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迎著燦爛的曙光行走在曲折蜿蜒的鄉(xiāng)間小路上。晨風(fēng)吹動著芍藥和牡丹的黑發(fā),額前的劉海紛紛向鬢角飄開,或飄向頭頂,飽滿而潤澤的額頭使她們更顯得朝氣蓬勃;白皙微紅的面龐,在太陽的照射下放出光芒,真有芍藥牡丹之氣韻,楚楚動人;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烏黑的眼珠,配上雙層的眼瞼,真像神話中的天使一般;彎彎的鼻梁,高聳的準頭,均衡的鼻翼,再配上皓齒紅唇和方圓適度的下巴,給人以典雅清秀之感;小巧的兩耳,清晰的輪廓,下垂的小墜兒猶如欲滴的櫻桃,人人艷羨;整個面部以人中為軸對等分開,各要素排列之精妙勝似黃金分割,世間罕見。她們身穿粗布染綠上衣,敞著扭扣,內(nèi)襯白布汗衫,上有一扣未扣,兩邊衣襟對開,忽閃忽爍,大如洋蔥的兩座小山包時隱時現(xiàn),顫顫微微,使人想入非非,三尺垂涎之后,留連忘返;下身著靛藍通褲,不肥不瘦,不長不短,正達腳踝,欲遮金蓮而不能,要裸五寸而有履;腳蹬平底布鞋,方口有襻帶,雖沒穿襪,腳面風(fēng)光亦不能盡覽。姐妹倆的步伐輕盈而快捷,兩只胳膊有物品之礙不能自由甩動,拖累得身體微微扭動,更增添幾分嫵媚和誘惑。龍富國上穿短袖白布衫,下穿大襠黑褲,腳踏草鞋,擔子兩頭上下蕩蕩悠悠,灑脫自然,無拘無束。媽媽周香蓮純粹就是個當媽媽的打扮,頭頂手絹,腳著尖口布鞋,干凈利亮。
朝露打濕了他們的鞋面,反而使他們的鞋子更增加了幾成新意。時不時還有幾個小螞蚱蹦到他們的腳面上,甚至鉆到他們的褲腿里,讓人覺得癢癢的,雖不很難受,卻有異物蠕動的嫌煩。牡丹彎下腰去翻褲腳,后面的衣襟被拉起,褲腰也被下拉,亮出了雪白如錦的背部和腰部。芍藥用手指在她右腰點了一下,她一抽搐站起來。芍藥笑了,牡丹用手指搗芍藥的鼻子。
周香蓮看她倆開玩笑,說道:“兩個小騍子,還不嫌累?路還有恁遠,別耽擱時間了。”
牡丹說:“我在拉褲腿,姐姐胳肢我。你看她壞不壞?”
芍藥說:“你拉褲腿也不長個眼色,后面露著,要是別人看……”她還沒說完,看哥哥在場,就閉上了口,臉色頓時飛紅。
又走了段路程,他們都感到累了,媽媽提議歇一會兒。龍富國從在扁擔上,那娘仨分別坐在包裹上。牡丹用手絹擦擦媽媽臉上的汗,又擦擦自己的臉。芍藥掏出小鏡子,對著自己做著鬼臉。
芍藥問媽媽:“媽媽,你可憑良心說說,我和妹妹誰長得好看?”
周香蓮笑了,說:“你倆誰孝諄我誰就好看?!?br/>
“我們都孝諄你,我們倆就一樣好看,我們都不孝諄你,我們倆就一樣難看了?”芍藥問,“不行,你這是支呼我。我不說孝諄不孝諄的話,單說外表看起來誰美?”
牡丹接著道:“你美,你美!這總行了?”
“你說的不算。我非要媽媽說不可!”芍藥強調(diào)著。
“你們倆其實一樣好看,都是我生的,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敝芟闵徴f道。
“那總得有一點區(qū)別呀,沒有區(qū)別誰能分得清呢?”周香蓮說。
“這就對了,說明我們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那你可說說我們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芍藥抓住不放。
“別鬧了,你是姐姐,她是妹妹,她比你晚生兩個小時,你比她早生兩個小時。這就是你們不一樣的地方。還有你的胎記在耳邊,她的胎記有手腕上。還要問嗎?”周香蓮說。
“還要問。還有沒有不同的?”芍藥繼續(xù)問。
周香蓮被問急了,干脆來句狠的:“還有,你們倆將來找的婆婆可能會一樣,愛人是不一樣的。”問芍藥,“我說的對不對?”
