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兩天忙老葉的事，估計都沒顧上看新聞。”

    老周過去將兩疊報紙拿過來，攤在茶幾上，繼續(xù)給秦玉珠捏肩。

    秦玉珠低頭瞥去，標(biāo)題是醒目的黑體大字，一份寫著“驚天逆轉(zhuǎn)，婚禮取消，裴至有顏有錢，任性玩心跳”，另一份寫著“董事內(nèi)訌，青木集團(tuán)在美上市前景堪憂”。

    秦玉珠愕然，趕緊正身拿起報紙詳細(xì)看了一遍，半晌，放下報紙發(fā)呆。

    晚上洗漱完畢，二人躺在床上，秦玉珠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周以為她在想著白天追悼會上的事，秦女士橫了他一眼，“該幫他操辦的后事都幫了，我也算仁至義盡，剩下的事該他那個小老婆自己處理，誰還有那份閑心為他睡不著？”

    老周默了默：“小老婆？那大老婆是……？”

    秦玉珠察覺失言，掐了老周的腰一把：“還說你不吃醋！”

    過了幾秒，秦女士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在想那個裴至，取消了婚禮又怎么樣！原因我是不知道，但是，他愛我女兒愛得不純粹，始終是把他自己，把他的公司放在第一位，更別提他還有個一直反對珍藏的親妹妹，把女兒交給他，一定會受委屈，我不放心。要說結(jié)婚對象，我覺得小郁比他強(qiáng)上百倍。”

    老周接話：“郁秘書穩(wěn)重心細(xì)，脾氣溫和，對珍藏確實(shí)用情用心。不過，孩子們的事，還是讓她自己作決定的好。”

    “不行。我的珍藏從小是個傻丫頭，對感情的事愚鈍得很，第一次就是因?yàn)椴宦犖业脑?，找了那個趙多寶，算是瞎了眼，現(xiàn)在追悔莫及。我也一直后悔那時態(tài)度沒能更強(qiáng)硬一點(diǎn)，現(xiàn)在，我絕不能讓她再錯第二次。裴至的事我會瞞著她?！?br/>
    “說不定她自己會看新聞。”

    “她現(xiàn)在傷心還來不及，哪有那份心情？這幾天我看她情緒很不穩(wěn)定，正是最傷心的時候，小郁努把力，趁虛而入，一定有機(jī)會，等她看到新聞，也許跟小郁已經(jīng)成了?！?br/>
    老周被子下的手動了動：“不說孩子們的事了，不如我們先成一次？”

    秦玉珠翻了個身：“剛操辦完葉遠(yuǎn)堂的追悼會，誰有這份閑心？”

    老周：“……”女人啊，說啥都是她一張嘴。

    *

    老葉走后，除了珍藏傷心，日子最不好過的應(yīng)該是小嬌妻謝潔蘭。

    對方家屬為了賠償款可以多判一點(diǎn)，除了三天兩頭跑去給交警大隊(duì)施壓，還每天派代表到醫(yī)院找小嬌.妻哭鬧。

    小嬌.妻剛流完產(chǎn)，摘除了子宮，身體正虛著，哪禁得住這樣的折騰？

    她娘家只有一個哥哥，這些年也沒少得她的救濟(jì)，來照顧了她二天，畢竟是男人，不方便，只說地里等著春播，急匆匆又走了。

    哥哥臨走給她請了一個護(hù)工，錢當(dāng)然是她掏，家屬看見了，坐在門口不讓護(hù)工進(jìn)，說請護(hù)工的錢是以后要賠給他們的錢，別想拿著死人的錢瀟灑裝逼。

    “我家還有房子，還有那么大一個公司，還怕我跑了不成？”小嬌.妻氣得捶床。

    “你那房子聽說不光有購房貸款，還重復(fù)抵押給了銀行，公司也欠了銀行一屁.股債，就是全賣了，也不一定夠賠的。我們家就這么好端端的兩條命沒了，一個家就這么散了，你說你在醫(yī)院躺得安心嗎？不就是流個產(chǎn)，裝得跟大家貴婦似的，還不快回家去，在這里住一天不得花錢哪？……”

    小嬌.妻躺床上暗暗流淚，加上流掉的孩子，誰不是沒了兩條命？誰不是好好一個家就這么散了？老葉啊老葉啊，你睜開眼看看我……

    思來想去，無法，把葉珍藏叫來了估計也一樣鎮(zhèn)不住場，只得從枕頭下掏出手機(jī)，厚著臉皮打給秦玉珠。

    “珠姐，”兩個字期期艾艾喊出來，自己先把眼淚淌了一臉：“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遠(yuǎn)堂的面子上來幫幫我？”

