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遷延太多時間，孫立趙乾緊趕慢趕到達(dá)山頂，然而趕到斜谷寺已是傍晚時分。
斜谷寺歷經(jīng)數(shù)朝，規(guī)模漸增。從山門環(huán)視四周，只見暮色四起，夕陽孤墜，千峰林立，斷雁疾飛。晚霞映照山巔漸熹微，山嵐收束樹間愈濃重?？萏賿鞚M高崖，奇花開遍幽澗。寺墻依勢而建，陰濕處青苔遍布；山寺檐角崢嶸，鐵鈴鐺因風(fēng)作響。大門牌額上用篆體陰刻著“斜谷寺”三個大字，楹聯(lián)上書 “天師人師，幻而不幻”下書“大乘小乘，空豈真空”。
到得大殿，孫立將香燭點起，禱告后插入大香爐。趙乾則多多地買下寺廟的香燭，一口氣全燃上。
孫立道：“趙兄不必如此，所謂心誠則靈，只要佛菩薩感受到我們的誠意就好了?！?br/>
趙乾道：“這你就迂腐了，請人辦事還不多多燒香，扣扣搜搜才是心不誠?！?br/>
經(jīng)趙乾這么一擠兌，孫立也覺得自己的說法有些酸，說白了就是想花小錢兒，辦大事兒。這么一想，不覺得連連苦笑，連連嘆息。
孫立正尋思著，忽然聽到“哐當(dāng)”一聲，扭頭一看，原來是有人把一側(cè)觀音像旁的童子打碎了。
趙乾道：“這個送子觀音最受大眾歡迎了，傳言本地想生育的婦女拿紅繩系在那個童子的腿上，很快就能受孕。這下打碎了，可就麻煩了?！?br/>
孫立道：“凡間打碎一個磁偶，天上又不會少一個神仙?！?br/>
趙乾道：“此言差矣，你看看這殿上哪一個神仙不是人造出來的。下回來我給他們捐贈一個?！?br/>
進(jìn)過香，孫立趙乾將裝有心愿的布囊系到院中大樹枝條上，那樹低矮處已經(jīng)被布囊、飄帶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抬眼望去，大樹被點綴得琳瑯滿目，煞是好看。
“孫兄快看，這里竟有只‘長生雞’！”趙乾正蹲在地上，用手中折扇捅竹籠中的一只老母雞，老母雞似乎正在禪定，任趙乾撥弄只是巋然不動。
孫立彎腰來看，只見竹籠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確實寫著“長生雞”三個字。
孫立道：“聽說過供奉觀音佛像的、長生牌位的，點長明燈的，頭一次見養(yǎng)‘長生雞’的，怪哉怪哉?？粗膊幌袷菍戝e字了?！?br/>
趙乾道：“此話怎講？”
孫立道：“傳說以前有個叫宋處宗的刺史，曾經(jīng)買了一只雞來打鳴，他很喜歡它，對它可謂關(guān)愛備至，用籠子養(yǎng)在窗戶下面。忽然有一天，那只雞像人一樣說話，和宋處宗談經(jīng)論道，言論極有見地。他倆整天整天地交流，宋處宗辯論技巧進(jìn)步很大。但那是長鳴雞，不是長生雞啊。”
趙乾道：“難道是寺里和尚養(yǎng)來吃的，怕被人發(fā)現(xiàn)才如此掩人耳目？”
“噓——趙兄休得胡言，小心隔墻有耳，被別人聽到就不好了?！睂O立小聲提醒道。
“啊，那邊有只巨鳥，快看快看！”趙乾道。
孫立順著趙乾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一會兒道：“我看是個大風(fēng)箏，下面似乎還有一個線輪。”
趙乾道：“我看像是一只巨鳥，好像還掛著一個人在飛?！?br/>
孫立道：“趙兄真會說笑，這么高，是人的話早被嚇?biāo)懒?。?br/>
