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林君則清潤好聽的聲音里發(fā)出兩個字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欸!”顧長寧很是自然的接下話,對著他高聲應道,“哥,你快點,夫子都要下學了!”
“……”
林君則默,像是沒想到這小孩兒居然順著桿子往上爬,直接應承了下來,還催著他快點,看上去兩人還真像是兄弟兩一般自然。
看門的人聽見他倆的對話,心里沒了疑問,只是仍有些輕視的看著他們,嘴里不情不愿的說道:“既然是學堂里的學生,那就快進去吧,這都什么時辰了才來!”
林君則又一次沉默,深深地看了顧長寧一眼,才繼續(xù)邁著步子往學堂里走去。
“哥你是腳扭到了嗎?這么慢!”顧長寧已經(jīng)等不及的跑到他跟前,一手毫不客氣的挽著他的胳膊,一邊壓低了聲音小聲道,“抱歉了這位哥哥,我哥哥也是這個學堂里的學生,但是這位大爺說什么都不讓我進去找他,我只好借你一用了?!?br/>
林君則睨了她一眼,見她掛著滿臉的笑討好的看著他,頓了兩秒,還是什么也沒說的任由她冒充他的弟弟,兩人一塊進到了學堂。
學堂很大,是個二進的院子,因為開設(shè)了好幾個班。
興水鎮(zhèn)的何夫子是周圍幾個鄉(xiāng)鎮(zhèn)里學問最高的,他是舉人出身,本可以接著參加科考,但是他不習慣官場中的風氣,就沒繼續(xù)走科舉這條路了,而是拖家?guī)Э诘膩淼脚d水鎮(zhèn),用所有積蓄開了這么一間學堂,靠收束脩生活。
有何夫子這個舉人老爺在,來興水鎮(zhèn)念書的學生遠遠比在其他鄉(xiāng)鎮(zhèn)念書的學生要多,少說也有四、五十人,根據(jù)年齡和學識的水準分為甲乙丙三個班,何夫子只教甲班的學生,乙班跟丙班則由另外聘請的先生教。
顧長寧跟著林君則進來后,跨進了二院,確定看門的大爺無法看見這里的情況后,這才放開攬著林君則的手,滿是困惑的小聲嘀咕道:“什么時候這里多了個看門的人了?”
“今天增加的。”林君則如山澗溪流般清潤悅耳的聲音說道,“是新來的夫子決定的,你哥哥昨天回去沒跟你說?”
“沒有,他肯定是忘了!”顧長寧猜測道,可能是因為今天開放集市,哥哥擔心她自己一個人去賣東西會不會出問題,心里堆了事,所以才忘了要告訴她這茬。
林君則掃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的直接往甲班走去。
顧長寧慢了幾拍,看見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后才反應過來的追上去,心里暗道真巧,這位哥哥跟自家哥哥在一個班,都是甲班的學生。
林君則個頭比她高,腳也比她長,走的就比她快了,在她還未靠近甲班時,就聽見里頭傳來夫子的震怒聲:“巳時上課,你到了快午時才來,可有把功課放心里!既然你自己這么不在意,那就到門外去多站一會兒,反正你也覺得不在意!”
課堂里轟然響起一陣笑聲,孩子對于有人被夫子懲罰總是感到興奮的。
顧長寧被這怒吼聲嚇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原本想走上前的腳步也停了下來,心里咋舌,暗道,何夫子原來這么嚴厲的嗎?
何夫子她是見過幾面的,給她留的印象是一位個性隨和儒雅的夫子,談吐文雅,不急不躁,沒想到在學堂上這么嚴厲,反差如此大,還真是讓人想不到啊。
夫子的聲音剛落,林君則便已經(jīng)從甲班里出來,默默地站在門外墻邊,神情波瀾不驚,仿佛對惹怒夫子這件事絲毫不放在心上。
顧長寧躲在廊柱后,悄悄的探出小腦袋去偷看他,見他毫無反應,歪頭想了想,放輕了步子小心地來到他身邊,跟做賊一樣用著氣音發(fā)問:“你、你還好吧?”
