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木殷！我要?dú)⒘四悖 ?br/>
怒吼之聲蓋過云霄，他力竭聲嘶后，剩下粗重的喘氣聲……
帳中霎時(shí)安靜，眾人目瞪口呆，胖子在愣怔許久后心中恍然明白過來，暗自罵了一聲，丁一則是許久也醒不過來神。
裴木殷只肯掃一眼，就不著痕跡的挪開了眼，慢慢迎上著他嗜血狂怒的眼睛，受著他眼神里，那一刀一刀的凌遲剮刑。
“這里六個(gè)人，你殺了我，你殺得光所有人么？只要一個(gè)出得了這個(gè)帳篷，明日，你步戎衣就要與全營將士為敵，與大漢為敵！我們都是你的袍澤，你不斬殺西戎賊軍便罷，竟還為了這一點(diǎn)隱私暗殺我族同親，步戎衣，你真可憐！”
她沒有譏笑，沒有嘲諷，也說的很慢，如抽死剝繭般，將步戎衣燒裂的心肝脾肺，一層一層剝離，在最稚嫩的血肉上，狠狠扎下一刀，這是他從來不曾受過的痛苦。
不再外，而在內(nèi)，它是從骨頭里蔓延出來的，很痛，很痛。
“胖子，放他下來，讓他殺”
呂胖子看了裴木殷一眼，暗嘆著搖了搖頭，他松開了緊攥著的手，任由繩子從他手下滑脫，摩擦聲之后，“咚”得一聲，步戎衣的肩膀先砸到了地面上。
呂胖子面色陰沉的扭過頭，將方才扒下來的褲子重新扔給他，等他晃悠悠地站起，垂著腦門立在了地上后，才重重一甩繩，站到了一邊角落里，一聲不吭卻忍不住嘶啞著嘆氣。
步戎衣腳步虛浮，捏著褲子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泛白，他想重新系回褲子，無奈手指不斷發(fā)抖，難以抑制，根本系不上結(jié)……
僵持一刻，也罷，索性隨它去了，疲軟無力的手掛在寬肩之下，腦袋低垂，抑不住的痛苦，忘不掉悲辱。
將門世家，文武雙修，步戎衣的父親曾是雁門郡的郡守，威嚇一方。虎父無犬子，他少時(shí)便習(xí)槍棍刀劍，行軍布陣，一心想要入伍效力，為國盡忠。
雁門關(guān)外匈奴散兵時(shí)常擾境，步戎衣便隨父往西涼販軍馬，決心自己籌備一支可以與匈奴勇騎相抗衡的西涼鐵騎。
野馬難馴，他又是性子極倔的人，一次販馬途中，他被一匹性情暴躁的兒馬子踹傷了下體，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可已與監(jiān)宦無異。
受此大辱，無異晴天霹靂，不如死了痛快！他渾渾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再無往日的豪情壯志。如此過了三載，忽聞隴西起了兵爭，各郡都招募入伍的兵士，他瞞著父母，不辭而別，日夜奔赴前線投軍，他恨然：便是死，也要死在疆場！
“步戎衣，你還想殺我么？”
裴木殷跳下床鋪，并沒有穿靴，只是光著腳板，踩在沙土之上，沙礫石屑硌著她的腳底，她卻走的極穩(wěn)，一直站在了步戎衣的跟前。
始終沒有抬頭看她一眼，他的脖子如同被抽出脊椎軟體蟲，而她的腳卻踩在了他的自尊之上，將它狠狠的碾進(jìn)了沙土里，棄之如敝屣。
步戎衣悲呵一聲，發(fā)狠似得擋開了面前的裴木殷，朝著地面掉落的短刃飛速?zèng)_去－－
“胖子！”裴木殷見景大喊一聲
呂胖子就站在匕首邊，聽見裴木殷喊他，忙扭上前，只見他抬腿一踹，在步戎衣奔至的前一刻，將地上的兇器一腳踹出老遠(yuǎn)。怕他再發(fā)瘋做自戕的事，胖子更是上前幾步，將東西從地上撿起，握在了自己手里，藏于背后。
步戎衣跌了個(gè)空，一個(gè)踉蹌，不等他回神過來，只覺身側(cè)人影一過，帶著一勁風(fēng)撞上了自己的面頰，力道很重，他聽見了骨頭相撞的聲音。“咚”一拳，裴木殷絲毫不客氣的揮拳打在了他的臉上，他吃了這一記，偏頭跌重，跪倒在地。
“懦夫”
“……”
“早不自戕，偏偏現(xiàn)在才想著尋死，晚了！鳥殘?jiān)趺戳?？蛋碎怎么了？你有本事滅了西戎一族，皇帝一高興，保準(zhǔn)御賜你一根黃金做的男根，別說來不及嘲笑你，咱們還得沖它拜上一拜，大吼一聲萬歲！”
“你！”
“噗嗤”書呆實(shí)在忍不住了，他聳著肩膀，面沖墻壁，最終還是破了功，笑出了聲。
“步戎衣，你回去吧，我不要你的命，也不用你以死謝罪，這里六個(gè)人看了，至此為止，大家都是男兒，一言九鼎，沒必要為了這個(gè)另眼待你，你聽好了，明天校場見，是真男人的就拼下這一關(guān)，領(lǐng)兵踏過西戎人的腦門，收復(fù)三郡！”
其實(shí)，裴木殷那日根本沒有看清楚，只是他幾次三番的殺意太過明顯，叫她不得不往這一方面猜測，至于姜邑在她耳邊的說的話，更不是關(guān)于這個(gè)。她是善良美好的女人，違拗過命運(yùn)，卻在臨死之前依舊相信天意。
“我命由天，勿怪他人”這是姜邑在她耳邊的話，她不怪步戎衣，也不怪裴木殷，也正是她的‘不怪’讓裴木殷更加心痛，更加氣憤，我命由我不由天！姜姐姐是巾幗紅妝，為何認(rèn)命？為什么認(rèn)命！
她心中的激蕩絕不比步戎衣少，眼眸霍霍發(fā)亮，一種犟勁兒滲入血肉，深刻心底。
而對于步戎衣來說，裴木殷說的一番話，實(shí)在算得上是一種超脫，也是一種解脫。
他的傷口藏的太深太久，不見天日，早已潰爛出了膿水毒液，觸之即亡，今日它被當(dāng)眾揭開、撕裂，澆上了一盆徹骨的冷水，洗凈污穢毒素，似乎唯有一次徹底的痛，他才能擯除心魔，徹底的醒過來。
傷口雖然溢血，但它終會(huì)慢慢愈合結(jié)疤，只要給它時(shí)間，只要給它機(jī)會(huì)，一定可以的。
嘶喊一聲，他緊緊握著拳頭，跪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淚如泉涌，渾身顫抖，黑衣黑袖裹住了臉，只有嗚咽悲戚之聲，透著袖口不斷傳出，就這一次，再哭這一次，他步戎衣這一生必要再活一遍……
夜幕森森，月影憂愁，這一場叫人心痛的劇已悄聲落幕。
頭頂天，腳立地，肩挑江山黎民，可流血，不流淚，明日校場，再見鐵骨錚錚，還我男兒本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