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書拔劍了么？

    是的。

    他拔了。

    因?yàn)槲鏖T吹雪是西門吹雪。

    他不是葉孤城。

    他不會因?yàn)樗吻鄷腔M樓的朋友，花滿樓又是陸小鳳的朋友，而有絲毫的顧忌。

    在他眼中，劍就只是劍，使劍的人，也就只是使劍的人。

    他或許沒有葉孤城的悟性，看不出宋青書身上劍修之道的影子。

    但他有著身為一個頂尖劍客對同類的絕佳嗅覺。

    打從第一眼見到宋青書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年紀(jì)輕輕的少年人與自己是同樣的人。

    ——對“劍”之一道有極致追求，且已有所成就的人。

    如此，既已相遇，何不一戰(zhàn)？

    西門吹雪已然自覺走出了大廳。

    宋青書既已應(yīng)戰(zhàn)，自是緊隨其后。

    他腳步即將跨出長窗，卻聽花滿樓在身后叫了一聲：“青書！”

    回首望去，果見那溫柔純善的青年正起身站在圓桌旁，朝向自己的臉上，帶著一縷顯而易見的憂色。

    宋青書心下一暖。

    “七童，無妨?！?br/>
    他溫言道。

    那平靜的語氣中仿似蘊(yùn)含著種莫名強(qiáng)大的力量，讓花滿樓原本微亂的心幾乎瞬間平定下去，再無半分紛擾凌亂。

    花滿樓于是笑了。

    “既如此，我便也見識見識青書的劍法?！?br/>
    他道。

    宋青書含笑頷首。

    他今日，竟笑了不止一次。

    ***

    西門吹雪安安靜靜等在廳外。

    他眼中戰(zhàn)意越是濃烈，面上神色就越是冷硬。

    當(dāng)宋青書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在他對面站定，這矛盾至極的冷與熱，似乎也終于達(dá)到了一個微妙的界限。

    西門吹雪握起腰間佩劍，平手將之橫展在宋青書眼前。

    他道：“此劍凈重七斤三兩，劍鋒三尺七寸，乃天下利器?！?br/>
    亦是他心頭所愛。

    宋青書目光細(xì)細(xì)掃過西門吹雪手中長劍。

    其確如主人所言，漆黑狹長，劍光內(nèi)斂，實(shí)乃當(dāng)世難得一見的神兵利刃。

    而宋青書腰間所配的，卻只是武當(dāng)三代弟子統(tǒng)一制式、由武當(dāng)山下鐵匠鋪所打的普通長劍。

    并非張三豐與武當(dāng)七俠不愿給他更鋒利的寶劍。

    只是于宋青書而言，若非他心中的那一把，其余無論是普通的神兵利刃，抑或是極品法寶靈寶，都沒有任何區(qū)別。

    宋青書的本命法寶玄云七情劍近乎殞毀于之前那場自爆。

    雖在宋青書元神被本門弟子命牌護(hù)下的瞬間，玄云劍始才孕生出的一點(diǎn)真靈亦被險(xiǎn)險(xiǎn)撈出，然其終究本體損毀，受創(chuàng)頗重，時(shí)至今日，依然昏昏沉沉沉睡于宋青書丹田之中，只能待他重結(jié)金丹以后，以自身丹火重鑄劍身，再重新收集人間七情，將之與玄云劍殘存的一點(diǎn)真靈融入之后，方有復(fù)原的希望。

    本命法寶與修士命魂相連，息息相關(guān)，更何況宋青書乃是劍修，其本命靈劍，更是如同身體的一部分，如若失之，又豈是其他劍刃所能替代？

    故而神兵利器也好，普通鐵劍也罷，對宋青書來說，都沒有什么不同。

    他反手抽出腰間長劍：

    “此劍雖非當(dāng)世神兵，然乃我束發(fā)之年，太師父張三豐張真人親手所贈，今日我便以之迎戰(zhàn)，萬望不會墮了太師父威名?！?br/>
    西門吹雪臉色微變。

    看來即便他乃是晉國武林中人，亦曾聽聞元國武當(dāng)張三豐張真人之名。

    江湖傳聞太師父乃是當(dāng)今世上最接近武學(xué)大宗師的幾人之一，聲名遠(yuǎn)播他國，想來并未有所夸張。

    宋青書心中想著，手上動作卻是半點(diǎn)不慢。

    他架起手中長劍，對西門吹雪道了句：“請。”

