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爺子擺了擺手,慢悠悠地講道“我說了,他自己不使勁,這根刺只會扎得越來越深?!彼泼炖锏木葡?,又說道,“他得經歷上一次足以讓他痛心刻骨的事兒,得后悔,只有后悔了,才有新奔頭兒,有了新奔頭兒,他就知道哪條大路是陽間道了?!?br/>
孫老爺子提著晃蕩的半壇子桃花釀、拄著拐,走回了「孫記包子鋪」,喊道“小胡??!李家的那倆小子買單!”
“得嘞!”
李念剛想從懷里掏出錢袋,李彥一把摁住了他的手,從袖口取出一錠紋銀放在桌子上,“掌柜的,別找了,李念以后若是再來喝,就從這銀子上劃賬吧?!?br/>
他笑著揉了揉李念的腦袋,打趣道“你那錢就留著給人家簡?作聘吧!”
“?兒還沒答應呢……”李念不好意思地直撓頭,從脖子到耳垂,全都通紅,離著近都能感到炙烤。
打趣完李念,李彥瞅著包子鋪里下功夫揉面的孫老爺子,感慨道“同為昔日的清溫州四大家,孫老爺子的境遇比咱們……只差不好啊……”他又放下一錠紋銀,跟掌柜的囑咐,“掌柜的,老爺子今后花的酒錢從個上面劃?!?br/>
“走了?!崩顝┡牧藥紫吕钅?,想著招呼他離開,剛轉過身,就聽身后傳出一道女聲——“喂!你們兩個是姓李的嗎?”
二人聞聲一齊轉頭看去,那女子格外貌美,似乎生著氣的模樣都美得很,胸前兩座高峰比那張美人臉先到眼里,一襲瑩青色的裙袍在空中漾起,如波浪。
她指著李彥二人,又問了一遍,“你們兩個是李家人嗎?”
倆人看得直是咽唾沫,搖著頭說道“是……不……不是!”李彥才反應過來,反問道“你是誰?”
“墨云汐!”
“墨云汐?紅榜上的那個大美人兒?”包子鋪和陶瓷店之間隔著的巷子里又走出來一個人,一個眉眼尤為清秀的男子,乍一看,難辨雌雄,一襲紅衣穿得比墨云汐還嬌艷。
李彥摸到腰間直刀的刀柄,緊扣,將作拔刀之態(tài)勢,警惕地問道“你又是誰?”他下意識把李念往身后拉了一步。
“在下是難易州來的戲子,最近賺了筆,特來周游此地,想看一看昔日癡情的李家主為了李家夫人,大費周折才修建的這條瓦街到底怎么樣?”他環(huán)顧著四周濃郁的煙火氣,用力地嗅了嗅,順勢踮著腳瞄了眼墨云汐,“真是美景??!”
墨云汐白了他一眼,罵道“難易州的假男人!”
“等等,先別打趣兒?!崩钅畈辶艘痪湓挘瑔柕馈拔覀儐柕氖悄闶钦l,不是問你做什么,也不是問你為什么來這里,還請閣下別想著蒙混過去。”
“哈哈!”那男子笑了笑,把面前散落的長發(fā)別到耳后,表現得很為難,“我嗎?嗯……”牽著三人的急性子溜了一會兒,全數告知,“在下,旁門——牽人傀、左道——皮肉溪,姓是十張嘴的葉,名是亙古枯木的桓。
我叫,葉桓?!?br/>
「泗水洞天」
李尺睡得正踏實,呼嚕聲在洞窟里震耳發(fā)聵,猛地驚醒!
“怎么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了幾下后腦勺,心想,“怎么還感覺有點兒熟悉啊……”肚子開始「咕嚕咕?!沟亟衅饋恚畛咭矝]精氣神再考慮,躺在地上翻來覆去,說什么都止不住肚子鬧騰。
李尺打了個哈欠,面沖洞頂,說道“秘境主,有沒有什么吃食???送點兒過來唄?”
“嘖~”溥咋了咋舌,音調寒厲、不屑,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和我混熟了?”
李尺沒先搭理他,拔出那柄竹劍剜了塊山石作枕頭,躺好了才回道“大可不必這么胡思亂想,我只是覺得,作為三大曝骨兇境的泗水洞天,殺人劫運靠的若是餓死境中修士,實在丑陋至極,難登大雅之堂。
當然,倘若本就是靠這種蠅營狗茍之舉,當我沒說?!?br/>
這番話成功地讓李尺反客為主,一時間噎得溥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思索片刻后,問道“只有些魚,要嗎?”
