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君寶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暮色四合。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姥姥家的炕頭，姥姥在他旁邊坐著不停地抹眼淚。姥爺在一個破舊的瓷盆里燒著紙錢，對著一尊供在神龕里的觀音像不住地喃喃地小聲念叨。

    看著姥姥姥爺花白的頭發(fā)，慈祥的臉龐，還有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擔(dān)憂，富君寶心里有些自責(zé)。沒想到自己的到來，害得兩位老人家不安生了。

    “姥姥，我沒事了，你別哭了?！备痪龑毶焓秩ゲ晾先搜劢堑臏I水。

    “哎呦，我的寶兒沒事了，感謝菩薩，感謝菩薩！”姥姥從炕上跳下來，趕緊對著神像膜拜。

    姥爺走過來摸了摸富君寶的額頭，“可好了，可好了。寶兒啊，你可嚇?biāo)览褷斃牙蚜恕Ｄ阏f你這么多年沒來，一來就這樣，要是你再出點(diǎn)什么事，我可怎么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哎呀，這個該死的黃仙姑，事情都過去好多年了，她怎么還記仇啊。那都是你小時候不懂事犯下的錯啊。”

    “老頭子可別說了?！崩牙掩s緊制止姥爺，對著窗外雙手合十，“黃仙姑，你大人大量，放過寶兒，過年我給你供一只大公雞?！?br/>
    “姥爺，姥姥，我真的沒事了?？赡苁情_車受了風(fēng)寒感冒了，所以出現(xiàn)一些幻覺。”富君寶極力讓自己表現(xiàn)得輕松一點(diǎn)，不想讓兩位老人擔(dān)心。

    “好了，寶兒，你先躺會兒，姥姥給你做好吃的。給你包餃子，給你煮雞蛋，給你做豬肉燉粉條?！崩牙牙褷斖鶑N房走去。

    看著匆忙往外走的兩位老人，富君寶笑了，心里暖暖的。姥爺姥姥總是這樣，還把他當(dāng)成小時候那個貪吃的小家伙。有姥姥姥爺真好，希望兩位老人家長命百歲。

    富君寶一個人躺在姥姥家的炕頭。

    這炕頭還像小時候一樣的溫暖，這屋子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小時候富君寶是姥姥家的?？?，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姥姥家度過的，這里有太多的回憶。屋檐下的燕子窩，白楊樹上的喜鵲巢，山上夏日里的蘑菇，河套里游來游去的魚兒，冬天茫茫的大雪，還有那些一起玩耍的伙伴，哪一樣想起來都覺得溫暖。

    直到八歲那年出了那件事，富君寶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想起來已經(jīng)有整整二十年了。

    姥姥家的院子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紅瓦蓋頂，土坯做墻。屋里的家具古老陳舊，勤快的姥姥把它們打整得干干凈凈，可是依然掩蓋不了歲月留下的痕跡，就像姥姥姥爺一樣在時光的流淌中不可避免地老了。

