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御肩頭搭了外衫,挽起的袖子露出結(jié)實的肌理。天熱得要命,他干澀著唇靠在門邊上的陰影里,熱得里襯都濕透了。
一旁樹上蟬聒噪,吵得人煩躁。時御抬手撩了把額前被汗打濕的發(fā),迎面過了一絲小到不可窺見的風,讓露出的額頭沒有感受到任何舒爽。
“六哥。”門里冒出個人頭,對時御道:“哥說集市上有賣瓜的,叫我們倆去抱幾個回來鎮(zhèn)到井里晚上吃。”
“嗯?!睍r御放了手,筆直的長腿跨出去,“走?!?br/>
蘇舟從里邊扯了個斗笠出來,遮在頭上就跟上去。他今年十四,個子挺高,但是跟在時御后邊還矮了一大截。他跟了幾步,叫道:“六哥?!?br/>
時御被頭頂上的日頭直烤的懶洋洋,聽見聲也沒回頭,只漫不經(jīng)心道:“嗯?什么?!?br/>
“村里在建書院你知道嗎?”蘇舟跟不上就小跑了幾步,跑到時御前邊,轉(zhuǎn)過身面對他,邊倒著走邊說道:“大書院,就在你家溪頭上,離得不遠?!?br/>
那處的確有塊空地,離田遠,卻離村里也不近,鎮(zhèn)上一直說空著,不想竟用作了這個。
“以后我也得去讀書了?!碧K舟雙手枕后,愁道:“我不想讀書,我還想跟著蒙叔學武。當書生有什么好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想學武!”
“不好嗎?!睍r御長腿轉(zhuǎn)到集市那條街上,拉了一把蘇舟被人群埋沒的后領(lǐng),將他就這么拎拖著往相熟的水果攤子邊去,“讀點書認點字,省得被人當成傻大個。以后幫大哥記賬算貨,師父也能輕松點?!?br/>
“六哥你也成啊?!碧K舟抱著自己遮陽的斗笠,被人潮擠得聲都變了音:“你從前可是村里讀書最好的呢!”
時御拖他出來,沒理他這句話,站定后對棚子下邊的老頭打了個招呼,“唐叔,我來抱幾個瓜?!?br/>
搖蒲扇的老頭趕忙起身,給他挑了幾個,“這熱的天,小六還跟著貨呢?”
時御將錢拋給棚另一邊的伙計,抱起瓜道:“這一趟之后就不跟了?!?br/>
唐老頭在一邊得仰頭看他,見他鬢邊都濕了汗,幾分感嘆的拍了拍他緊致結(jié)實的胳臂,“缺不了這幾個錢,何必在這大熱天里耗?;厝ジ沙侥抢闲∽右舱f一聲,叫他歇幾天罷,這天要蒸人。”
時御偏頭在肩上蹭了下汗,應(yīng)了聲,帶著蘇舟就往回走。這回沒人拉,蘇舟一跨進人群就看不見路了,想拉他六哥的衣衫。
“六哥等我。”蘇舟急的一手伸出去,不料一把扯掉了時御搭肩頭的外衫。這黑衫順著就罩在準備往邊去的一人臉上,還悶了個結(jié)實。
時御肩頭的外衫一掉,后背上就撞了個人。他原以為是蘇舟,回頭皺眉道:“你......”
然而不是蘇舟。
悶熱擁擠的人群里彌漫著汗臭味,偏他這一回頭鼻子靈敏的嗅見了極淡極輕的青檸味。讓人有那么一瞬間爽快清涼。
“啊,”罩著他外衫的人手觸到他背上,摸到結(jié)實的后背立刻縮回去,掀開外衫蒙臉的地方,抬頭笑道:“抱歉抱歉,借個光?”
此時人海涌動,時御往后退了一步,差點踩在這人的腳上。這人青衫一晃,又被擠回時御后背,只得貼在他后背上窘迫道:“抱歉抱歉......”
貼在背上的手冰的時御不自主挺直了身,他回身,這人就被擠進他胸口。隔著西瓜也能感覺到青檸味撲在脖頸和下巴,那干凈柔軟的發(fā)輕巧的掃過下唇。時御微微偏過頭,因騰不出手,就抬了胳膊撐擋了下這人一側(cè)的人群。
這人扶著他胳膊,露出的側(cè)臉白皙斯文,偏生那斜飛的眼角生了個桃花樣。在擁擠中,在時御的咫尺,熱醺出幾分桃花色。
這眼生得不好。
讓這人的溫和斯文盡數(shù)敗在這雙眼的風華下。
蘇舟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時候才發(fā)覺自己懷里丟了個瓜,他氣得叫起來,“該死的偷兒,這手還真順!”說罷走了幾步,沒見他六哥動,不由得回頭去奇怪道:“六哥?”
時御直挺挺的站在街角,偏頭不知道在看哪兒。先前被他撩的凌亂的額發(fā)露出漆黑的眸,日光下的側(cè)臉投出小小的陰影,他似乎滾動了下喉結(jié)。
蘇舟又叫了聲,“看什么啊六哥?”