    秦玉珠是在小嬌.妻謝潔蘭打完電話第三天下午到的醫(yī)院。

    一來，她本來就沒有義務(wù)看她，更沒有義務(wù)幫她。二來，她想讓小嬌.妻自己知道真實(shí)處境和難處，不然，到最后說不定以為她秦玉珠在背后動了手腳。

    在病房里，看見躺在床上面色蠟黃的小嬌.妻，還是暗暗吃了一驚，從老葉出事到現(xiàn)在，也就十來天，小嬌.妻瘦得脫了形。

    “珠姐，以前是我對不起你，看在我現(xiàn)在受的這份罪的份兒上，你原諒我……”

    秦玉珠直接打斷她的話頭，犯不上跟她有什么深層次的感情交流：“公司的事你現(xiàn)在不方便處理，就先交給周總監(jiān)，維持正常運(yùn)營。不過老葉不在了，沒了主心骨，很多事他也沒法作主。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小嬌.妻就是個前臺，高中沒畢業(yè)，哪有什么主意？

    秦玉珠不說話，等著她自己做決定。

    半晌，小嬌妻問：“把公司賣了，夠賠嗎？”

    其實(shí)她想知道的是，賣了公司后還有得剩下嗎？如果有，她還有點(diǎn)盼頭。

    “我先找人評估一下，然后托人去交警局打聽大概會判賠多少錢。對方畢竟是一次性沒了兩條人命，估計數(shù)字不會少，你做好心理準(zhǔn)備?！?br/>
    臨走，正好到了醫(yī)院送餐時間，秦玉珠往飯盒里一看，也就是兩菜一湯，顏色寡淡。

    門口，對方家屬派過來的人跟門神似的，守著飯點(diǎn)來監(jiān)督了。

    秦玉珠搖頭，如果不是小嬌妻讓老葉把所有產(chǎn)業(yè)轉(zhuǎn)移至她名下，說不定如今被糾纏不放的人就是她家珍藏了。也算小嬌妻自作自受，報應(yīng)不爽。

    隔天，秦玉珠過來醫(yī)院，告訴小嬌.妻打聽到的大概判賠金額，小嬌.妻一聽就哭了起來。

    秦玉珠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昨天去了一趟公司，財務(wù)部的人不敢含糊，將賬本拿給她看了，每個月還銀行的錢就不是一筆小數(shù)，還賒欠了不少廣告材料，葉遠(yuǎn)堂等于用一根稻草挑起了一匹駱駝，老葉在，所有人評估那根稻草是金條，老葉不在，人人都能看出那就是根稻草。

    再來，追悼會上車禍?zhǔn)鹿史郊覍僮分先~賠錢的事已經(jīng)在圈內(nèi)傳開，許多合作方聞風(fēng)而動，催施工的人，催還款的人，每天絡(luò)繹不絕，周總監(jiān)再盡心盡力也沒辦法控制，公司人心惶惶，目前相當(dāng)于是半癱瘓狀態(tài)。

    待她再將公司情況告訴小嬌妻，小嬌妻已經(jīng)哭都哭不出來了。

    秦玉珠拿出兩份合同，遞在小嬌.妻面前：“你要脫身，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簽了這份放棄遺產(chǎn)繼承權(quán)聲明，還有公司轉(zhuǎn)讓合同?！?br/>
    因小嬌.妻不是肇事者，放棄繼承遺產(chǎn)，也相應(yīng)不用承擔(dān)事故賠償，即使賣了所有產(chǎn)業(yè)不夠賠，也不用她再承擔(dān)責(zé)任。但這些都簽了，等于她是凈身出戶。

    “公司轉(zhuǎn)讓合同？轉(zhuǎn)讓給誰？”小嬌.妻含淚問。

    秦玉珠沉吟：“不知道！現(xiàn)在公司已經(jīng)是這樣，不知道有誰敢接手?！?br/>
    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連她自己也猶豫了。

    問題主要集中在兩點(diǎn)，一個是沒錢，銀行、材料商的還款壓力太重，秦玉珠本也只是小康，不是大富之人，那些數(shù)字已超出她的承受范圍；二個是沒信心，員工人心煥散不說，全行業(yè)都知道老葉出了事，等著撿毀約合同便宜的人大把。

