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們幾個哪里來的自信，覺得隱匿在鳳凰榭旁的小樹林里就好。雖說伊瀾有點(diǎn)擔(dān)心會不會有人追來，但見他們都那么穩(wěn)，又想著反正也都不是正常人，便不管了。
其實(shí)叭，此時此刻她不怕被抓，反倒怕被這四個好似眼睛在冒光的家伙抽筋剝皮。
亦不知道她有什么可看的，帶她來到這片小樹林后，他們四個就把她圍了起來，個個抱著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的帷帽被扔了，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就這么被幾個容貌驚世的人盯著，她覺得他們就好像是在看動物，自己也就差這一身衣服還未被完全剝光了。
目前在她的印象里，他們幾個就是宣?的青梅竹馬，他的朋友，且是重霄閣的高職，是完全有資格對她這個未來的閣主夫人從各方面品評一二的。可能當(dāng)初宣?向他們提起她的時候把她說得跟仙女一樣，畢竟他死活覺得她就是個美人。此刻見著了真人，感覺落差太大，怕不是會……
“你——應(yīng)該不是跟宣?一起來的罷?！背天弦娝赡苁悄樒け。乳_了口。
伊瀾抿緊唇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副不敢看他們的樣子。
卜淙淙眨眨眼睛后笑了：“小嫂子果真是個小仙女，小景你說是叭？”
伊瀾聽見一聲很輕的“嗯”，依舊垂著頭，咬著牙關(guān)，絞著手指，不為所動。
他們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這一趟“救援”本應(yīng)是宣?一個人來，且以這家伙護(hù)妻的本性，必然是不愿讓她摻和進(jìn)來的。可她還是來了，還蒙著臉穿了一身黑，必然是想來幫個忙。
果不其然伊瀾開口了：“我怕他一個人救你們會有些吃力，就想過來搭把手?！鳖D了頓小聲嗶嗶：“沒想到你們完全可以‘自救’?！?br/>
卜淙淙“哈哈”了一聲，笑瞇瞇地上前說：“成大叔確實(shí)是為了以防萬一下了失功散，不過我們都沒有中招啦，只是白白享受了幾天被人伺候的日子而已?！?br/>
伊瀾小聲“嗚”了一聲。
慎梓梣也道：“的確可以自救，只是為了營造出‘走投無路’之感，才安排了這場救援行動?！毕肓讼胗盅a(bǔ)充：“原本安排的人是羿漣，只是幾日前玄云轉(zhuǎn)告說宣?會親自來，便臨時改了計(jì)劃?！?br/>
卜淙淙笑著歪頭說：“原來是走投無路，如今是鬧鬼了?！?br/>
被勾起了好奇心，伊瀾終于抬了頭，看了看他們四個，不知道應(yīng)該與誰對視，就又低了回去：“鬧鬼？”
“若來的是宣?，必然不會像羿漣一樣拋頭露臉，只能在暗處動用功力。”程煜正色道，“笛聲和風(fēng)一起，成甫——應(yīng)該說總榭的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九霄七日華，而這世上唯一練成了這部功法的，是本該在百日前逝世的宣庭閣主?！?br/>
“是呀，而且宣叔不會吹笛子，反而是晚晚夫人很擅長，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以為是他們夫婦合體變成鬼魂回來啦。”卜淙淙邊笑邊補(bǔ)充道，“世上為什么會有鬼，因?yàn)橛腥怂赖貌桓市难?。前閣主夫婦為什么死得不甘心，因?yàn)樗麄兊膬鹤颖粣喝粟s跑了，惡人要勾結(jié)惡人一起霸占重霄閣啦。”
伊瀾愣了片刻，眨著眼睛問：“所以這一次的‘救援’，實(shí)則是為了制造輿論？”