    舅舅一家早就在城里買了房子，搬到城里住去了。姥爺姥姥故土難離，依舊守著這老舊的院子，耕種著那些土地，過得平靜安詳。

    富君寶胡亂地想著，廚房里已經(jīng)傳來了豬肉燉粉條的香味。

    這些年父母相繼離世，自己又結(jié)婚生子，富君寶很愧疚沒能夠常常來看看姥姥姥爺，讓他們孤獨(dú)的留守在老舊的院落里。

    富君寶不是不想回來，只是童年那一場恐怖的經(jīng)歷在他心里留下的陰影太大了，讓他不敢再涉足這個曾經(jīng)給過他那么多溫暖幸福的地方。

    “來寶兒，起來吃飯了?！崩褷攺拈T口探進(jìn)頭來，花白頭發(fā)的腦袋像一棵毛茸茸的蒲公英。

    富君寶從炕上爬起來，感覺自己就像跑了好遠(yuǎn)的路，渾身酸痛。

    姥姥把小炕桌擺好，把做好的菜一一端上來。都是些北方農(nóng)村常見的家常菜，富君寶卻覺得勝過他在市里那些大飯店里吃過的菜肴。

    個大餡多的薄皮水餃，那是姥姥親自搟的面皮，姥爺剁的餡兒。肥瘦相間的豬肉塊加了白菜做的酸菜還有寬粉條，冒著熱氣香氣。豬是自家養(yǎng)的糧食豬，菜是自家種的綠色菜，這些都是城里很難買到的。還有家養(yǎng)的小笨雞下的笨雞蛋，還有過年時留下的血腸……

    姥爺姥姥都是淳樸的鄉(xiāng)下老人，對于他的愛是不善于用言語表達(dá)的，這一桌子的菜就是老人滿滿的愛。

    “君寶啊，多吃點(diǎn)。記得小時候你最喜歡吃姥姥燒的菜了。”姥姥把一個熱乎乎紫殼的笨雞蛋塞到富君寶手里。

    富君寶眼睛有些發(fā)熱，二十年了，他沒有吃到過姥姥做的飯菜了。

    “君寶，喝點(diǎn)酒。”姥爺把一杯酒遞到富君寶面前，“這是你最喜歡喝的蜂蜜酒?！?br/>
    姥爺看著富君寶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富君寶猜中姥爺?shù)男乃?，有些尷尬地笑了?br/>
    小時候，富君寶偷偷喝過姥爺?shù)姆涿劬?。那甜甜的滋味讓他忽略了酒的度?shù)，狠狠地喝了三大口。結(jié)果，他還沒有走出院子門就趴在地上睡著了。

    富君寶輕輕地抿了一口，還是小時候那甜甜的滋味。

    祖孫三人喝著酒，吃著菜，說著富君寶小時候的事，一切溫馨又甜蜜。濃濃的親情水一樣漫過心頭，那些不愉快的經(jīng)歷就像水底的水草變得順展妥帖，輕輕地貼在了水底。

    姥爺姥姥在炕的另一頭睡著了，富君寶卻睡不著。

    山村的夜晚并不安靜。風(fēng)從屋外走過，搖晃著樹枝，枯草，發(fā)出一些詭異的嘯叫，一下一下的像在心頭刮過。

    夜空是晴朗的，滿天的星子顯得格外的明亮。塞外的紅城地區(qū)空氣透明度高，天氣也經(jīng)常是晴朗的，隨時能夠見到讓人心醉的藍(lán)天白云。

    富君寶只穿了一條小褲衩，攤開四肢躺在炕上。

    姥爺把炕頭燒得暖暖的。小時候，富君寶在冬夜里最喜歡光著屁股，躲在姥爺寬闊的懷抱里。感覺就像是被一團(tuán)溫暖的水包裹著，那樣的舒服。

    如今，長大成人了自然不好意思再光著屁股跑來跑去。

    富君寶從炕上爬起來，屋里溫暖的空氣包裹著裸露在外的肌膚。富君寶個子不高，不到一米七，沒有那種北方大漢的虎背熊腰，也不像一般的屠夫那樣肥頭大耳。他體態(tài)勻稱，肌肉緊實(shí)，整個人看起來反倒有些女性的玲瓏秀美。

    富君寶來到窗前，透過雙層的玻璃看著外面的夜空。星光透進(jìn)來，讓屋里有些朦朧。

    富君寶不知怎么的，目光就落到了靠墻的神龕上。

    那是一架古老的神龕，已經(jīng)有些油漆斑駁。神龕里的那尊白瓷青花的觀音像泛著亮光。

    富君寶忽然覺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發(fā)現(xiàn)那尊觀音像居然在笑。慈眉善目的觀音像總是帶著微笑的，可是富君寶發(fā)覺現(xiàn)在的觀音像不是那種雕刻的一成不變的笑，而是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在笑，那飽滿的嘴唇微微地上翹，眼睛也放著光，笑得古怪又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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