    “合同我放這里，你自己考慮清楚要不要簽?！鼻赜裰檎f的都是實(shí)情，沒有半點(diǎn)欺負(fù)小嬌妻不懂的意思。

    留下合同，她起身出了病房。

    行至門口，那幾個家屬又來了，見秦玉珠在，拉住她不放，纏說不停。

    “賠是一定要賠，出了事我們也很遺憾?，F(xiàn)在公司周轉(zhuǎn)困難，暫時拿不出太多錢，葉太太希望和大家協(xié)商分期付款……”

    家屬憤然：“那可不行，你們撞死人的時候，怎么不分期撞呢……”

    秦玉珠：“……”

    小嬌.妻在病床上聽見，想想自己跟了老葉一場，什么也沒得到，反被人逼債，不禁又是淚濕枕巾。

    晚上，她拿出那兩份合同看了又看，找護(hù)士要了筆，別管轉(zhuǎn)讓給誰，先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趁那幾個家屬不在，護(hù)士也沒注意，她將合同放在枕頭上，小嬌妻謝潔蘭就這么跑了。

    屋漏偏遇連陰雨，沒幾天，又發(fā)生了一件對于銳意來說禍不單行的事。

    去年舉辦萬象春季秀的時候，在書城路萬象廣場一樓臨時搭建了一座舞臺，后萬象項(xiàng)目部劉經(jīng)理說，可能馬上還會用到那個舞臺，銳意就一直沒有拆除，誰知，那天舞臺突然坍塌，將三個經(jīng)過的客人砸成重傷。

    這件事情的責(zé)任方，最終也被判定主要由銳意承擔(dān)。

    這樣一來，銳意近乎陷入絕境，秦玉珠就更不敢接手了。

    “老媽，你一定要挺住，接過來，不能讓爸爸和你當(dāng)年的心血垮掉?！闭洳厝缡窍Ｍ?br/>
    秦玉珠苦笑，她也想，但困難重重。

    到三月底，葉遠(yuǎn)堂的交通事故責(zé)任認(rèn)定書下來了。

    認(rèn)定書上的判賠數(shù)字，出乎秦玉珠和珍藏的預(yù)料，幾乎是擦著同類事故的最低線裁定的。

    在交警局大院，對方家屬同時將這紙認(rèn)定書拿到手，看著秦玉珠母女，竟也沒有二話，顯然是已提前協(xié)調(diào)過，他們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

    幾天前還情緒激烈屢屢給交警局施壓，提出的賠償數(shù)字是現(xiàn)在判下來的好幾倍，怎么突然之間……

    秦玉珠和珍藏正為此懵圈，銳意那邊的事情竟也突然有了轉(zhuǎn)機(jī)。

    先是銀行的人主動打來電話，說行里出了新政策大力扶持中小企業(yè)發(fā)展，不僅寬限了還款時間，還降了息，更可以額外再提供一筆貸款給銳意。

    然后是幾個主要大客戶，老板們先后親自登門拜訪，恰好那幾天秦玉珠和珍藏都守在公司，大客戶們沖她們笑得見牙不見眼，倒像反過來秦葉是客戶。

    “以后，我們廣告上的事就拜托二位費(fèi)心了！”臨走，大客戶們俱是一再鞠躬，有一兩個比較年輕的老板，還握拳說了句“干巴爹”！

    再然后，萬象那邊的人主動愿意承擔(dān)坍塌事故的一大半責(zé)任。

    在這些人事的帶動之下，圈子里的人就算不幫襯銳意，也都是該干嘛干嘛，以前怎么配合的現(xiàn)在還怎么配合。

    不出多久，大家都知道銳意活過來了。

    秦玉珠疑心這些轉(zhuǎn)變都是出自某個人的手筆，暗中托人打聽，答案傳來，果然。她仍是只作不知，對珍藏半字不提。

    小嬌.妻失蹤后，珍藏是當(dāng)仁不讓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待把事故賠款付完，老葉的所有產(chǎn)業(yè)都記在了珍藏名下。

    珍藏不愛管事，不愿回銳意，公司的事全權(quán)委托秦玉珠管理，秦親媽自然不會計較，權(quán)當(dāng)幫女兒打工，每月領(lǐng)一份算得豐厚的薪水。

    *

    從老葉的葬禮回來，珍藏就知道自己有點(diǎn)不對勁。

    失眠，頭痛，經(jīng)期紊亂，對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總之，吃的少，睡不好。