如今另外幾大正派及一眾小派派遣來的使者仍在靈州，鳳凰榭那么多人，即便是無心說起，也會一傳十，十傳百，到時候傳得整個江湖沸沸揚(yáng)揚(yáng)，成甫豈不是會難堪。
見卜淙淙笑瞇瞇地點(diǎn)頭，伊瀾想了想，又問：“可是這樣做，不會逼急了他么？若是他只想當(dāng)閣主而無心與昤昽莊勾結(jié)，這回的輿論反倒是將他推上風(fēng)口浪尖，他一著急，真做了蠢事怎么辦？”
“證據(jù)確鑿，他已經(jīng)這么做了，只是行跡不明顯。”慎梓梣微微皺眉說，“宣?就是在逼他狗急跳墻，趁早暴露與昤昽莊勾結(jié)的事實(shí)。”
程煜也點(diǎn)頭說：“原本是想利用宣?的長時間失蹤來做文章，并不著急，只是不知他為何突然改變了策略，決定速戰(zhàn)速決了?！?br/>
伊瀾兀地睜大了雙眼，嚙緊唇瓣，雙手也不自覺地握拳，有些頹廢地垂了頭。
方逐景見她的樣子有些奇怪，也不禁皺起了細(xì)眉。
“這有什么不好，早一天完事，就能早一天把小嫂子娶回家呀?！辈蜂蠕冗€是笑哈哈的樣子，看著伊瀾道，“小嫂子我跟你講，小哥哥本來是怕搞不定你，打算在南海待三個月起步的。沒想到你這么快就被拿下了，還冒著危險一個人跑來救我們，我真是太喜歡你啦?！?br/>
伊瀾皮笑肉不笑地回望了她一眼，長長地吁了口氣，并未察覺到周遭的空氣突然詭異地流動了起來，重新抬起頭來認(rèn)真地對他們說：“是這樣，我這次來是瞞著他的，他也……并不希望我過來，所以我就，我這就走了，還請你們不要跟他提起我來過?！?br/>
不知為何，已經(jīng)站成一排的他們原本還在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看向了她身后。
似乎有誰輕輕落到了她身后的地面上，她也是在此刻才察覺到周邊有風(fēng)，更出現(xiàn)了熟悉的氣息。
伊瀾的臉?biāo)查g青了，汗水霎時落了滿面，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
溫和卻很有壓迫感的氣息從身后徐徐接近，直到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額前、拭去她的汗水，她的余光中才出現(xiàn)了他的身影。
宣?一手?jǐn)堉⑽⑵^垂眸，用袖子擦拭她的冷汗，感覺她整個身體都僵得不行，就轉(zhuǎn)向被晾在一旁的四人，眉頭皺了起來：“你們嚇到她了。”
“是你嚇的罷。”卜淙淙一點(diǎn)不給面子地聳了聳肩說。
宣?嘆了口氣，扣著伊瀾的后腦按到自己身前，寬袖一抬就遮住了她的腦袋連同半副身子，對著他們四個單刀直入：“畢方，雪鸮，走?！?br/>
重霄閣八大分榭，亦是遠(yuǎn)離湘南道靈州的鳳凰總榭分布在中原各地的。
湘北道容州，青鸞榭，榭主萬俟禛；
河清道秦州，畢方榭，榭主顏棲；
西蜀道梓州，招風(fēng)榭，榭主沈笑格；
渝北道越州，彤鶴榭，榭主成甫；
江南道汀州，雪鸮榭，榭主蘇子諳；
魯陽道歸州，藍(lán)鳧榭，榭主虞明舟；
三江道朔州，百鳴榭，榭主懷碧；
江北道明州，紫燕榭，榭主閔月。
伊瀾被宣?按著腦袋，正臉都貼在他的衣服上，看不見身后四人的表情。不過想想也不怎么好罷，畢方榭和雪鸮榭，一個河清一個江南，都那么老遠(yuǎn)，去的不是他，他自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可跑腿的幾人不得炸了。
果然先炸的是卜淙淙：“這就走？不是，當(dāng)初好歹是我們?nèi)ジ〕量偛刻婺阆缕傅?，你這就連小嫂子的臉都不給我看了？”
