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尤向玉第二日便從城郊返回,他帶來的消息十分出奇：“我在城外鄭家莊中打聽到了這位容與觀主的消息,據(jù)傳她是一位有大法力的修行人,貌美心慈,凡有求到她名下，無不靈驗的?！?br/>
    “她四處云游，居所不定，但是每月初五會到城外白云觀接待香客,應(yīng)人所求。”

    “聽了這個消息,我索性自己去白云觀探了一著路，結(jié)果一路上山精藤怪都出來阻攔，咳，在下險些死在半路上……好在這盆蘭花突然幻化為一位女子,帶著我跑了出來?！?br/>
    尤向玉邊說邊皺眉,慕容紫英、柳夢璃、謝琛看著他破爛的衣袍和臉上幾道刮痕、手腳青傷，一時頗為同情。

    柳夢璃問：“那盆蘭花現(xiàn)在并不在尤公子手中，莫非落在那里了？”

    尤向玉嘆了口氣：“正是，在下本已逃到了山腳處，結(jié)果一位穿著尼姑衣服的妙齡女子突然撥開藤蘿走了出來，對我說，‘客人手中的蘭花如今形貌未全，不如舍了給我罷’，我不給，她劈手就奪了過去?！?br/>
    謝琛問：“蘭花形貌未全？這是什么意思？”

    尤向玉苦著臉說：“我養(yǎng)的蘭花突然變成一位少女，這本來是件大喜事……結(jié)果她沒有臉！唉，在下本不該這樣說自己的恩人，可是這也太嚇人了些，莫非她法力未夠么？”

    慕容紫英問道：“那位穿著尼姑衣服的女子是何長相？”

    尤向玉搖頭說：“她用幕離遮著臉，我卻沒有看清她長什么樣子?！?br/>
    慕容紫英果斷地說：“今日便是初五，趁著太陽未下山，我上山一探便知?！?br/>
    柳夢璃凝視著他：“慕容公子，我與你一起去?！?br/>
    慕容紫英有點不自在地偏了偏臉，謝琛立刻應(yīng)和：“琛也同去。”

    尤向玉笑嘻嘻地說：“等我把衣服換一換，我們四人一起上山好了——沒我引路也不方便不是？”

    慕容紫英略微頷首。

    柳夢璃鼓足了勇氣，終于問慕容紫英：“慕容公子，此事過后，您……”

    慕容紫英靜靜說：“我回瓊?cè)A派。”

    謝琛問：“瓊?cè)A？聽聞昆侖山上有八處修仙門派，瓊?cè)A是其中第一大派，慕容公子便是瓊?cè)A弟子吧？”

    慕容紫英點頭：“是?！?br/>
    尤向玉出來了，柳夢璃垂著頭，心中隱隱的失落——他沒有問自己。

    自己很想知道他，他卻對自己全無好奇心。

    這微微的惆悵像天上的白云一樣漂游無定，轉(zhuǎn)瞬即逝。太陽西斜，余霞散成綺，河水流淌，澄江凈如練，這樣溫暖而富有生機的美景下，自己身邊站著這樣一個人——還有什么可求的呢？

    四人說說笑笑，很快到了城外棲霞山。一入山谷，登時覺得氛圍大變，這里叢林草木本來茂密，但像現(xiàn)在這樣滿山草木清香的也是少見。半山腰處云霧飄渺，凝目望去，云霧之中竟有隱隱的宮觀樓閣，看上去不同一般。

    忽而一聲呼嘯，腥風(fēng)撲面而來，一只老虎從山石后跳出，低吼著逼近四人。

    這是進入打怪模式了，柳夢璃取出箜篌，紫英從劍匣里拔出長劍，謝琛也是長劍出鞘，尤向玉張弓搭箭，一箭射出。

    一路上野獸飛鳥、藤蘿古木也不知遭遇了多少，柳夢璃說：“看來此地的主人很受愛戴?！?br/>
    慕容紫英問：“為何這么說？”

    柳夢璃指著攔在路中央的辟芷女妖：“辟芷本來是一種香草，它幻化出的精靈也應(yīng)該是溫和乖巧的，現(xiàn)在能為了自己的主人來對人下殺手，可見一定把主人看得很重?！?br/>
    辟芷女妖用銀鈴兒一樣的聲音說：“我們才沒有主人呢，我們都是自愿的！”

    慕容紫英說：“自愿來害人？”

    辟芷女妖說：“才不是，我們自愿來保護容與觀主和菩薩仙子，我們又沒有殺人！”另一個辟芷女妖說，“就是，上次有個采藥人受傷倒在這里，我們還悄悄送他下去了哩?！?br/>
    慕容紫英冷淡地說：“妖怪俱都心思偏狹，便是做出什么好事，也是一時為之，做不得準(zhǔn)。”

