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楊枝入手時。
在盛京的一處隱蔽的別院之中,一個錦衣的少年和一個容貌極美的女子相對而坐。
那少年是通身掩藏不住的貴氣,眼眸之中依稀流轉(zhuǎn)出幾許狡黠。然而他的一只眼睛似乎少了一些光彩,雖然并不明顯,可是因為這少年生得太好,所以這一點小小的瑕疵,便被無限的放大了。
而他對面的女子讓人看不出年紀(jì),當(dāng)你看她第一眼的時候,唯一能夠想象得出的形容詞居然只剩下了“美”。她宛若一縷嫵媚的煙,卻又是一座無聲傾倒的城。她有著本就極妍的容貌,周身還籠罩著一種莫名動人的韻味。
少年輕輕一笑,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為對面的女子斟了一杯酒,而后道:“我那倒霉大哥每日除卻練劍,也唯有此物能拿得出手了,李姨且嘗嘗吧?!?br/>
淺淺的杯盞之中,新酒宛若一汪碧綠,在少年手腕的晃動之間流轉(zhuǎn)出一陣酒香,淺淺的青梅香氣夾雜其中,在這盛夏只教人覺得清爽愜意。
“聽風(fēng),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擠兌你大哥。”被喚作是“李姨”的女子伸出白玉也似的手,擎著那一杯碧色的酒,輕呷了一口,笑道:“果然不錯?!?br/>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少年因為年紀(jì)尚小,內(nèi)力尚且不及而未聽真切,那女子卻已經(jīng)坐直了身子,對少年道:“楚留香來了?!?br/>
少年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女子無趣的戳了戳他的額頭,嘆道:“分明那人是愛笑愛鬧的性子,也不知道你和吹雪兩人怎么就成了這樣?!币粋€只會笑,一個卻從來不笑。
美人嘆氣之時仍舊是美人,少年的臉上依舊是不變的笑,卻是意味深長的道:“我卻不知道我家老頭原來還是愛笑愛鬧的?!?br/>
女子撥弄著手上的鐲子的手一頓,繼而道:“你找了那個什么司空摘星,我可卻是請動了盜帥楚留香呢,看來這一局是我贏了?”
名為聽風(fēng)的少年人側(cè)耳聽了半晌,忽而笑道:“未必?!?br/>
女子呵呵一笑,重新靠回了座位上,涼涼道:“我若贏了,那囡囡可是要跟我走了?!?br/>
聽風(fēng)被這一聲“囡囡”戳動了心事,他臉上一貫的笑意收斂了不少,抬眸看了一眼那女子,他輕聲道:“囡囡長得其實不像臭老頭的。”
女子被聽風(fēng)這一句話取悅了,她直接伸手?jǐn)堖^已然比她高的少年,直接揉亂了他的發(fā)髻,而后調(diào)笑道:“那倒是,說起你爹,還是你和吹雪更像一些。只是囡囡我還沒有見過呢,讓我跟她玩幾日不行?平日里你跟你大哥一見面就要打架,這會兒反倒是舍不得這個小妹妹了?”
聽風(fēng)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忍耐片刻后還是伸手抵住了繼續(xù)要揉他頭發(fā)的女子。從來都是一臉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笑的小少年居然難得正色道:“囡囡是妹妹?!?br/>
因為是妹妹,所以自然是和那個只比自己早出生一刻鐘的倒霉大哥是不同的。
女子被擋開也沒有發(fā)怒,這時候,兩個人一前一后的落在他們所在的別院的庭院之中。庭院之中傳來了楚留香的聲音,夾雜著內(nèi)力,恰能讓人聽得真切:“石觀音,你要的人我已經(jīng)帶到了,我家的三位姑娘你該還回來了?!?br/>
而后,司空摘星的聲音也響起:“公子啊喂,你要的這個小姑奶奶我算是給你帶到了啊,二十萬兩我取走了,人你自己過來取啊?!敝劣谀懿荒苋〉?,那得看您自己的本事了。
司空摘星狡黠一笑,取過放在庭院中的規(guī)定地點的銀票,腳底抹油的溜之大吉——這一路他在這小姑娘身上吃了不少苦頭,和以前的生意比起來,這二十萬兩得的真是好心酸。直覺此地不宜久留,司空摘星果斷選擇拿錢走人,半點不摻和這些人的事。
人到了便好。
石觀音也不為難楚留香,她一邊溫柔的牽起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的手,一邊直接隔空比了一個手勢。下一秒,三個少女便被人擲向了楚留香,楚留香有些擔(dān)憂的看了一眼葉拂月,將癱軟的蓉蓉紅|袖和甜兒護(hù)在懷中,卻也并沒有急著走。
石觀音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直接俯身將葉拂月抱起來,親了親她肉肉的小臉,對楚留香道:“家中女兒走失多年,多謝楚大俠幫忙尋回?!边@一聲之中夾帶著內(nèi)力,饒是楚留香都覺得自己內(nèi)府一陣動蕩,更勿論他懷中的三個姑娘了。
