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隋仁壽四年，十一月。

    內(nèi)宮禁苑，楊勇籠著袖子蜷縮在床榻一側(cè)，半昏半醒。

    時(shí)已入冬，又剛落了一場十年難見的大雪，天自然是格外的寒冷。而他周身只搭著一條薄薄的錦被，其上的曾經(jīng)尊貴華美的繡紋，此刻早已模糊得看不清了。

    只聽“嘩”的一聲，寒風(fēng)推開了老舊多年的窗欞，碎雪立刻紛紛而落，帶著刀刃般凌冽的冰冷氣息。

    以及，那格外分明的歌吹之聲。

    渾渾噩噩間，楊勇翻過身子，睜開眼木然地看向地面上融化了的雪水。

    “馮成?！彼鋈坏馈?br/>
    很快，一個(gè)年老的內(nèi)侍步履蹣跚地應(yīng)聲而入。自打被廢了太子之位，幽禁在此后，過去東宮屬人死的死，散的散，這也是唯一一個(gè)還留在自己身邊侍奉的人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為何外面如此熱鬧？”試圖抬眼看向窗外，卻覺得那白花花的雪太過刺目，皺了皺眉，終究用衣袖掩住了雙眼。

    “今日……”馮成遲疑再三，終是道，“是太子……不，是陛下回宮的日子?！?br/>
    “陛下……回宮？”他聞言怔住，握住錦被的手慢慢用力，許久后驟然放開，竟是無聲低笑起來，道，“天下易主……我竟不知？”

    馮成在一旁垂首而立，不敢應(yīng)聲，只覺心內(nèi)酸楚不已。

    自打被幽禁在此后，自己這位主子的身心都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起先還能坐在案頭，一封接一封地寫著辯白的書信，懇求能面見先皇，洗刷冤情。

    然而遣人送出去的信卻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沒了音信，久而久之，便也心如死灰了。

    故而漸漸地，他終日只是昏睡在床，混沌度日，不知年歲世事，不知今夕何夕。

    好幾次的，自己都想告訴他，先帝駕崩的消息，楊廣繼位的消息。然而每一次猶猶豫豫，都作了罷。

    只因?qū)嵲谑菗?dān)心，這消息會(huì)成為將他徹底壓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如今，楊勇的反應(yīng)，卻有些出乎馮成的意料。

    這是一種平靜，一種心如死灰般的平靜。

    “父皇是何時(shí)駕崩的……”床上的人忽然問道。試圖回想，卻已然記不起在父皇去往仁壽宮養(yǎng)病前，最后一次見面的情形，究竟是怎樣的了。

    “四月之前?！瘪T成低聲應(yīng)道。

    實(shí)則宮中并無不透風(fēng)的墻，他早便聽聞，先皇駕崩后，不過一夜的功夫，新帝繼位的儀仗便已然準(zhǔn)備妥當(dāng)。這其中蹊蹺，不用想也能心知肚明。

    只是想了想，終究沒有告訴面前的人。

    語聲落下許久，無人開口，只是各自沉默著。房內(nèi)太過安靜，碎雪落在床沿上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半晌之后，楊勇才低低地開了口，道：“你去罷?！甭曇舻蛦?，帶著飽經(jīng)世事滄桑的憔悴。

    馮成低嘆一聲，告辭離開。

    心中暗暗回想當(dāng)年，自家主子入主東宮時(shí)是何等的張揚(yáng)肆意，意氣風(fēng)發(fā)。誰知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他這般毫無城府，不懂矯飾的性子，終究讓自家從云端墜入了深淵，自此萬劫不復(fù)，再無轉(zhuǎn)圜之機(jī)。

    直到有腳步聲，在面前響起。

    馮成循聲抬了頭，及至看清來人不覺大驚失色。一個(gè)“陛”字還未出口，對方卻已然抬起手，笑瞇瞇地朝他做了個(gè)噤聲的動(dòng)作，然后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馮成唯有從命，看著那人獨(dú)自步入門內(nèi)，才小心翼翼地將門掩上。

    手卻是止不住地顫抖。只因作為廢太子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太明白，當(dāng)今的這位新帝，是怎樣的一個(gè)人。

    不好的預(yù)感，從腳底徐徐騰起，潮水一般漫過心頭。

    *****

    屋內(nèi)，楊勇依舊以袖掩面，不知是睡是醒。

    自打被囚在這禁苑起，時(shí)間仿佛停止了，午夜夢回，尚還能再見自己昔日的榮光，而不似清醒著的時(shí)候，面對的只有這空寂無人的屋子。

    楊廣定睛看著床上的人，許久，他邁開步子走到窗邊，抬手將窗戶掩上。

    隨后，他走到床畔，在離對方極近的位置站定。

    楊勇的半張臉被破舊的衣袖遮掩住了，只微微露出一段削尖的下顎。觀之，仿佛不盈一握。

    楊廣回憶起上次見到他的情形，不由得笑了笑，輕聲道：“大哥，許久不見，像是又瘦了許多?！?br/>
    楊勇聞言，這才意識到來者何人。他掀開遮眼的衣袖，霍然露出一雙滿是訝異的眉眼。