    柳夢璃出聲說：“慕容公子，這話我不能贊同，人分善惡，妖自然也分善惡，怎能一言概之？”

    慕容紫英好像頗為吃驚，甚至都微微睜大了流麗冷漠的秀目，盯著柳夢璃看了一眼——這給他華美卻永遠冰冷的面容帶上了一些生氣，甚至是孩子氣。

    柳夢璃卻也堅持地看回去，毫不退縮。

    慕容紫英搖頭：“妖只要害人，我輩修仙之人便有責(zé)任將其斬殺，不能聽信妖類一面之辭?！?br/>
    柳夢璃說：“我也知道，如今諸侯林列、盜賊蜂起，人間的秩序本已被打亂，在一些荒僻山嶺更是妖怪并處、戕害世人，若非修仙弟子斬妖除魔、安定世間的秩序，如今的世道只怕還要更亂一些。”

    慕容紫英點了點頭。

    柳夢璃說：“但我仍然覺得，妖也有善惡之別，惡的應(yīng)當(dāng)懲處，善的也應(yīng)當(dāng)維護?！?br/>
    慕容紫英說：“但善良的妖只是極少數(shù)?！?br/>
    謝琛忍不住道：“這種問題離我們太遠了，辯也辯不出什么具體的結(jié)論，倒不如具體情況具體解決，柳小姐，今天我們殺上山去可不能手軟啊?！?br/>
    柳夢璃忍不住笑了：“自然?！?br/>
    解決了辟芷女妖，又繼續(xù)往上走，柳夢璃問道：“不知慕容公子貴庚？”

    慕容紫英一怔：“十九?！趺磫柶疬@個？”

    柳夢璃越是回想越是覺得好笑，竟忍不住掩袖笑起來來：“想起之前夢璃和慕容公子的對話，真是……都挺幼稚的?！?br/>
    慕容紫英又一次睜大了眼：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幼稚！

    他肅容道：“在下真是這么想的?！?br/>
    柳夢璃不聽則已，一聽更是不住忍笑，一雙眼睛都彎成了新月，最后還是輕輕笑出聲來。

    慕容紫英默默反省。

    經(jīng)過這么一遭，之前在他面前怎么都想不出來話題的柳夢璃反而放松多了。

    走到山上，那真是粉壁朱門琉璃瓦，臥鳥靜棲無影樹，宮廷大家氣象與山林野居氣象相互混雜，看上去繁盛外別有一番詭異。

    “吱呀”一聲，一扇小門開了，一名青衣少年迎出：“是香客來了嗎？”

    謝琛淡淡說：“謝某與三位朋友慕名前來拜訪，請觀主賜見?！?br/>
    青衣少年驚喜道：“是陳留謝家的兒郎嗎？今日降臨，實乃大喜！貴客請進，貴客請進！”

    四人互視一眼，一同往內(nèi)走去。這深院里屋宇甚多，只是每一間都不算大，處處垂墜著錦帳，看上去十分富貴，庭院里、臥房內(nèi)多有妙齡女子，一個個柳腰花面，或坐或站，有下棋的、有品茗的、有看書的、有畫畫的。夕陽淡淡的光影下，她們一個個含羞帶笑，看上去完全沒有攻擊性。

    走到正屋，青衣少年開門，恭謹?shù)卣埶娜巳雰?nèi)：“觀主正在此地等候貴客?！?br/>
    柳夢璃和慕容紫英對視一眼，謝琛已當(dāng)先走進。

    一位妙齡少女手挽披帛，亭亭而立。她站在書桌后，正翻看一本冊子，封面上寫著《瑯?gòu)脂嵱洝穾讉€大字。

    她一抬頭，四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淡淡衣衫楚楚腰，無言相對亦魂銷，含情目、柳葉眉、美人記，這分明是柳夢璃的臉！

    柳夢璃怔立當(dāng)場，其余三人已經(jīng)大怒，慕容紫英名劍出鞘，怒喝：“妖孽！”

    那女子驚呼一聲，立刻跪倒在地：“劍仙請勿殺我！”

    慕容紫英砍不下去，冷冷道：“你的臉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從桌案上取出一方巾帕，窘迫地掩住了臉，走到柳夢璃面前深施一禮：“柳小姐，萬沒想到今日是柳小姐上門，奴唐突了……”

    柳夢璃奇怪道：“我們之前認識？”

    女子神情羞愧地說：“三年前，小姐曾見救治過一只受傷的白鶴，那便是我?！?br/>
    尤向玉說：“原來你是鶴妖啊，那你怎么變作柳小姐的樣子？這不是恩將仇報么？等等，莫非你就是那個什么容與觀主？”