芍藥裝哭,兩手拍打媽媽的脊背。
牡丹在一旁笑道:“她這個人哪,非得給他找個比她還好說話的人不可,降住她才行。”
“降不住人家,我就還要回來找你們說話?!鄙炙幷f。
“把你嫁到日南交趾國里去,遠隔千山萬水,看你咋回來呀?”牡丹說。
周香蓮聽了說:“那我可不同意。我的倆閨女一個也不能遠嫁,那樣會把我想死的。我要把你們嫁給一對雙胞胎,那對雙胞胎也是一個上學(xué),一個不上學(xué)的。不上學(xué)的給芍藥,上過學(xué)的給牡丹?!?br/>
姐妹倆幾乎同時說:“哪有恁巧的事呀?”
三人又笑了一陣子。
龍富國看歇夠點了,叫大家起來往前趕。
大約又走了一個小時,他們來到靠山人民公社所在地。這里只有一條主街道,東西走向,有三百米長。街道的南邊自西向東依次是供銷社的廢舊物資收購門市部、糖煙酒門市部、日用雜品經(jīng)營門市部、鮮蛋收購門市部、棉花收購門市部;糧食局的糧油供應(yīng)店、面粉廠、麻袋廠、糧管所。北邊依次是拖拉機站、拖修廠;商業(yè)局的食品公司、生豬屠宰場、國營飯店和公社大院。兩邊的房屋都是青磚墻、紅機瓦頂。前墻均為磚封檐,往高處多壘兩米,以便于刷寫巨幅標語。街南面的標語是:抓革命,促生產(chǎn),促工作,促戰(zhàn)備;發(fā)展經(jīng)濟,保障供給;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街北面的標語有: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shè)社會主義。公社大院在街北最東端。大門頭上刷寫著毛體“為人民服務(wù)”五個紅色大字,大門西邊掛著公社革命委員會的牌子。整個街道靜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動。營業(yè)員們坐在店前嘮叨著什么。公社大院內(nèi)有少許人員進進出出。沒有風(fēng)光,孔洞有景致。龍富國一行也無心觀看,只急著趕路。
走出街筒,他們繼續(xù)往東。
芍藥問媽媽:“這兒離城還有多遠?不如我們一起先進城看看,順便和我妹妹照個相吧?”
周香蓮答道:“往北還有十來里。我也早想讓你們照個相了,可今天是送牡丹上學(xué),沒時間了。等把她安頓好了,隔日她過星期時你們姐妹倆再照吧!”
芍藥呶著嘴說:“還要再等多長時間呀!真叫人著急?!?br/>
牡丹說:“我下星期回來,咱們一定去照。合影一張,單身各照一張?!?br/>
“那可說定了喲?”芍藥不放心地說。
“說定了。咱們拉鉤!”牡丹上去和芍藥拉鉤。
走過了二里莊,就到了三里橋。三里橋有座古橋,相傳唐王李淵起兵反隋,路過此地,因過河沒橋,正在犯愁之時,忽然從天上落下幾塊長菱形的石板,疊在一起成了橋墩,又落下一整塊大石板擔在石墩上作為橋梁。唐王飛馬而過,馬踏石板,留下兩組馬蹄印痕。以后,人們就把這座橋叫作唐王橋。龍富國他們也都聽說過這座橋,平時沒有別的事也不往這邊走,所以只是聽說而已,不曾見到這橋的真實面目。今兒來到這里,也是天假其便,正好可以親眼目睹古橋的豐采。這座橋只有兩孔,橋梁厚達一米半,橋高達三米多,純石構(gòu)造。橋兩邊的護欄是后人加的,兩邊護欄的中間,各立一塊石板,其中一塊上有唐顏真卿題寫的“唐王橋”三個大字,另一塊上是柳公權(quán)正楷書寫的《唐王過橋碑記》。
他們在橋上停下來,各站各的方位,從不同的角度欣賞著唐王橋。龍富國要看石板多厚多大,芍藥要下河看小魚,牡丹要看顏柳字體,周香蓮看的是這河里的水能不能吃。他們各人都在自言自語地說著話。
龍富國對著厚重的石板喃喃道:“我靠,恁大恁重的石板子是咋架到橋墩子上的?又是咋運過來的?”
芍藥拉著媽媽跑到河邊,先洗洗臉,然后玩著水,不時用樹枝調(diào)戲水中的小魚。周香蓮看著這清澈如鏡的河水,心里想著,這河要是在咱那兒該多好??!那樣的話,咱也不會跑多遠去挑水了。全隊只有一口老井,還時不時地斷水,真苦了咱那兒的人呀!她掬了一捧水送到嘴里,漱漱口,喝了幾捧,對芍藥說:“人們常說天沒有邊,河沒有頭。你說有沒有?”