    而他眼前的人，已不再是當(dāng)年跟在自己身后的晉王了。如今的楊廣，玄衣纁裳，華美的衣衫上，十二紋章星羅棋布。而隔著冕旒，那一雙帶著深深笑意的眉眼，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居高臨下的魄力，帝王獨(dú)有的威儀。

    楊勇支起身子靠坐在身后冰冷的墻壁上，垂下眼，神情恢復(fù)了平靜。

    “剛回宮便來了此處，看來二弟確是十分抬舉為兄?！?br/>
    時(shí)至今日，他固執(zhí)地不愿用君臣之稱，說話時(shí)的神情語氣，也仿佛與二人幼時(shí)的情形別無二致，帶著些許為人兄長的傲氣。想到此，楊廣不禁笑了起來。

    他忽然撩起袍子，在床榻邊坐了下來。抬起手，撫過對方的側(cè)臉，徐徐下滑，末了落在下顎處，不輕不重地握住。

    “不愧是大哥，”微微瞇了眼端詳著，笑容里漾出絲絲輕薄之意，“縱然虎落平陽，也依舊……不掩國色?！?br/>
    語氣中亦是分明調(diào)侃的意味。

    楊勇拂開他的手，看著他，眼中閃過零星的怒火。四目相對許久，卻換做自嘲的一笑。

    “楊廣，你贏了。”

    五個(gè)字，說得無力且滿是疲憊。

    縱然心有不甘，他也不得不承認(rèn)。論手段，論心計(jì)，論城府，自己都絕非面前人的對手。更何況那時(shí)的自己，自視太高，也根本不懂得去防備。

    楊廣聞言，唇角挑起的弧度越發(fā)明顯了幾分。然而那笑容卻如寒霜臘月一般，冰冷到近乎陰鷙。

    悠悠開了口，他道：“說起來，有些東西……朕今日可是得地帶了過來，還給大哥?！闭f著，從袖袍取出一疊書信，不輕不重地甩在楊勇面前。

    楊勇只看了一眼，低垂的長睫便明顯地顫了顫，卻沒有說話。

    這便是那些他曾寫給父皇鳴冤的書信，滿載著他最后的希望和期待。而如今，顯而易見，它們根本沒能送到父皇的眼前。

    “不瞞大哥，父皇其實(shí)是后悔了的，”見他不開口，楊廣又笑了起來，悠悠道，“否則他也不會(huì)在臨死之前……還大聲叫著你的名字?！?br/>
    “你……”聲音里帶著些許顫抖，楊勇終于抬眼看向他，“你殺了父皇？”

    “是。”楊廣坦然笑道，“朕沒有大哥這份耐性，能在太子之位上一等便是二十年。二十年何其漫長，變數(shù)太多，興許一不留神……便被人從馬上拉下來了呢？”

    無聲地笑嘆出來。事已至此，楊勇還有何話可說？

    他輸了。

    從始至終，輸?shù)靡粩⊥康亍?br/>
    手握成拳盡力平復(fù)著自己的心緒，許久許久，他慘然一笑道：“殺父之后，便該弒兄了么？”

    “大哥果然聰明。泉路苦寒，父皇踽踽獨(dú)行，若無人相伴，豈非太寂寞了些？”楊廣一拍手，便有內(nèi)室端著銀盤自外而入。抬手挑起其上的物件，笑道，“三尺白綾，已然為兄長備下?！?br/>
    眼前笑容邪肆之人，陌生得幾乎從未見過。楊勇抬手接過白綾，閉上眼，緊緊握著。

    哀，莫大于心死，相較之下，身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將白綾套上脖頸的那一刻，他想起自己記憶中對方的模樣。眉眼真摯，帶著少年獨(dú)有的爽朗氣息，鋪天蓋地自腦中席卷而過，恍然如昨。

    而如今想來，卻只剩下諷刺。

    也許正因?yàn)檫@樣的偽裝太過真實(shí)，才讓他打從一開始，便不知防備，不知所謂的血緣親情，在皇位面前是多么的微秒，多么不值一提。

    若早知如此……

    若有重來之機(jī)……

    【第一章】

    北周大定元年二月，早已權(quán)傾朝野的大丞相楊堅(jiān)從幼帝宇文衍手中接過皇位，受禪登基。改國號為隋，改元開皇。

    楊堅(jiān)膝下嫡子五人，亦各自受封。

    長子楊勇為太子，次子楊廣為晉王，三子楊俊為秦王，四子楊秀為蜀王，幺子楊諒為漢王。

    *****

    封禪大典過后，新帝楊堅(jiān)大宴群臣。

    時(shí)已入夜，和平易主的長安城內(nèi)，如往昔一般，華燈初上，燈火萬家；燈火通明的臨光殿內(nèi)，更是一派歌臺(tái)暖香，觥籌交錯(cuò)的融融景象。