    女子點頭說：“我正是容與。”說著流淚道，“小姐容秉，天地大愛，萬物有靈，無論飛禽、走獸、花草、魚蟲，但凡得道，便可化形。人有七竅五官，暗合天地之理，但凡想修道的妖，沒有不想化成人形的。只是飛禽、花草等化成的精靈，卻有一弊端，自己很難擁有獨特的長相……甚至有的時候，一族之妖所化出的面容全都一模一樣?！?br/>
    謝琛都驚訝地“啊”了一聲。

    柳夢璃無語，這根本是游戲美工懶得設(shè)計，只要是一種妖怪就只畫一張臉，所以導(dǎo)致了你們沒有臉吧……

    等等，游戲美工又是什么？

    四人都直盯著白鶴容與看，她繼續(xù)解釋：“我遇到一位有大法力的仙子，她說只要我想，她就能給我什么樣的容貌。我思來想去，唯有柳小姐是我遇見過的最美的人，一時大膽，便冒用了小姐的容貌，小姐怎樣怪我，都是應(yīng)該的?！?br/>
    謝琛問：“你截下蘭花精，也是為了給她畫臉？”

    容與點了點頭：“每月初五，仙子都會來此處。我見她愛慕凡人，卻苦于沒有姿容，自然想要幫她一把?！?br/>
    尤向玉一聽這話，登時紅了臉。

    魏晉之時，神怪靈異、奇談怪論大為興盛，這四人都是耳濡目染長大的，現(xiàn)在面對著一群活生生的妖怪，也沒有多吃驚害怕。

    慕容紫英問道：“尤家夫人朱氏是怎么回事？”

    容與低聲說：“朱小澄神魂不滅，形體卻早已化為白骨。她的魂魄求到此處，我便安排她見了仙子一面。后來再從此地出去時，她就是你們見到的樣子了?！?br/>
    尤向玉失聲道：“你是說，她現(xiàn)在的臉、身子都是畫上去的，其實本來只是一具白骨？”

    容與不敢看他，默默點了點頭。眾人臉色都是一陣青白。

    天漸漸黑了，外間的女孩子們點起了燈籠，她們言笑晏晏，歡聲笑語，看上去那么鮮活。

    柳夢璃看著，心中突然一陣難過。也許是陌生的環(huán)境、詭秘的氣氛讓她心中產(chǎn)生了依賴的感情，她竟然伸出手去，悄悄拉了拉紫英的長袖：“慕容公子，現(xiàn)在怎么辦？”

    慕容紫英一怔，心中也是一陣奇怪的悸動，面上卻依舊毫無波動：“既然是妖，既然應(yīng)該誅殺?！?br/>
    柳夢璃臉色變得蒼白，咬著嘴唇說：“她們很多人都是無辜的……”

    慕容紫英厲聲說：“如果放任，不知會發(fā)生多少起尤夫人之事！別的不說，就算你自己，難道就能隨意被人借用容貌？她若做出惡事，你如何自處？”

    柳夢璃搖頭說：“我沒辦法看著她們被殺死……”

    謝琛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這還是他第一次與她這么親近，然而謝琛望著她的眼睛，一字字堅定地說：“在戰(zhàn)場上，敵我兩方也都是無罪之人，然而我絕不會手軟！妖與人，本就是對立的，今晚就算不能殺之，明日我也會稟告陛下，派士兵前來剿除。這里的妖怪巢穴，也要燒毀?！?br/>
    西廂月影微微，玉笛吹落晚霜。

    這樣的良辰、美景、佳人，卻將被毀于一旦嗎？

    柳夢璃，如果妖與人真的是對立的，你幫誰？

    你應(yīng)該幫無辜者。

    不，不，這不是我的心，這不是我的話，這不是我的想法……

    是誰？在夢境中一次又一次，教導(dǎo)著我妖類的無辜與無奈？

    你在夢中告訴我，我與妖是一國的。

    然而我其實明白，我不是，我是人。

    而且，我還是一個完全利己的、理智到底的人。

    世界很大，我的手卻很小，只有握在手心里的，對我而言才有意義。

    柳夢璃手心冰涼，謝琛心中微微愧疚，這樣柔弱的女孩子，自己或許真的不該讓她面臨這種事情，自己悄悄解決不是比什么都好么？

    柳夢璃的神情變得冷靜、淡漠、嚴肅：“你們說的對，之前是我想差了?！?br/>
    “既然如此，燒了這個妖窟吧?！?br/>
    作者有話要說：夢璃的立場發(fā)生了轉(zhuǎn)變，因為在潛意識里，她還是把自己當(dāng)做人來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