“這得問牡丹,她是大學(xué)長,啥都知道?!鄙炙幒暗?,“牡丹,牡丹,你快下來,媽媽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牡丹下了河坡。
芍藥問:“媽媽想知道天有沒有邊,河有沒有頭。你說有沒有?”
“哈哈,老問題了。天再大也有邊,只是這個邊大得叫你無法想象。河再長也是有頭的,比如這條小河,她的頭就是大河。只要你順著它流的方向走下去,就能走到大海里。”牡丹給她們解釋著。
“天有邊。河有頭,那咱們的苦日子就也有頭了吧?”周香蓮又問。
“是啊??嗳兆涌倳蓄^的。”牡丹解勸媽媽,怕她傷心,就又把話題拉回到魚和水上面,對芍藥說,“假如你是一條小魚,順著河水游下去,一直不停地游,你總有一天會游到大海,在大海的懷抱中成長壯大。但絕大多數(shù)小魚沒有耐心,或在半路被人捕獲,幾乎沒有到達大海的可能。而離大海近的小魚縱然能到大海里去,也是經(jīng)不住浪花拍打的。你沒聽人說過,‘小魚過海能成龍’嗎?這說明肯定是有過海成龍的小魚的。過海的小魚即使成不了龍,也會成為大鯨、大鵬的。我們都是小魚,還在這小河溝里游戲,要是不想過海,就只能被人打撈或被大魚吃掉。只有沖著一點點希望往大海里游吧!你說你是想過海還是想當一條小魚呢?”
“我要過海,我也想成龍!”芍藥繼續(xù)說,“我們就在不同的起點上奮斗吧!你用你的智慧,我用我的雙手奮斗吧!今天我們就出發(fā)!”
“對,奮斗,奮斗!當我們這兩條小魚變成巨龍的時候,河就找到了頭,地就找到了邊。我們的苦日子也就熬到了盡頭!”牡丹充滿自信地說道。
這時,龍富國站在橋上,用石頭砸了水中游動的小魚,激起的水花濺到了芍藥和牡丹的臉上。
芍藥用手抿著臉說:“哥哥,魚還沒有成龍呢,你可想奪它的命???”
龍富國說:“玩夠了吧?這么大還不知道cao心,光知道耍著鬧著??焐蟻碜甙桑 ?br/>
周香蓮帶著她們姐倆上了橋。她們各找各的行李,拎起來就走。
從滿天曙光到日將近午,他們娘四個說說笑笑,看著一路風(fēng)光,走了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上,行人稀少,上工干活的社員也不見很多。這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喜鵲們喳喳地叫著,用它們那單調(diào)的歌喉在為龍牡丹們歌唱,歡迎龍牡丹升入高一級的學(xué)府。麻雀成群結(jié)隊地飛來飛去,相向歡唱著,猶如好說話的人們,對牡丹品頭評足。高一聲低一聲的秋涼(注:秋涼,方言,蟬的一種,也叫寒蟬,)的叫聲從路邊樹枝縫里傳出,仿佛要為這娘們送來收獲的喜悅與祝福。天,湛藍湛藍的,猶如藍色的寶石帷幕,望不到邊際。幾塊飄蕩的白云在陽光的透射下,如點綴在帳幕上絢麗多彩的花朵熠熠生輝。地,金黃金黃的,恰似佛國金磚鋪就,富麗堂皇。即將收割的大豆子飽粒滿,翹首盼望人們來接它們回家。那喜笑彎腰的谷穗在輕風(fēng)的吹拂下向牡丹們點頭致意。
他們一邊走,一邊欣賞著美麗的秋景,說說笑笑倒也不感覺太累。再走一段路程,他們就到了去xian中的十字路口。從十字口往東就是十里花家,還有花賽月看到的那座古冢。而從十字口往北走五六里,再往東一折,就到了高中。
高中原是一個大地主的莊園,后來改為小學(xué)堂,解放后再改為初中,又改為高中。學(xué)校大門原有仿古式的門樓,現(xiàn)在門樓已被扒掉,改成平頂式的龍門頭。門高大約四米,寬四米,兩旁有耳房。耳房里住著門衛(wèi)和專管敲鐘的員工。門衛(wèi)是一位老人,六十多歲,據(jù)說這莊園就是他家的。他家把家產(chǎn)全捐獻出來給了新政府。莊園變成高中后,經(jīng)上級領(lǐng)導(dǎo)批準,學(xué)校把這個老人叫來當了門衛(wèi)和傳達員。敲鐘的員工則是和領(lǐng)導(dǎo)有關(guān)系的臨時工。大門由兩扇紅漆木板組成,門上已被碰撞得斑斑駁駁。