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夕認識子魚是在空氣稀薄的高原上。子魚像一條誤入淺水的魚,落寞而孤單。
兩個不相識的人,會否因為某種遇見而心生痛惜?
余夕看著子魚的樣子,心里有莫明憐惜。她坐在光影里,想起火車穿越唐古拉山時,坐在對面的修行者說,你會在這次旅行里有所遇見。那時,她呼吸艱難。
或許這就是修行者所說的遇見。余夕注視著子魚輪廓分明的臉,嘴角浮現(xiàn)出淺淺微笑。
遇見究竟是怎樣一句詩,什么人才能把它書寫成至美?夕陽落在地上的明黃,讓這一切似乎發(fā)生在越過諸多時光的紙上。
子魚從光影里站起身時,余夕正畫著他的側(cè)影。
請等等。讓我把這幅畫畫完好嗎?一身素衣的余夕在光影里輕輕懇求。
子魚只看看了她,沒說任何話,重新坐下。破舊茶室、木制桌椅、三五個異鄉(xiāng)人在光影里低聲細語。紙上,惟獨子魚似乎隨時可以走出畫去。
子魚看著余夕的畫,嘴角有笑在蔓延。
我真有那么孤獨?子魚不大的眼睛里有抹神采一閃而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余夕在心里想,這只是陌生的相遇,為何自己對他似曾相識?
余夕看著子魚消失暮色中,心中一片悵然。
安靜的子魚和飛羽是兩種樣子的男人。飛羽無論到哪里都是一群人,前呼后擁。在那群人中,他永遠都是主角。
認識飛羽時,余夕以為他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自己那些小女人的情懷應(yīng)該為他的事業(yè)而犧牲。那些風花雪月是云煙,在天上。不過是一時風景,她需要的是長久。
誰能把詩句寫在空中?永生不滅?那便是人們期盼的天荒地老的愛情。一切都老了,你的愛還能年輕?飛羽說。
生活不去經(jīng)歷,我們永遠不知道對錯。在與飛羽生活的日子,余夕發(fā)現(xiàn)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象的模樣。她需要一個安靜的男子,可以陪自己說著話做著事不知覺地老去。而飛羽永遠都有忙不完的事,他傾盡精力去奮斗。每天都爛醉如泥。兩個人有時候幾天都說不上幾句話。
余夕常在夜里看著飛羽熟睡的臉,心如刀割。為什么生活就不是自己想要的樣子呢?她淚如雨下。
在光陰的河流上,那些濕冷的水氣會否是我們散不開的疼痛記憶?
余夕把離婚協(xié)議放在桌上。另寫了一句:飛羽,你知道我冷嗎?
穿行在城市的路上,觸目皆是風景。華燈依然,人已疲倦。生活總是如此。在朝陽里期望,在落日里嘆息。
下班的余夕剛走出單位大門正巧遇見友人。她坐在友人的車上,看窗外風景。播放機里傳出不知名的幽婉歌聲。
“你說你懂我,可我卻累了……”女聲細膩深情,讓人入神。
離婚協(xié)議書還放在桌上,只是飛羽已在上面簽了字??粗w羽的字,余夕感覺自己未曾了解過他。這是他們彼此的悲哀。
如果一切注定是個錯誤就讓它結(jié)束吧。這塵世,遇見和相愛原是兩回事情。
余夕和飛羽結(jié)束了三年的婚姻生活。
從民政局出來后,飛羽似笑非笑地說:余夕,我為了給你生活而忽略了你的內(nèi)心。如果還有機會,我愿意看你為我作畫。
或許有,也或許沒有。祝福我們彼此好運。謝謝你,飛羽。余夕轉(zhuǎn)身離開。她知道再停留一秒,自己會哭得稀哩嘩啦。
有很多事情,我們無法改變,卻無法不去面對。余夕知道飛羽是無辜的。在命運面前,或許大家都是無辜的。
