智吧。把畫家本人的思維比作一個人的話,他的技法和當時的情緒就是衣服,把這個人穿這件衣服作為一個整體,在墻上留下的剪影,就是作品。作品一定在某種程度上反應了畫家本人的思想,所以象征主義也沒錯。不過完全從象征主義出發(fā)就會犯錯了。一個瘦子穿寬松的衣服影子也會顯得很胖。”
莊楠問:“那對你而言,什么是你本人,什么是衣服?”她往畫那邊走:“帶我看看啊,我還是第一次有畫家本人陪同著賞畫呢。”
楚春歌摸了摸鼻子,站在原地沒有動,道:“還是不要了吧,在別人面前解構自己,真的很恥啊。”
莊楠道:“那你就站在那里吧,我看看,看看。反正每幅畫旁邊都有作者名?!?br/>
楚春歌覺得自己到了最終的審判了。
莊楠的腳步非常輕,也非常慢,在一幅幅畫前面走過。她在藝術方面的匱乏表現(xiàn)在了她的動作上,她并不在意內(nèi)容,先瀏覽作者名,然后大概看一下框架,或許有些構思比較巧妙,她會停下來多看兩秒??傮w來說,快樂些。
楚春歌看著她慢慢在每幅畫前停留,還差一點點就要到了自己的畫前。他想過去阻止她,可是腳步邁不開。
讓她看吧。一個聲音在他心里說:讓她看吧,她看到了之后就會完全斷絕你的綺念了。
于是他沒有阻止。
楚春歌看到莊楠停在了那幅畫前。
時間仿佛停止了。莊楠停在那里,從背影看不出什么。
楚春歌在心里默念著時間,計算著自己在莊楠心里被凌遲了多少刀。
莊楠終于動了。她回過頭來看楚春歌,眉頭微微皺著?!嘀x楚春歌今天戴的這幅眼鏡,讓他可以如此毫發(fā)畢現(xiàn)地看到莊楠的表情。他看到莊楠向自己走過來。
莊楠問他:“你的畫,我好像沒看很懂?!?br/>
楚春歌下意識地問:“什么沒懂?”
莊楠指著那副肖像,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個人我是不是認識?”
楚春歌甚至低下了頭,他答:“……是。果然還是被認出來了?!?br/>
因為低著頭,楚春歌并沒有看見莊楠的表情由疑惑變得興奮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莊楠的手抬起來的陰影,他以為莊楠是抑制不住憤怒的心情,想要打他。
可緊接著,他肩上一重,莊楠拍了拍他的肩。
莊楠道:“原來師兄還是有人喜歡的嘛!”
楚春歌:……?
楚春歌茫然抬起頭,看見莊楠臉上的微笑,那種微笑他非常熟悉,在每一個同學聚會上,每一次的調(diào)侃里,總會有這么一個人,用這樣的笑容看著他。像是在八卦,又像是要拉皮條。
莊楠對他說:“你就是在不好意思這個?看樣子肯定是沒有追到了?!?br/>
楚春歌這時才反應過來,不過他的關注點跟莊楠不在一個上,他道:“溫老師是楠姐師兄?!”
莊楠理所應當?shù)攸c頭:“是啊,我們一起在V大教書啊。不然你以為?”她頓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差點笑崩了:“你不會以為他是我老公吧?”
峰回路轉(zhuǎn)。
楚春歌被人猜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他沒回答,不過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了。莊楠覺得自己差點笑到地上去了,恨不得馬上到師門群里告知這個驚天八卦:溫道方那個死悶騷也有人喜歡了,還是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小鮮肉。不過她還是穩(wěn)住了,沒在這時把自己的形象給崩掉。
莊楠問楚春歌:“有什么想知道的嗎?隨便問,我知道的都告訴你?!?br/>
這助攻來得太快,簡直措手不及。楚春歌還沒從悲情戲的劇本中出來,就遇上了戀愛輕喜劇的劇本,這一天也是跌宕起伏。
所幸他沒有傻到失去了智商,他問了一直以來很在意的兩個問題:“溫老師單身?”
“嗯啊,作為對象,他其實很不好相處的啦?!?br/>
“那溫老師……喜歡男性嗎?”
“這個我倒是不清楚,沒聽他說過。我覺得他肯定是喜歡你的?!?br/>
楚春歌:……
就昨天一次照面就能判斷出他喜歡我,楠姐你真的不覺得太輕率了嗎!
莊楠問:“你和他相處不多,當然不知道他的尿性。他這個人呢,情商為1,真的,這是測過的。來來來,讓我來告訴你他的缺點,要是你還是喜歡他呢,我還可以友情提供攻略他的方法!”
楚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