門衛(wèi)室旁緊挨大門開了個小角門,以方便人們進出。門額用白灰搪光,橫寫著“平川xian高級中學(xué)”七個大字,行書、紅色。大字上方有一顆大五星,五星兩邊各有上下短中間長的的三條橫道,那是五星放出的光芒。進入大門是一條直通校園后大門的通道。后大門兩是土墻青瓦房,墻壁被雨淋多年,墻根被房檐滴下的雨水浸泡,出現(xiàn)一道明顯的凹痕。通道兩邊有兩行雙手合拱的核桃樹,都是地主家以前種的。核桃樹的外圍是十二排大青磚屋架房,前七排用作教室,后五排用作男生宿舍。老師宿舍區(qū)在西邊教室和學(xué)生宿舍的更西邊,面東有好幾排房子。女生宿舍是一個大院子,在老師宿舍區(qū)的北邊。學(xué)生食堂設(shè)在后大門西邊,伙房是屋架房,餐廳是由石棉瓦搭成的大棚子,學(xué)生們吃飯都在大棚子底下,沒有桌、椅和板凳,場在北大門外,有跑道,場周圍有院墻與學(xué)校院墻相連。院墻是用土夯的,有一人半那么高。
周香蓮娘兒們一邊走,一邊問xian高中在哪兒,生怕走錯了路而白費了半天工夫??斓綄W(xué)校時,路上的行人漸漸地多了起來,挑擔子為學(xué)生送東西的最多,只有少量穿著打扮像城里的人才騎著自行車送孩子。
往東估計有里把地的光景,龍牡丹們就看到了那個大院子。以前牡丹曾到過這里參加“文選”考試,雖然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但她對這院子是有所了解的。
快到學(xué)校大門口,里而有一群女孩子向外走,說說笑笑,嬉戲打鬧。龍富國一邊挑著擔子往里進,一邊仰頭看著龍門頭。不想,他的擔子正撞上了一個女孩子。那女孩看看龍富國這身穿著,猜想他是遠鄉(xiāng)來的,便惡狠狠地說:“你眼瞎了!”說完后拍打拍打被撞的前下腹,臉紅得像潑了血似的。
龍富國看撞的不是地方,覺得怪不好意思,也不敢發(fā)脾氣,忙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眼瞎了!”
那女孩也沒再說什么,繞過他走了。
龍富國扭頭向后看看她。只見那位女孩上穿嶄新的草綠色軍用布衫,下穿海軍藍大襠褲子,昂首挺胸,闊步向前,兩個小辮隨著腳步搖晃振動,兩只胳膊隨心所欲地揮動著,大有不可一世的氣度。牡丹和芍藥一左一右地傍著周香蓮向校園走來,正迎著那女孩。女孩停住了步子,注視了牡丹和芍藥好大一陣子,好像認不準她倆究竟誰是誰,最后終于向芍藥走去。
“你好,牡丹同學(xué)!你是來……”女孩問。
“你好。我是牡丹,她是我姐姐芍藥。你是……”牡丹不太認識那女孩。
“啊,我把她當成你了。你倆真像是用一個模子倒的一樣。我叫郎麗云,剛來這兒上高中?!迸⒄f。
“你好,郎麗云同學(xué)。我也是來上學(xué)的。”牡丹說。
“我們在一起參加過‘文選’考試,所以我認得你。你考得那么好,我想你應(yīng)該進文工團了吧?”郎麗云不解地問。
“沒有進去。中間出了一些環(huán)節(jié),去不成了,所以我也選擇上高中來了?!蹦档ふf。
“那,她是——”郎麗云指著芍藥問牡丹,“她跟你是什么關(guān)系?”
“她是我姐姐龍芍藥。她來送我上學(xué)。”牡丹答道,“這是我媽媽,前面挑擔子的是我哥哥?!彼群笾噶酥笅寢尯透绺?。
郎麗云握了握周香蓮的手,說:“阿姨好?!庇挚戳丝待埜粐?。龍富國聽她們在說話,回頭正往她們這里望著。兩個人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看到郎麗云和龍牡丹在交談,同學(xué)們都圍攏過來。郎麗云向同學(xué)們介紹了牡丹的情況。同學(xué)們爭著幫他們拿東西。詢問了班級,正好又在一個班里,于是她們更加親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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