伊瀾的臉有點(diǎn)紅。
宣?也并不搭理炸毛的小丫頭，依舊冷冰冰地說：“你，你，畢方；你們，另一邊?！?br/>
宣?好像也沒抬手指人，不知是怎么傳達(dá)的指令，這回炸的竟是慎梓梣：“你認(rèn)真的？是什么讓你選擇拆散我和小景？”
程煜好像也有點(diǎn)慌，忙接著說：“……別了罷，我們也沒同伊瀾首領(lǐng)說什么，你這么分組會讓我不好做人。”
宣?攬著她的動作突然用力了些，聲音也有些狠：“你叫她什么？”
埋在他身前，伊瀾似乎聽見了誰咽口水的聲音。
“……夫人。”先這么說的是程煜，而后剩下三人也連著喚了一遍，雖然不至于咬牙切齒，但聽著總是有那么點(diǎn)委屈。
伊瀾的耳朵又有點(diǎn)熱。
宣?應(yīng)該是滿意了，但依舊沒收回方才的指令：“就這么分，兩個月不完事，去世?！?br/>
話音還未落地，應(yīng)是不想給他們討價還價的余地，宣?橫抱起她直接閃走了。
風(fēng)在耳邊嗚嗚地響，伊瀾發(fā)燙的臉被吹得涼了些，才想起重霄閣的坤儀使慎梓梣和風(fēng)月使方逐景本就是一對兒，是實(shí)實(shí)在在，一點(diǎn)都不水的，郎才女貌的一對兒。宣?方才分組時應(yīng)是把他們兩個拆了開，才讓兩個男人都慌了。
想著想著她笑出了聲，頓時忘了自己還處于怎樣的境地，好笑地同他說：“你何必呢，就算剛才那么分了，等實(shí)際行動的時候他們也不一定會聽你的呀?！?br/>
見她果真已經(jīng)沒心沒肺到了一定的地步，宣?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了下來，唇角輕勾，湊近她陰惻惻地說：“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穿這套衣服，去偷我的那一晚穿了，今晚又穿，是還想去偷誰？”
大半夜地來了個霹靂，伊瀾瞬間驚成了一幅畫，張著嘴巴一動不動。
宣?冷哼一聲，慢慢落到地面上將她放下，狠狠捏住她的肩膀，陰沉的雙眸盯著她：“我讓你乖乖在南海待著，你偏不聽，一個人跑來就是為了救他們四個？”
伊瀾一時抓不準(zhǔn)他這句話的重點(diǎn)在哪里，只能先解釋：“不是，不是一個人，我拽著昭皙陪我來的，還有楚暮，真的不是一個人?！?br/>
她算是找對了重點(diǎn)，只可惜說錯了話，只見他眉梢輕挑：“北原楚暮？”唇角又勾得甚是瘆人：“項(xiàng)祭也來了？”
她當(dāng)場就想去世，無力地垂下了腦袋。
宣?伸出拇指，很輕易地挑起了她的下巴，讓她好好看著他的眼睛：“救他們，比聽我的話更重要？”
人話說不出來，就只能說鬼話了。
伊瀾不停地咽著口水，不知怎么地臉還紅了，囁嚅著說：“我……想見你，我等不到，等不到明天，今天就想見你，就，就來了。”
說完她還特意去注意他有沒有愣一下，結(jié)果是沒有，還笑得更冷：“那我方才怎么聽見有人說，不要讓他們跟我提起，某人來過？”
伊瀾差點(diǎn)就哭了：“你方才耗費(fèi)了那么多力量，肯定是累了，聽岔了，絕對沒人說過，我離他們那么近都沒聽見?！?br/>
“是么？”
“絕對是。”
說完，伊瀾還掙扎著想要掙開他按在她肩上的手，伸出雙臂摟住了他的腰，因?yàn)闆]臉看他故而又將臉貼在他身前：“我喜歡你，我們現(xiàn)在又還在熱戀中，一日不見自然如隔三秋，我真的特別特別想你，不騙人的?！?br/>
雖然是人都能聽出來她說的是鬼話，但像宣?這樣的，即便知道是鬼話也是會被甜死的。
果不其然，她都能感覺到他在冷風(fēng)中逐漸發(fā)燙的體溫了，那雙手在半空張開合上了好幾個回合，最終還是輕輕地放到了她背上。