趙乾道：“我從小就被父親要求多吃蛇膽，眼神好得很，絕對不會看錯?！?br/>
孫立本想下山回家，但趙乾說一是走得腿腳酸疼，二是下山要走夜路了，不安全，不如歇息一晚。孫立轉(zhuǎn)念一想與其急匆匆趕回去，不如夜宿古寺。近聞晨鐘暮鼓，夜聽梵音繞梁也是難得。于是告過知事僧，要在廂房里住一夜。趙乾就讓元寶趕回去給兩家報信兒，第二天再來伺候。
晚飯是青菜豆腐白米飯，別說油水，鹽放得都不多。趙乾拿筷子挑起兩根菜葉低聲道：“這也太清淡了吧，我家的狗估計都會嫌棄?！?br/>
孫立道：“趙兄勉強(qiáng)吃點吧，不然夜里餓得慌。”
不料趙乾向?qū)O立擠眼道：“晚上再說晚上的事兒?！?br/>
飯后兩人回廂房，路過一道竹籬，里面密密麻麻一片竹林，趙乾向里張望道：“這后面是什么，沒看到從哪個門進(jìn)去啊?！?br/>
“這里不能進(jìn)，不要逗留！”路過的一名僧人語氣頗為嚴(yán)厲地說道。
入夜。孫立在書箱翻找東西，趙乾靠在床上嗑瓜子。忽然他說道：“孫兄，等到半夜雞不鳴狗不叫的時候咱們爬過竹籬笆去看看吧?！?br/>
孫立道：“有什么可看的？白天不是都看過了嘛?！?br/>
趙乾道：“你忘了咱們剛才路過的那片竹林了？那僧人那么緊張，里面肯定有鬼，說不定藏著什么作奸犯科的勾當(dāng)，咱們兩個悄悄去看個究竟怎么樣？”
孫立道：“我猜要么是寺里的骨殖塔，要么是存放珍貴法器經(jīng)書的地方，人家不讓外人隨意進(jìn)出也是理所當(dāng)然?！?br/>
“你說的也有道理，”趙乾點點頭道，他看到孫立開始看書又道，“在學(xué)院里你就天天讀書，現(xiàn)在也不歇一歇，不怕把腦袋累壞了么？”
孫立道：“這是本閑書，根本不累腦子的，哈哈哈。”
“什么閑書？”趙乾問道。
孫立把書拋過來，趙乾接住，然后對著燭光念道：“《還魂記》，一看就沒啥意思……來孫兄，我給你講個故事?！?br/>
趙乾抖抖襟袖上的瓜子殼，走過來拖張椅子，坐到孫立跟前道：“說是有個村子的村長妻子剛死，還未入殮。在日暮時分，守靈的兒女在恍惚中聽到空中有樂聲傳來，慢慢地飄到院子里，再看所停之尸，竟然輕輕動了起來！很快，樂聲已響徹房內(nèi)，女尸就忽地從靈床上坐起來，隨樂起舞！一家人被嚇得瞠目結(jié)舌，大氣也不敢喘。”
“樂聲從門而出，僵尸就‘噗通’倒在地上，不一會兒又起身出門，一路蹦跳追隨樂聲而去。家里人十分恐懼，當(dāng)時月色已黑，哪敢追尋。到了晚上二更時分，村長辦完事從外面回來，聽說死去的妻子化作僵尸追隨樂聲離去，不禁大怒，他折了根桑枝，叫罵著就出門尋找?！?br/>
“村長走進(jìn)一處亂墳崗，又走了五六里路，越走越黑，這時候隱約聽到有樂聲在一棵柏樹上響起。漆黑的荒夜，在磷火閃閃的亂松林，一具僵尸正圍繞著一棵樹獨自蹦跳著舞蹈！作為丈夫，村長并不害怕自己那僵尸妻子，他大叫了幾聲妻子的名字，那僵尸才慢慢地回過頭來，沖丈夫齜牙一笑……村長舉起那桑樹枝便打，僵尸妻子應(yīng)聲倒地，此時樂聲也漸漸停了下來，村長便背起僵尸抹黑回家去啦。”
孫立聽完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嘴角嚇得都咧開了，瘆得雙臂的汗毛倒豎。
說完，趙乾笑嘻嘻地道：“我給你看樣好東西?！敝灰娝麖膹脑獙毩粝碌陌だ锶〕鲆恢缓扇~包裹的烤鴨、一壺酒：“幸虧我留了一手，不然今天真的要吃他那青菜豆腐了。來來來，你我二人品酒論英雄，喝完剛好睡覺?！?br/>