余夕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畢竟是一場婚姻。
沒過多久,余夕在街道上看到飛羽。他身邊有位貌美如花的女子。她站在櫥窗前,看他們笑著走過。心靜如水。
一個人,慢慢走。在人來人往的街市。她忽然想起在高原上見過的男子,那個瘦而挺拔,仿佛身上揣著某個秘密。
如果說遇見需要緣分,那么再次遇見則需要前世更多的修行。
讓余夕沒有想到的是,在她離婚的第三年冬天,她與子魚再次相遇,是在她的畫展上。
你好!從對面走來的子魚向余夕問好。你好!余夕看著淺色衣裝的子魚面容平靜。
單身的三年里,余夕一心作畫,在業(yè)內(nèi)取得了不錯的聲譽。她看著站在面前的他,她想起了這個身上似乎帶著秘密的男子,她還曾拿他和飛羽比較過。
歡迎你來南京。余夕說。他們曾在西藏有過短暫的旅行與交談。只是分開后,誰也沒有留下過聯(lián)絡(luò)方式。
我來南京已經(jīng)兩年。只是不曾遇見你。子魚笑著說。我曾在你為我畫像中看到你的名字。
這是一個細膩的男子。余夕想,她確實有在畫作空白處簽名的習慣。
怎么會來南京住這么久?余夕看著子魚,不由好奇地問。
為了找你,請原諒我的冒昧,我知道你的近況,所以希望能走近你。子魚在陽光下瞇著眼睛笑。
余夕看著他的眼睛,其中寫滿了真誠。她相信他說的話,只是她還是微笑著搖了搖頭說,請我時間,好嗎?
子魚沒有失望,他笑起來,平凡的面容瞬間好看了很多。他給她留下地址和電話號碼,然后離開。
這是干脆和簡潔的方式。余夕覺得人與人需要相互了解,錯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余夕閑時會看子魚的文字。細碎的文字像翩翩飛舞的花瓣,在夏天的早晨還殘留著昨夜的露水。
逐字去讀。子魚散落在文字里的失落像毒,侵蝕著人的靈魂。余夕能從其中看見他的落寞、自我和不甘。她從不評論,認為一個人的文字最能體現(xiàn)出作者的狀態(tài)和內(nèi)心。一個無法讓自己平靜的人,再美好的感情都不過是寫在紙上的,像朵枯萎的花。
子魚說:愛情是一個詞,它有同意和反意兩種對稱。幸則同意,不幸則反意。幸與不幸則命。
這是貌似有道理的句子,卻有臣服的懦弱和退卻。余夕想,或許他有自己的勇敢和睿智,但似乎還少了什么。
夕陽西下。窗外是一條通往塵世的路。余夕看著畫上的子魚在向自己微笑。他像一個少年般身懷著的是那些歲月的清愁。這或許就是他的秘密。余夕笑了笑。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余夕看著三年未曾聯(lián)系的號碼,果斷掛了。不是她不想和他成為朋友,而是她知道有些感情不能長久不如放下。
手機固執(zhí)地響著,一次又一次。她了解飛羽,她知道這個男人或許真有什么話要對自己說。
希望你來趟醫(yī)院,他一再叫我不要給你打電話,可我知道他還是放心不下你。一個柔軟的女生,聲音哽咽。
她心里一驚,原本一邊接電話,一邊畫畫的手猛地一抖,一筆云煙從紙上狠心落下,好似愛情。
原來飛羽早已知道自己的病情,才同意和她離婚。醫(yī)生告訴她,他是一個堅韌的人,能自己熬過三年,等于奇跡。
她知道自己是愛他的,只是她想不到他更愛??上б磺卸纪砹?。
這世上,愛一個人的最好方式不是給對方多好的生活,而是能有健康的身體陪著愛的人一起老去,即使時有爭吵。最可惜的愛情是為了愛她,把自己寫進了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