    筵宴之上，楊堅(jiān)和皇后獨(dú)孤伽羅端坐于上首，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賀。

    五個(gè)新封王的嫡子，則按長幼尊卑，依次坐于下首。他們都尚還年幼，最為年長的太子楊勇，也才不過舞象之年。

    只是此時(shí)此刻，他一言不發(fā)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對周遭熱鬧的語笑仿佛分毫未聞。

    酒是上等的佳釀，澄澈清冽，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目光。稚嫩的面容上，盡是一派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無聲地笑了笑，五指的抖動(dòng)間，卻驚破了杯中的寧靜。搖搖頭，干脆舉杯，一飲而盡。

    “大哥今日……仿佛是興致不高？”耳畔一個(gè)聲音響起。

    楊勇循聲望去，很快便對上楊廣一雙略顯狹長的眸子。

    作為比自己年少三載的嫡次子，此時(shí)此刻，他的席位便就在不遠(yuǎn)的一旁。正投來探尋的目光，看著自己。

    今日這盛典之上，他一襲月白色暗繡水紋長衫，在人群之中顯得格外清淡素雅。

    雖不過十二歲的年紀(jì)，然而那眉宇間的神情，卻隱隱現(xiàn)出不屬于列坐文武忠臣的世故。

    且這種事故是天生而成的，而非如自己這般……重生之后，才能有的些許通透。

    收起思緒，楊勇擺出一臉平和的笑，道：“二弟何出此言？”

    楊廣一雙點(diǎn)墨般的眸子打量著他，末了卻只是一笑，道：“看來是我看走眼了?！闭f著端起酒杯，“弟弟敬太子一杯?！?br/>
    回味著對方口中驟然變更了稱謂的“太子”二字，楊勇亦是抬了手，二人手中華美的金杯相觸，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一瞬，他余光瞥見殿上自己的父皇母后，正微微笑著看向這邊。只是滿目的贊賞之意，投向的卻不是自己。

    “大哥，你什么都比不過我。你之所以成為太子，也不過因?yàn)楸任以缟巳?，僅此而已?！?br/>
    前世，自己被宣布廢去太子的那個(gè)夜晚，楊廣帶著勝利者的肆笑在耳邊說的話，一字一句又浮現(xiàn)在腦海。

    如今想想，他說的沒錯(cuò)。自己在眾兄弟之中，從來都是不受父皇母后喜愛的那一個(gè)。故而最后，待那“不喜愛”徹底變成了“憎惡”，便是他從云端重重跌落，摔得粉身碎骨的時(shí)候。

    前世的自己，滿以為成為了國之儲(chǔ)君，便等于一只腳已然踩上了龍椅。又何曾想過，太子可以立，同樣也可以廢。

    并且，太子那樣一個(gè)光焰萬丈，萬人矚目的位置，反而更是千萬暗箭所指的方向。

    若不知經(jīng)營，不懂籌謀，不會(huì)算計(jì)，同樣會(huì)死，而且較之旁人，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

    筵宴過后，眾人各自散去。

    楊勇在馮成的攙扶下，踩著有些虛浮的步子，沿著回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

    深冬的夜格外的寒涼刺骨，二人又正好走在風(fēng)口處。霜風(fēng)如刃，在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一刀一刀地凌遲著，毫不留情。這仿佛能侵入骨髓的寒冷，像極了他懸梁自盡的那個(gè)日子。

    楊勇不自覺地拉了拉衣襟，將身子緊縮幾分，卻仍是止不住微微顫抖。

    前世在暗無天日的禁苑里幽禁太久，讓他逐漸變得體質(zhì)孱弱且極度畏寒。而在這個(gè)重生之后的頭一個(gè)冬日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這毛病似乎有增無減。

    見他分明是冷到極致了，馮成顯出些許無措，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沒有預(yù)先替主子準(zhǔn)備一件大氅，便道：“這夜里風(fēng)太大，讓奴婢替殿下?lián)鯎躏L(fēng)罷。”說著便朝楊勇走到了楊勇前面。

    他身形雖不高大，卻足以擋住大部分夜風(fēng)。楊勇攏了攏袖子，只覺得身心都暖了幾分。

    想前世自己并不太看重這不起眼的馮成，誰料他卻是最后一個(gè)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人。人心如何，果然只有在窮途末路中，才能看得清。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馮成，自明日起，你便是東宮內(nèi)侍總管?！?br/>
    馮成受寵若驚，回首欲叩首謝恩。然而剛欲轉(zhuǎn)身，身子卻已然撞上了一個(g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