孫立仍舊心有余悸，半晌道：“難怪你晚飯沒怎么吃，這鴨子裹那么嚴(yán)實沒壞吧。”
趙乾把鴨子舉到面前聞了聞道：“好像沒什么別的味兒?！?br/>
孫立道：“咱們在這里飲酒吃肉似乎不太合適，畢竟這里是佛門凈地，被人看到怕是不妥?！?br/>
趙乾勸道：“咱們又不是和尚，不用守什么清規(guī)戒律。再說咱們關(guān)上門悄悄吃，難道外面和尚還能找過來不成？”
“話雖如此……”孫立還想推脫，不料手中被趙乾塞來一只鴨腿。
吃完，孫立細(xì)細(xì)地將殘局收拾起來，再將桌子揩拭一番。趙乾道：“來來，鴨骨頭我去扔，你這膽量，肯定怕出門碰到妖怪，哈哈哈哈哈?！?br/>
睡到半夜，孫立肚子“咕嚕咕咕”響個不停，他想不好，不會是那鴨子肉壞了吧，想要去廁所，然而望外一看，月黑風(fēng)高，再想起趙乾前面講得故事，更是駭人。然而肚子里翻江倒海，一陣接一陣襲來，猶豫良久，終是抵不過難受，孫立穿起褲子就奔茅廁而去。
出恭回來，渾身通暢輕快，但見明月高掛，四野無聲，夜風(fēng)颯爽，孫立精神為之一振，想起當(dāng)年蘇東坡與張懷民夜游承天寺，不禁悠然神往。
忽然一陣夜梟的“喈喈唧唧”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母親常道，聽到夜貓子叫沒好事兒，呸呸呸，還是趕緊回屋睡覺的好?！睂O立邊想便加快腳步。
孫立腳下一步深一步淺，忽然“啪嗒”被一個物件絆倒，他摸起來湊著月光一看，樣子像個碗，吃飯用小一些，喝茶用則大一號，上面似乎有些字。孫立正納悶，心想這寺里僧人怎么如此馬虎，將碗碟丟得到處丟。忽聽背后有個女人小聲地說道：“多謝恩人搭救，小女子有禮了。”
一時間，英雄救美，美人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于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紅袖添香夜讀書，然后狀元及第，入閣封疆出將拜相，光宗耀祖，陰妻萌子……充斥于孫立腦海之中，他定了定神，邊緩緩轉(zhuǎn)身下揖邊說：“小娘子多禮了。”不料一轉(zhuǎn)身卻撞到一個人的肚子上，等他抬頭一看急忙大呼：“妖怪??！”
對方一閃身繞到孫立背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勒住脖子，腳下一絆，便將孫立撂倒在地上。孫立拼死掙扎，但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身子骨兒絲毫動彈不得。
“恩人莫要聲張，招來禿驢又要將我降住，到時候我小命休矣?！眽涸谏厦娴呐峙私醢?，眼淚啪嗒啪嗒如斷線的珠子落到孫立臉上。
孫立掙扎無效，只得放棄。他提醒自己要冷靜，當(dāng)下最要緊的是趕緊讓對方從身上下去，不然一時三刻自己真的要被壓死。
胖女人感覺到孫立沒那么慌張，于是繼續(xù)說道：“恩人若能保證不大聲喊叫，我就放開你，行的話你就點點頭?！?br/>
孫立趕緊點點頭，于是胖女人就慢慢放開了孫立。月光下，他看胖女人約莫有三百來斤重，像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