    三國演義里，司馬懿得知諸葛亮吃得少睡不好，說他命不久矣。

    她坐在電腦前，摸摸痛得發(fā)麻的頭，燙得很，發(fā)燒呢，多少度？不知道。大概，她也命不久矣了吧。

    老葉和陸慎言同一天掛了，老娘秦玉珠正新婚燕爾，還為了銳意忙得風(fēng)風(fēng)火火，那個人……略過。反正她就算死了也沒人在乎。

    這些天她深居簡出，不到萬不得已不出門，一日三餐全是快餐，有什么必須的生活用品，拜托對門的東狼幫忙一并購買。

    喝完第十五杯熱水，頭還是滾燙無比沒有發(fā)汗跡象之后，珍藏嘆了口氣，決定出門買藥。

    如果不是東狼從昨天就出門參加一個什么論壇，其實(shí)藥也可以托他買的。

    走出小區(qū)，陽光刺眼，室外的風(fēng)吹透薄毛衣，撫觸在皮膚的感覺，有幾分陌生的舒爽。

    在拐角的“一德大藥房”，珍藏說要買幾粒白加黑，老板娘告訴她，那藥有違.禁成份，早被禁了，然后在她茫然之際熱情推薦了另一種藥給她。

    珍藏一看生產(chǎn)廠家名字，從來沒聽過，再一看價格，是原來的白加黑的好幾倍。

    也不知道還有什么其它的藥管用，所以還是買了。

    走出去的時候，見一德堂門口放了兩張凳子，老板娘的兒子正坐在小凳上畫畫。

    那小男孩剪著個丸子頭，且顯然是他.媽媽親自給剪的，發(fā)尾板直板直地齊整。

    見他可愛，珍藏不由自主走了過去。

    他面前已經(jīng)放了好幾幅畫好的畫，上面的圖案……珍藏歪著腦袋看了很久，終于忍不住問：“小朋友，你這幅畫的是什么呀？”

    那孩子拿起那張，特別認(rèn)真地看了好一會，才扁著嘴.巴說：“你怎么不早點(diǎn)問我呢？隔了這么長時間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珍藏：“……”

    然后這孩子扭頭看了看她手中提著的透明小塑料袋，和他媽媽一樣熱情又了然地說，“姐姐，你是來買避圓套的嗎？”

    珍藏：“……”看來來這兒買那玩意兒的人比較多，小孩子都見怪不怪了。

    她笑答：“不是?！?br/>
    “那你是來買驗(yàn)圓紙的嗎？”

    “……”這藥店熊孩子，也是早熟得沒誰了。

    黑線幾次之后，這孩子終于問了一句正常小朋友該問的話，“姐姐你喜歡小孩嗎？”

    “喜歡呀！”

    “可為什么我媽媽老說小孩子很煩人？還叫我臭兒子？”

    “她說的是反話，其實(shí)她很愛你。”

    “那你想要一個小孩嗎？”

    珍藏覺得這孩子思想挺有深度的，想了想，認(rèn)真答，“想??！如果姐姐哪天能有一個像你這么可愛的寶寶，姐姐就要，沒有你這么可愛的姐姐就不要?！?br/>
    “哦，這樣啊，知道了！”藥店熊孩子對這個答案表示很滿意，將彩色筆放下，用手畫了一個圈，念了句什么，然后朝珍藏的肚子一指，嘴里發(fā)出“biu~”的一聲。

    “這是在干嘛？”珍藏好笑。

    “我在念咒語施魔法呀！”藥店熊孩子一本正經(jīng)地答：“這樣你很快就會有個像我這樣可愛的寶寶了?！?br/>
    珍藏：“……”

    其實(shí)有個孩子陪陪也不錯，不過那也得先要有個男人才行。

    回家，落在家里的手機(jī)正響。

    她隨手將裝藥的小塑料袋丟在沙發(fā)上，過去接起手機(jī)，是她老娘秦玉珠：“珍藏，這幾天有沒有和小郁約會？”

    “沒有。老媽，你是不太急了點(diǎn)，能不能饒了我？爸這才走了幾天，我能有那份心思嗎？”

    秦玉珠斬釘截鐵：“就是因?yàn)槟悻F(xiàn)在心情不好，老媽才希望小郁多陪陪你。聽我的話，去！約！會！”

    “好好好！我過幾天就去。”她敷衍。

    “明天我讓小郁打電話約你，如果你敢拒絕，信不信老娘親自過去揍你。好久沒揍你，手都生了。”秦女士威脅。

    珍藏只好答應(yīng)——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這一打岔，她藥也忘了吃，怏怏坐回電腦前，將自己沉浸入碼字之中。