林君則垂眸掃向她,神情淡淡,幾不可聞的發(fā)出一聲:“嗯。”
顧長寧對他這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完全沒放在心上,蔥嫩的食指抵著下巴,若有所思的輕輕感嘆道:“原來何夫子是這么嚴厲的人啊……”
林君則再次瞥了她一眼,半晌沒有接話。
現(xiàn)在在甲班上課的這位先生可不是何夫子,是何夫子的師弟,同時……也是他的本家族叔。
想到這里林君則眼睛一瞇,薄唇緊抿,面露幾分不快。
他今天之所以來晚了,是因為本家那邊來人了,在他家里鬧,他身為家里唯一的男丁,母親又瘦弱不頂事,自然只能由他出面去周旋。
在知道自己鐵定會晚到的情況下他也料到了這位族叔不會輕易放過他,怎么說他與上午到他家鬧事的那群人是一伙的,早就對林母手里死死握著林父留下來的那間鋪子心有不滿,如今找到機會了,怎么可能會不借機報復他一下。
罰他站在學堂外已經(jīng)算是很輕了,畢竟他晚到了是事實,換了哪個夫子都有權(quán)利處罰他,只是處罰的人換成是本家那邊的人,這就讓他的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了。
林君則抿了抿唇,神情冷淡。
“不對,這不是何夫子的聲音!”
安靜許久后,陪著林君則一塊罰站的顧長寧眉頭一皺,忽然說道。
“你才發(fā)現(xiàn)???”林君則目不斜視的看著院中的花木,輕啟薄唇道。
顧長寧感覺他這話里的語氣不太對,抬起頭來仔細打量著他,林君則也不動,由著她打量,依然淡定的站著自己的。
“你是不是……”半晌,顧長寧湊近了他,輕輕問道,“跟這個夫子有仇???”
林君則挑了挑眉毛,有些驚訝的看著她,“為什么這么猜?”
“你的語氣不對?!鳖欓L寧解釋著自己這么猜測的原因,“聲音里帶著一絲冷笑?!?br/>
冷笑?林君則聞言頭上劃過三條黑線,轉(zhuǎn)移視線不去看她,保持著沉默。
他不知道顧長寧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如果連這么小的小孩都能看得出來他的不悅,以后他在學堂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這么一想林君則的臉上總算多了些表情,他略微皺起劍眉,在心里“嘖”了一聲,覺得自己在情緒收放上修煉的還不夠,下定決心要好好修煉,以防情緒外露,被人一眼就能看穿心里所想。
顧長寧對他的沉默視而不見,繼續(xù)自顧自的說著話,“甲班的學生一向都是何夫子教的,你之前說的來了個新夫子不會就是說的這個吧?那來了新夫子,何夫子怎么辦?不教學生了嗎?”
“那倒也不是?!绷志齽t聽著她的疑惑,難得好心的為她解釋了,“何夫子年紀大了,體力有限,每日上三個時辰的課有點吃不消,就專注四書,至于五經(jīng)部分,找了他的師弟來教。”
四書指的是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四本書,五經(jīng)指的則是詩經(jīng)、尚書、禮記、周易和春秋五本書,按理來說四書跟五經(jīng)都是學子們需要學的。
然而興水學堂的五經(jīng)只著重傳授詩經(jīng)跟禮記兩本,剩下的如果要學,則需要去到更大規(guī)模的學院里學習。
一方面跟何夫子五經(jīng)中只熟讀這兩本有關(guān),另一方面則是何夫子已經(jīng)上了年紀,體力大不如前,身體也都一直不太好,便是想將剩下的三本都粗粗教給學生們也是有心無力。
如今便是連教五經(jīng)都有困難了,只好找了自己的師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