“榮幸至極?!?br/>
話音落下,一道狹小得只有手掌大的秘境口出現在李尺面前,他還歪著頭尋思怎么回事,十幾條兩拃長的草魚從中跳出來,有兩只拍在了李尺臉上,尾巴甩著不停,還很鮮活。
李尺捏著魚尾提起來,草魚拼了命地掙脫,一下就砸在了墻上摔死,看得他忍俊不禁。
“什么樣的人照看出什么樣的魚啊……”他抓過來那只死透了的草魚,用竹劍刮下魚鱗,扯下一塊生肉就放進嘴里嚼著……
剛咽下去,李尺正要再扯下一片,身后忽然傳出溥的聲音,順著耳朵直接扎了腦袋里,“小子,你的嘴很閑啊?”李尺猛然轉身,還沒等對視到一起,溥提起他的衣領就摔在了墻上,張安那一擊相比之,簡直小巫見大巫。
整個身子鑲進了石壁里面,動彈不了分毫,像是筋骨盡斷,李尺強把嘴里倒出來的鮮血咽回去,抬眉瞟了一眼,笑著問道“秘境主好像不能動手殺人吧?”
“的確不能?!变咄瑯余托Τ雎暎统恋纳ひ粼诙纯呃飦y撞,說道“但是廢了你,并不壞天道的規(guī)矩。”
李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左半邊兒的身子從石壁里拔出來,接連喘了好幾口氣,“哈……我還真不信……哈……要不然……你拿我練練手?”
片刻……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溥感慨一句,左手拈指彈出一滴水珠直逼李尺,其身后的石壁被打得稀碎,一時間沒站住腳,直接趴在了地上,“起不來就先歇會兒吧?!?br/>
……
李尺趴在地上近有一刻之長,雙臂顫顫巍巍地撐起身子來,扭著頭瞧了眼身后,沒成想自己十幾劍都沒斫碎石塊的地方被他隨手毀掉。
“李尺,我對你的經歷頗感興趣啊?!变咭婚W而至李尺身前,速度快得令人發(fā)指,就此盤膝而坐地上,說道“就因為你父親一句懷疑是你害死李瘟的話,你就能離家九年而一次不回,當真還是有些骨氣?!?br/>
盯著李尺的神情舉止,明顯慌亂,更多的是不解,溥解釋道“凡入此境中者,在我眼里便沒得秘密,只是我尋常不愛八卦這些東西,可你實在是讓人興意盎然??!”
李尺渾身打起冷顫,鬢角的汗珠流進嘴里,還是聽到了那一句。
“只可惜你本就短命相,卻還敢用一塊先天道骨換這御獸的造詣,你命不久矣啊……”溥面色半喜半憂,極為扭擰,接著說道,“倘若陸鳳知道自己用命教化的是一個將死之人,恐也要后悔?!?br/>
單單是聽聞此話,全聽不出他是在幸災樂禍,還是在惋惜?
李尺抓住溥的袖子,勉強地坐了起來,說道“生死也就不過是早晚的事兒而已,花開時生,花落時死,等到所有的片瓣都凋謝,只剩下不屈的桔梗還在地里扎根,到了那時候才能意識到,你做的事情究竟有沒有意義?
亦或者意義在哪里?
尋常人家都覺得我喪盡天良,于我而言,恰恰相反,我有我自己替天行道的法子。
也有我一定要刨根問底的事情?!?br/>
隨著話至結尾,溥難免顯露不解的神情,眼前的這個年輕后生根本就沒有他應有的蓬勃朝氣,不僅面色如此,本性依舊如此,全是死氣沉沉。
而就是這死氣沉沉的一言一行,卻是全然沒有表現出他的墮落。
或許這條路本就是為他所拓。
“小子,你難道覺得你自己做的這些勾當可稱無愧本心嗎?”
李尺并不懼這類說道,反倒有不少的興致,云淡風輕地回道“天下人間三千業(yè)火,殺道業(yè)火最殺人。
自我入行起,我就知道一個道理。
持劍者終被劍所殺,善兵戈者終亡兵戈下。
陸伯伯說的話不無道理,我早晚要后悔自己做的這些事兒,但是在后悔前,我得讓李彥身上的擔子輕一點兒。
李家認不認我,我無所謂。”
既然在這泗水洞天之內藏不了過往履歷,那也沒必要接著演下去,也難得李尺能輕松些,索性便說與溥。
溥嘆了口氣,問道“行正事、歷磨難、負罵名,你就愿意做個受人唾棄的惡人?上下九流你不入,偏做這旁門人?”