他也低下了頭來，與她面頰相貼，用力地?fù)碇?，吸嗅她身上的氣息?br/>
其實(shí)，她也不完全算是在瞎說，她是實(shí)實(shí)在在地想了他大半天的。
——想他是怎么身無分文露宿荒郊野嶺的。
她眨著眼睛想了想，決定還是不問了，好容易將人哄好，不能再沒事找事。
他們相互抱著，抱著抱著他就坐到了地上，她也坐到他腿上，輕輕摟著他的頸項(xiàng)，依舊不敢抬頭，更不敢想象此刻他的臉是怎樣的。
宣?背靠著樹，緩緩撫著她的頭發(fā)，溘然沉聲說：“你就不曾想過我會有多擔(dān)心?！?br/>
伊瀾在他懷中一顫，有氣無力地喃喃：“不用……不用那么擔(dān)心，我現(xiàn)在感覺很好，就算……也沒那么快?！?br/>
宣?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她，闔上眼說：“你不會知道?！?br/>
其實(shí)，她必須十分沒良心地說一句，她知道。她絕對知道他不讓她出來跑就是不想她消耗體力，或者說是生命力，就為了保護(hù)她僅剩的一點(diǎn)點(diǎn)生命力，他甚至在確認(rèn)了她的身體歸屬后不敢多要她，就那么忍著，她卻一點(diǎn)不聽他的，偏要出來浪費(fèi)生命。
可她就是因?yàn)樾睦锴宄幢闼懒耍鷼饬?，也拿她沒辦法，即便有心想懲罰她一二，也做不了什么，頂多是讓她的嘴受罪而已，她都習(xí)慣了。
她是真的沒良心，本來還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愧疚，方才聽他們四人說他不知為什么變更了計(jì)劃后就更加愧疚。
羿漣攜他的親筆信去了西蜀癡蟾谷——顧兔峽谷，另有一個名字是歸元谷，中原七大正派之一，以醫(yī)神在世般的醫(yī)術(shù)揚(yáng)名天下。他讓羿漣去那里做什么？因?yàn)樗?br/>
原本采取消磨成甫耐心的計(jì)劃讓之暴露與昤昽莊勾結(jié)的丑事，最后提前不說，甚至加速了計(jì)劃，讓本該待在鳳凰榭“享受生活”的重霄四使趕去兩個分榭——他為什么突然這么急著解決門派的事？因?yàn)樗?br/>
因?yàn)樗切M人，藥石罔效，唯有醫(yī)仙世家的歸元谷才可能創(chuàng)造奇跡。因?yàn)樗磥淼拿鼣?shù)短不可知，他不敢賭，更不敢等，只能先將內(nèi)部的麻煩解決，再付出全副身心陪她一起創(chuàng)造奇跡。
不知不覺又落了滿臉的淚水，伊瀾忙抬起手胡亂地抹掉。
這世上可以有奇跡，但肉體凡胎始終逃不過腐爛壞死的結(jié)局。
這世上亦可以有神明，但不是任何可憐可泣的生命都能得到神的垂憐。
她如今想得最多的便是，干脆現(xiàn)在就飛來一個橫禍，盡快讓她死掉罷，這樣即便他會難過，會痛苦，卻還有親人，朋友，門派，至少不會因她誤了一生。
她還會想，這世上怎么會有他這樣的大傻瓜，只因?yàn)槟且粋€契機(jī)便喜歡上了這么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她，不愿放棄，更是用一切來呵護(hù)。
他這么傻，她又該如何回報他，如何守護(hù)他？
直到最后也沒忍住，伊瀾哭得一抽一抽地，埋在他身前不敢抬一下頭。
看她哭得哇哇地，宣?不知怎么也沒有安撫，就抱著她任她哭，等她哭得幾乎沒氣兒了才低下頭，邊抹著她的臉邊輕聲說：“怎么回報？相信我，一定會帶你重新回到這個江湖，看遍這個天下。
“相信我，伊瀾，不是我陪你走到盡頭，一定會是你陪著我。
“無論多少年月，幾度春秋，你一定會與我……走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