而楚留香也注意到,就在方才石觀音以聲音攻擊他們的時候,這個傳聞之中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居然細(xì)心的護(hù)住了她懷里的小女孩。并不相信葉拂月是石觀音的孩子,可是楚留香大抵清楚,這人對這個小女孩是沒有惡意的。
眼下自己身邊還帶著三位紅顏知己,楚留香無意與石觀音硬拼。他攬住三個暈迷的姑娘,干脆的轉(zhuǎn)身而去——丐幫的朋友已然告訴他,白云城主來到了盛京。既然這是他從白云城中偷出來的孩子,那么此事理應(yīng)知會白云城主一聲了。
當(dāng)日石觀音找到楚留香,讓他從白云城中偷一個人出來。楚留香自然不會做那種事情,然而對方直接劫了他船上的蘇蓉蓉、李紅|袖和送甜兒。無奈之下,楚留香只能前往白云城,只待先救出三個姑娘,再從長計議。
此事他本就理虧,在面見白云城主的時候自然氣弱了七分,就連那些侍衛(wèi)和管家給他甩臉色,楚留香也只能摸摸鼻子,生受了。
且不論那邊楚留香如何給葉孤城通風(fēng)報信,這邊拂月被一個陌生的漂亮女人抱在了懷里,卻是在一瞬間捏住了手中的銀針。
石觀音的目光落在了拂月垂下的袖口處,輕輕一笑,重新親了親她的小臉,渾不在意的哄道:“累了么?要吃些東西么?姨姨給你準(zhǔn)備了好吃的糕點,我們囡囡一定喜歡的。”
小孩子對善意和惡意的感知,敏感到近乎天然。葉拂月只覺得這人對她并沒有什么惡意,雖然沒有松開手中的銀針,卻還是開口道:“我不是囡囡,姨姨你認(rèn)錯人了。”
石觀音已經(jīng)是兩個孩子的姨姨,更是兩個孩子的娘親了,然而在聽見拂月的小奶音喚她“姨姨”的時候,她的臉上的笑意顯然更加真切了幾分。
摸了摸小姑娘散亂的發(fā)髻,她柔聲對葉拂月解釋道:“囡囡是你娘給你起的小名,估摸著這些年是沒有人叫吧。葉孤城叫我們囡囡什么?拂月么?”
拂月到底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城中的老管家跟她說過娘親的事情,可是娘親對于她來說,其實并不真切。聽說娘親也是出身萬花谷,葉拂月想過娘親會是什么樣子,只是那存在于想象之中的人,實在太空洞太陌生了。
有些困惑的偏了偏頭,拂月好一會兒才點頭道:“是拂月?!?br/>
只是她決口不提葉孤城。小女孩攥緊了小拳頭,眼神之中卻有一些旁人不懂的堅定——她要保護(hù)她家阿城,別人休想從她這里探聽到阿城的任何事。
石觀音笑了笑,抱著小女孩走進(jìn)了方才的茶室。茶室之中還飄散著淡淡的酒香,葉拂月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座位上坐著的那個人,便見那個人飛掠而起,在這并不算很大的茶室之中巧妙騰挪。
而后葉拂月就只覺得眼前一黑,一方柔軟的素帕蓋在了她的眼睛上。臉頰處仿佛被什么柔軟的東西蹭過,葉拂月便覺得自己驟然變換了一個懷抱。
“囡囡……我的寶貝囡囡?!?br/>
聽風(fēng)用手帕遮住了拂月的眼睛,他憐惜的在自己的小妹妹的臉上落下一個吻,然后將人抱緊。懷里的這柔軟的小身子,距離上一次被他抱起的時候,竟然已經(jīng)隔了整整六年。
聽風(fēng)曾經(jīng)問過自己,費這樣打的周章,冒這樣大的風(fēng)險,甚至還要讓囡囡吃上一些苦,只是因為想見妹妹一面,這到底值得不值得?可是當(dāng)他時隔六年之后,又一次能夠親手抱抱這個孩子的時候,聽風(fēng)覺得——是值得的,真的是值得的。
或許真的是血脈的力量,葉拂月陷入黑暗的時候卻并沒有覺得慌張。她靠在這個陌生的少年的懷里,嗅著他身上淺淺的梅香,竟然覺得心里很平靜安然。有那么一瞬間,她竟然覺得自己回到了阿城的懷抱里。
不然,她為什么會這樣安心呢?
又一次親了親妹妹的小臉,聽風(fēng)將拂月遞給石觀音。此刻他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淡,如往日一般帶著真誠到虛假的笑意的說道:“李姨,麻煩你代為照顧了?!?br/>
石觀音反倒有些意外,她接過拂月,沖著聽風(fēng)挑眉道:“怎么,二十萬兩就是為了見一面?”還是這種不讓囡囡見到他的見面方法。
聽風(fēng)笑了笑,點頭道:“我賺了。”
石觀音幫著小姑娘梳著那一頭楚留香給綁的有些丑的可怕的頭發(fā),卻是沖著聽風(fēng)勾唇一笑:“我說聽風(fēng),這會你不怕我將囡囡帶走了?”
聽風(fēng)也還以一笑,只是這一次,他的笑容怎么看都怎么帶著絲絲的邪氣。他足尖輕點,已然躍出了別院,徒留下一句幸災(zāi)樂禍一般的話語。
他說:“葉孤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