“你活了這么久,應當知道的,有很多事兒,并不能靠好人的身份?!崩畛咭环畔≈畱B(tài)、盡作老朽,道,“至于善惡嘛……你認為善惡是什么樣的?”
此話一出,溥直接怔在了原地,恍惚間似看到了故友,喜笑顏開,問道“那你說說,善惡是什么?”
“我也說不出個由頭,所以才會問你。
如果硬要我說,善惡應當是特立獨行的個體,于我好的為善,于我壞的為惡,就這么簡單。
于旁人好的,在旁人眼中是好,反之就為惡。
關旁人好壞的行徑與我無關,那就稱不得善,更稱不得惡。
大概是……無性?!崩畛呙摽诙?,說得極其輕松,像是論過無數次,十年磨劍,只等今朝展,磷光鋒芒。
“哈哈。”溥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所以你認為的是,善惡獨己?”他站起身撣下了袍上的石土,又說道,“李尺,我有些希望你能夠安全離開這泗水洞天了?!?br/>
“何必?”李尺無所謂地攤開了手,調侃道“你直接把我放出去不就好了?”
溥仿著他的模樣攤了攤手,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泗水洞天之所以可稱兇境,就是因為它其中的秩序已經不歸秘境主所掌控了。
就算是我想,也辦不到,我在這里,無非就是吞修士氣運而已,再者也就是管一管那些個不講規(guī)矩的老東西?!?br/>
“嗐!”李尺嘆了一大口氣,仰著身子躺下,打趣道“白和你盤道了,還以為能撈個人情、撈條命呢……”他又側過身子,臉沖著溥,說道,“對了!你剛才說我認為善惡獨己的,對吧?”
“是這樣的?!变唿c了點頭,問道“有什么不妥嗎?或者哪里與你的真實想法出入了?”
李尺晃了晃腦袋,打著哈欠說道“倒也算不得什么……
只不過我更偏激點兒,我認為善惡這東西是莫須有的,從不絕對,只是相對而已。
就像陰陽一般,相對卻又相轉化,我今朝做的事可能喪盡天良、盡受咽罵,說不準兒過了多久,他們就會覺得我行事有理有據。”
“小子,你一定得出去,我現在很想看一看你這曇花般轉瞬即逝的人生,能靚麗到何等地步?”溥的語氣不同往常的每一句,更像是在他身上壓了寶一樣。
李尺背過身去趴在地上,似乎在極力地克制發(fā)抖,不過仍然被溥看出來了差頭,他把李尺拽過去,這才看到中宮丹田所貯之炁已經紊亂難堪。
“難怪第一關就差點兒要了你的命,我還想著看你的履歷不像是這么不堪的人呢?原來那個張安的一拳下了這么狠的手???”溥悠閑地扯著閑話。
李尺撐著身子挪到了石壁上靠著,嘴里積涌的鮮血已經咽不回去,也沒必要再硬撐。
“哇”的一聲就全吐了出來,積蓄如洪流的鮮血噴在地上,快要匯成一潭魚池。
溥漫不經心地走到他旁邊,右手緊貼其關元穴,陡然用力一按,李尺再吐出滿口的鮮血,只不過最后的幾縷血絲隱隱有幽綠色。
“這不是左道跳五郎的門路嗎……”溥望著他最后吐出的綠血,心想道,“這張家有門子啊,不是什么老實的武夫子?!?br/>
溥問道“好了沒?”
“咳咳?!崩畛呖人粤藥茁暎秩嗔巳喽亲?,點頭應道,“好多了,謝了。
但是這不合規(guī)矩的吧?”
“當然。”溥點了點頭,“誰叫我從來都是個不守規(guī)矩的人呢?”他冷笑幾聲,又感慨道“你很像我的一個故友……”
李尺擰了擰脖子,調侃道“你還有朋友呢?”
“你都能有兩個朋友,我不能有一個?”溥說著,自己笑了笑,“每次看見你們這種履歷的后生,我都能想起來他說的那句話,至今都記憶猶新啊……”
“什么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