    西門吹雪自然不會跟他客氣。

    于他而言，比劍就是比劍，誰先出手誰后出手，推讓來謙遜去，又有何意義？

    故而宋青書說了請，他便毫不猶豫地出手了。

    西門吹雪的劍極快。

    他的劍是殺人的劍。

    一旦出鞘，必要見血。

    否則，便不是西門吹雪的劍。

    然而他快，宋青書卻比他更快。

    劍尖靈巧撥開他的劍身，青書手上動作一轉(zhuǎn)，竟是直刺向西門吹雪右手掌上后瑞骨之端——正是神門穴所在！

    西門吹雪手腕偏轉(zhuǎn)，急急以劍柄硬抵住襲來的劍尖。

    “?！钡囊宦暣囗?，兩劍飛速分離，西門吹雪順勢遞出一劍，直指宋青書咽喉！

    宋青書縱身而起，足尖竟點(diǎn)在西門吹雪劍尖，借勢飛起，空中一劍推來，刺的竟又是西門吹雪右手神門穴之位！

    電光石火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又一輪攻防。

    集體跟出大廳觀看兩人“切磋”的花家眾人及陸小鳳紛紛目露驚嘆。

    西門吹雪劍術(shù)超絕眾人自是知曉，卻未曾想到，宋青書年紀(jì)輕輕，竟能與西門吹雪斗劍斗個旗鼓相當(dāng)！

    “七童，你這小朋友可不簡單?！?br/>
    陸小鳳面色微正。

    他摸著下巴，似有些驚奇，又似有些幸災(zāi)樂禍，臉上笑嘻嘻道：

    “他不出劍則已，出劍便招招皆刺向西門右手神門穴?！?br/>
    若不是西門吹雪劍術(shù)了得，次次皆以手中長劍將將格擋，恐怕此時(shí)早已被刺中了穴道，手腕無力，連劍都握不住了。

    西門吹雪自然也察覺到了。

    他眼神越來越亮，手中出劍也是越來越快。

    然而宋青書從頭至尾都沒有被他打亂過節(jié)奏。

    西門吹雪快，他也快。

    西門吹雪更快，他也更快。

    西門吹雪長劍襲來，他不論避開還是格擋，反手還擊必要刺向其右手腕神門穴。

    然而每次都只差一點(diǎn)，不是被堪堪格擋，便是被險(xiǎn)險(xiǎn)避過，故而兩人的交鋒顯得異常兇險(xiǎn)，常常是瞬息之間，攻防即刻轉(zhuǎn)換，你方唱罷我登場，令觀戰(zhàn)者甚至都不敢眨一眨眼睛，生怕錯過哪怕一個剎那。

    不過漸漸地，有人品出了這中間的異樣。

    “大哥，你瞧，西門吹雪的樣子是不是有些奇怪？”

    花家三哥武功雖不是七兄弟中最強(qiáng)，眼力卻最為不俗。

    察覺出西門吹雪行動間似乎有異，他立刻問了身邊的花家大哥。

    花家大哥也隱約覺出了些異常，聞得花三哥之語，他又定睛望向場中，只見西門吹雪與宋青書還在你來我往地過招，兩人速度并未有分毫減慢，招式之間的精妙也是不曾少卻半分。

    如此，究竟是哪里不對？

    他蹙起雙眉。

    忽地，耳邊傳來一聲輕咦，花家?guī)仔值懿患s而同扭頭看向陸小鳳，便見他原本還有些嬉笑意味的表情，不知什么時(shí)候竟然已經(jīng)全變了！

    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正經(jīng)凝重。

    “西門要突破了。”

    他喃喃道。

    “突破？”

    “沒錯，突破?！?br/>
    面對花家兄弟的疑惑，陸小鳳的語氣卻已是近乎篤定。

    他了解西門吹雪，也看過西門吹雪與人比劍，又或者說用劍殺人的樣子。

    那時(shí)的西門吹雪與此刻的西門吹雪，臉上的神情也好，身上的氣勢也好，竟都是不相同的。

    西門吹雪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但陸小鳳感覺得到。

    他在笑。

    而且，是在“放聲大笑”。

    陸小鳳的感覺對了么？

    或許是對了。

    因?yàn)槲鏖T吹雪的劍正一劍快過一劍。

    在與宋青書的對劍中，他感覺到了。

    在自己面前，有一道無形的墻壁存在。

    斬不破這道無形之墻，他便戰(zhàn)不勝眼前之人。

    故而西門吹雪已經(jīng)不再只是為了戰(zhàn)勝宋青書而揮劍了。

    他也在試圖打破這道無形之中，禁錮住自己的墻壁。

    成功了，便是更進(jìn)一步，從此或許能看到更多的風(fēng)景，又或在等待風(fēng)景的時(shí)間里，得須忍耐更多的寂寞。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是不愿失敗的。

    因?yàn)槭×耍氵B忍耐那些寂寞的資格也都沒有了。

    西門吹雪不怕寂寞。

    甚至，他有些享受這種寂寞。

    他大概就是那種明知高處不勝寒，卻偏要更向高處行去的人吧。

    所以他要打破這道墻壁。

    要知道墻壁的那一頭，是否有更令人無法忍耐的寂寞。

    西門吹雪的眼神愈發(fā)專注了。

    此時(shí)此刻，他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宋青書，沒有了身邊的一切一切，甚至……

    沒有了自己。

    有的，只是無盡黑暗中，仿佛閃爍著一點(diǎn)銀芒的一只手。

    那手上持著一把長劍。

    那是這片無盡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西門吹雪逆光而上。

    近了。

    更近了。

    或許。

    或許他下一次便能打破那道墻壁！

    然而正在此時(shí)，前院卻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花如令正待令福管家去問問出了什么亂子，怎生如此吵鬧，卻不想院門忽然被人從外踹開，眾人尚來不及反應(yīng)，幾個護(hù)院便被人從門外踢飛了進(jìn)來！

    “不好！”

    陸小鳳一眼瞥見那幾個護(hù)院飛出的方向，臉色頓時(shí)一變。

    他飛身攔向半空，卻只來得及撈住其中兩個。

    還有兩個卻是阻攔不及，正正落向了……

    ——宋青書與西門吹雪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