時御回過頭,又一次偏頭在肩上蹭了汗,才走起來。
“沒事?!?br/>
今年的夏不知怎么回事,熱到令人發(fā)指。就算到了傍晚,也是悶。吃了鎮(zhèn)涼的西瓜,蒙館后院里的男人們都在廊下或坐或靠的納涼。蘇舟是里邊年紀最小的,正被指在院里扎馬步給哥哥們笑話。
時御腿長,松散的舒展下去,就垂到廊階下了。
“明早回家嗎?”另一邊除師父外最年長的蘇碩仰頭喝了碗酒,靠在柱子上舒服的伸了個懶腰,“這一月就回去好好休息,待天涼些,我們再接生意?!?br/>
時御點了頭,問道:“村里建書院了?”
“也算不得書院?!碧K碩又舀了一碗,“來了個先生,說要在村里教書。原本樸家是不賣那地的,但師父聽了后就親自上門給說了,中費了些功夫,月前才動的工?!闭f著望來,笑道:“你也要去上幾日學嗎?”
時御側(cè)頭笑起來,“我都過了年紀了?!?br/>
蘇碩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一掌,“才十/八/九/的人,凈操心大人該做的事兒。你要真想去,回頭我給師父說一聲?!?br/>
蘇舟正往過去跑,過這兒時險些被時御的腳絆倒。時御收了腿,坐直身,道:“不去。”隨即起了身,往外邊去,“今晚我就回去了?!?br/>
蘇碩在后邊叫了他一聲,“這天都該黑了!”
時御抬手揮了揮,就搭著他忙了一下午灰撲撲的外衫往路上晃。師兄們在后頭亂七八糟的喊了幾聲,大致就是要他留心夜路,都沒攔著他。
他雖在師兄弟里邊排個六,可學得卻是最快的。這長河鎮(zhèn)往下幾個村頭,還真沒人敢打劫他。
路過賣燒雞的鋪子時,時御還買了只燒雞。他低頭給錢,就聽一邊正回家的幾個小子熱熱鬧鬧的聊著趣。
“你見著先生啦?”
“見著了,說是院墻一起,來年春就能去了?!?br/>
“那好。”先前問話這個又道:“先生長什么樣?。俊?br/>
“兩只眼一個鼻。”回話的有些不耐煩,“不都長這樣嗎?”
“那也不是,你給我說說。”
“挺斯文的......長得挺斯文的,就是又不太斯文?!?br/>
“這什么話......”
時御提了包著燒雞的油紙,轉(zhuǎn)身時腦袋里竟冒出了中午那人的側(cè)臉和桃花樣的眼角。
長得挺斯文,又不太斯文。
他漫不經(jīng)心的想。
巧了。
時御到家門口時天早黑透了,他家院里的梨樹長得十分自我,張牙舞爪的橫出墻頭,幸沒擋著。他在石墻外邊一站,目光就能越過墻頭看到里邊。
屋里燈沒點。
外邊也沒什么糟心的馬車和轎子。
時御這才和緩了唇角,推了門入院。院里邊不像別家種著菜,也沒養(yǎng)家禽,都是些沒人收拾的花花草草。他爹在時就喜歡對著這些花草悲春傷秋,結(jié)果一個不當心,就把自己愁死了。
時御沒去主屋,他娘不會等他的。他直接從院里的井中打了水,脫了上衫站在院里擦身。直到冰涼的井水當頭澆下去,他才低低舒出口氣,覺得涼了些。
門被人敲響了,緊接著沒等時御說話,門就被推開了。
“御哥——”隔壁的許家小女兒正怯生生的露頭出來,正撞見他站在井邊的身影。
時御開始跟貨的時候雖然年紀小,但這幾年東奔西跑又兼蒙館鞭策,從后邊看,自肩胛骨往下都很結(jié)實緊致。
幸他眼疾手快的扯了一邊的干凈衣衫穿上,就這樣也讓許家小女兒啊了一聲紅透臉。
“御御、御哥。”許蘭生捂臉退到門后,細聲道:“我、我不知?!彼囝^打結(jié),半天也說不整齊。只得向自己后邊的人求救道:“鐘、鐘先生?!?br/>
后邊沒來得及阻她推門的鐘攸順著那半開的門也看了個清楚,干咳一聲。
時御不知那鐘先生是誰,許蘭生正擋了他的目光。他拉緊腰帶,就這么半回頭,道:“什么事?”
“村、村長說。”許蘭生不敢看他,只目光垂在自己鞋尖,聲音越發(fā)小,“鐘、鐘先生人、人生,得請、請你幫、幫幫忙。”
鐘攸見她面紅耳赤,口齒不清,心憂她再說下去自己先羞暈了頭,便溫聲接道:“叨擾時公子,下午我屋的梁塌了,村長道尋時公子,讓我在此等著時公子回來。方才見亮了光,許姑娘怕我不熟人,便幫了忙喚人?!?br/>
時御已經(jīng)走到門邊,拉開門。
許蘭生后邊的人,那青衫襟領(lǐng)整齊緊扣上,發(fā)卻不如午時整齊。垂頭時看不見眼,白皙的膚色卻在夜里更打眼。手里握了一卷書,也不知之前那么暗是怎么看下去的。
鐘攸正低著頭,不料門邊上的人突然俯身偏頭,深眸的目光正正落在他臉上,驚了他一跳。
還真是巧了。
他聽見這人的聲音清晰地撞在耳里。
“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