    突然，她一向沉寂的讀者群跳出個對話框，她點(diǎn)開，有個讀者說：“作者君，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巧克力小姐和紅酒先生嗎？快去更新呀！~”

    她這才想起，的確，他們的故事斷更很久了。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開晉.江頁面，文章下面一堆讀者催更新的，掉進(jìn)坑底的冤魂們紛紛祭出－2分大旗，以示不滿。

    鼠標(biāo)緩緩滑動，她默默看著網(wǎng)頁上的內(nèi)容。

    上一章節(jié)，還停留在二人從A市回來那的畫面。

    裴至幫她解圍，將她從酒桌上救出來，他牽著她在A市的街頭散步，她帶他去酒吧躲起來故意捉弄他……輕淺的臘梅香、擤鼻涕的烤紅薯老人、有狐臭的大.奶妹子，一一從章節(jié)里蹦出來，字里行間，都是甜意。

    瀏覽一遍，心里木木的。

    她把那個頁面最小化，重新沉入自己的新書創(chuàng)作里。

    待當(dāng)天的寫作任務(wù)完成，看看手機(jī)時間，已是夜里近十點(diǎn)。

    心里仍然覺得有什么沒有做。

    終于，她重新點(diǎn)開最小化的那個頁面，很簡單地在編輯框里寫了一句話：“紅酒先生和巧克力小姐以及他們所有親人朋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d！”

    點(diǎn)擊發(fā)表按鈕。

    以這么簡單的一句話作結(jié)束，一定會被罵爛尾。她聳聳肩——反正百分之八十的言情，最后的最后概括起來也不外乎是這句話。

    無法繼續(xù)寫下去，就遵循最初想寫這個故事的本心吧。

    那時，她坐在裴宅的地毯上，耳邊響著陸慎言和裴蓁蓁玩游戲的廝殺聲，她拿著手機(jī)構(gòu)思情節(jié)，對自己說，想給一個紅酒先生和巧克力小姐一個完美的結(jié)局。

    不如讓網(wǎng)絡(luò)中的故事結(jié)束在現(xiàn)實(shí)里悲傷發(fā)生之前。

    *

    裴至親自開車回了東明山裴宅。

    張媽給他拿鞋拿外套，他松了領(lǐng)帶，一抬眼，見客廳里站著一個人。

    “你還來干什么？”

    “我……蓁蓁今天回國，我來看看她?！?br/>
    處理完陸慎言的后事，裴蓁蓁沒有急著回國，而是留在瑞士游玩，因派了人跟著，裴至也想讓她散心，便同意了。

    他沒再說什么，表情淡漠地地從趙欣然身邊經(jīng)過，往樓上走。

    “阿至，你對我就沒有一點(diǎn)愧疚之心嗎？”趙欣然終于忍不住問。

    “愧疚？”裴至一手扶著欄桿，一手插兜，緩緩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仿佛她說了什么好笑的話。

    趙欣然的心猛然一跳，總覺得他好像看穿了什么，想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咬著唇繼續(xù)問：“我像傻瓜一樣，穿著一身婚紗，滿心以為是去舉行婚禮，聽到的卻是你對媒體說取消婚禮，我被你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像馬戲團(tuán)的猴子一樣，你卻連一句解釋都不曾給我。難道不該對我有一點(diǎn)點(diǎn)愧疚？”

    裴至盯著她，目光清冷，唇角卻忽然浮起淺淺的笑意，“對你愧疚，你配嗎？”

    趙欣然捏緊拳頭，只覺得血液往頭上潮涌，你配嗎？簡單的三個字，將她直接打入塵埃里。

    裴至已轉(zhuǎn)頭繼續(xù)往樓上走，趙欣然趕上前幾步，仰頭，雙手扶著欄桿，顫聲問：“阿至，我到底做錯了什么？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我……”她沖口而出：“我愛你！”

    “愛我？”裴至并未回頭，傳來的聲音充滿嘲弄：“你愛一個人的方式還真奇怪。”

    他不加掩飾的諷刺，終于令趙欣然已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自尊心開始自衛(wèi)反擊：“那你呢？你又懂得什么是愛嗎？”

    “你跟蓁蓁，你們兄妹倆都一樣，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愛。你們對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費(fèi)盡心機(jī)，不要的東西說扔就扔棄如敝履，卻從來不在乎周邊人的感受。我到底為什么要喜歡你，喜歡你這么一個男人？”

    裴至的背影越來越僵硬。

    趙欣然繼續(xù)說：“別人只看見你仗義，專情，對過去的恩人照顧有加，卻不知道，你除了給錢，從來沒有用過心，在你心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一切都是為了你的事業(yè)?！?br/>
    “那是因?yàn)槟銈儾恢档梦矣眯模　迸嶂辆従忁D(zhuǎn)身，表情矜傲：“我感激你父親十年前的照顧，頭幾年是怎么對你們的，你心知肚明，你父親生病后，又是怎樣利用我挽救他的公司，為他做事，這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利用我，我利用你們，互相公平，又何必指責(zé)我對你們用不用心？”

    “不管怎么樣，我都照顧了你們父女這么多年，該報的恩也早報完了，你們總覺得是我欠的，內(nèi)心又何曾有過感激？別總在我面前裝無辜，裝深情，我看了惡心?！?br/>
    裴至素有威嚴(yán)，說話從未到需要他如此尖刻的地步。

    此刻，卻赤.裸.裸地把恩怨前事直接掀開，說得如此丑陋，他的厭惡之情更是袒露無疑。趙欣然的心直往下沉，委屈，卻又無言以對。

    “可是，去年我們還訂了婚，不是好好的嗎？”

    裴至盯著她的目光中，漸漸透出悲涼：“那是我對你們父女最后一次妥協(xié)，也是最后悔的一次?！?br/>
    說訂了婚，如他找回珍藏，隨時可以退出——他真是傻，以為自己可以掌握一切。趙欣然說得沒錯，在感情的事情上，他不懂，不會，跟裴蓁蓁一樣傻。

    回想起來，他與珍藏第一次有了隔閡，就是從趙子維以病逼婚那次開始的吧！

    如果當(dāng)初沒有一時心軟答應(yīng)與趙欣然訂婚，他與珍藏，又怎會一步錯步步錯，走到今天？

    趙欣然仍懷著一絲希翼，小心翼翼地問：“可你畢竟是同意了，其實(shí)你愛過我的，對不對？如果沒有她，沒有葉珍藏，你會繼續(xù)愛我，和我結(jié)婚，對不對？”

    “不！我從來沒有愛過你！”裴至直截了當(dāng)?shù)卮蛩榱粟w欣然最后的希望。

    “找不到她，是你或者任何一個女人，對我來說都一樣。”一樣無所謂。一樣不在乎。

    說完這句話，他似乎除了厭惡趙欣然，連帶對自己也產(chǎn)生了厭惡。

    再不多說，上樓，挺直蕭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轉(zhuǎn)角。

    趙欣然面色蒼白，木然立在樓梯下，張媽過來，問她蓁蓁什么時候回來，燕窩已經(jīng)燉好。

    她看了張媽一眼，張媽面色如?！磥硭趶N房忙著，并沒有聽見裴至剛才的話，不然，她如何有臉再來裴宅。

    機(jī)械地掏出電話，她打給裴蓁蓁，裴蓁蓁答飛機(jī)遇上暴雨，晚點(diǎn)，到s市的時間還不能確定。

    最后，她說：“不必等我，欣然姐先回家休息吧?！?br/>
    趙欣然微微一愣，電話中，裴蓁蓁的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成熟。如是往常，她一定會說：“欣然姐，不許走，多晚你都要等著我回來?！背鰢惶?，經(jīng)歷一場生死，她似乎已有了一些說不上來的變化。

    這一點(diǎn)微小的變化，令趙欣然陡然覺得與裴蓁蓁之間生出了距離，這種距離令她心生恐慌，沒有裴蓁蓁無條件的支持，裴至看都不會再看她一眼。

    想起剛才裴至冷淡絕情的臉，不期然的，她又想起另外一張討好殷勤的臉，兩張面孔在她眼前交替閃現(xiàn)，不，她不是在做比較，她只是在被裴至的冰冷蟄痛時，想從另一張臉上獲取一點(diǎn)可笑的溫暖。

    一個是年輕不懂事時的胡鬧，一個是她想要托付終身的真愛。她分得清。

    將手機(jī)放回口袋時，她的手觸到一角光滑的小包，塑料包裝袋里，放著幾粒從酒吧弄來的小藥丸。

    從裴至公布取消婚約之后，從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后……她，早就預(yù)備好的。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當(dāng)然還是平坦的，沒有一絲生命跡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