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爽快的買賣，二人皆是稱心如意。
借此，陳青牛又與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請教了一些山上的修行事。
雖一個是煉氣修士，一個是神道修行者，卻也沒有出現(xiàn)什么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尷尬場面。
反之，這位山河正神除卻對那并不常見的靈道修行者了解甚少外，對于修行四道中的余下三道，皆是有不俗的見解。而在這三道中，除了其本身所修的神道，其見解最深的便是修道煉氣。
正如玄沉所言:“成神前，我與你一般，亦是修道之人。只不過天賦運氣皆不及你，而立之年，也不過元海巔峰罷了?！?br/>
陳青牛也沒有因為一個四境大能的當(dāng)面夸獎就妄自菲薄，他深知，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
修行有六境，如今的他，連第一境都還未走完，且不說找出穿越和銅片紋身的秘密，就是想要履行與那位北氓山之主老白的約定，他都是難以做到。
其實，很多事，陳青牛雖沒去成天掛在嘴邊，卻都一一記在心中。
夜，老白，陳二狗，如今，又多了這么一個沉水河正神玄沉。
不知不覺，他才猛然發(fā)現(xiàn)，原來一直不愿輕易欠人人情的他，好像都已經(jīng)欠了一屁股的人情債了。就是不知，該到何年何月才能一一還清。
他卻不知，若是讓那些山頂之人知曉這世上竟然有人還會因為欠了那三尊活神仙的人情而焦慮，指不定會一巴掌拍死他。他們可是擠破了腦袋都不能讓那三尊活神仙抬抬眼皮，這世上怎就會有如此不知好歹的少年！
二人小敘了足足小半個時辰，不知是因為買賣達(dá)成大快人心，還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陳青牛雖小事上謹(jǐn)小慎微大事上卻毫不拖泥帶水，這位沉水河正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若非不能不敢，他都將將這少年納入自個門下了。
受益良多的陳青牛再次拱手作揖道:“那便多謝河尊前輩慷慨解囊了?！?br/>
隨即頓了頓，又苦笑道:“我那些朋友還在下面，以言前輩的性子，想必不太是會透露太多，還望河尊前輩施法送在下下去?！?br/>
令陳青牛亦是未曾想到的是，這位一河正神竟然同樣拱手，對他行了個同輩之禮，笑道:“既是如此，陳小友，那便山水有相逢了?！?br/>
恍惚之間，陳青牛已然立身河畔。抬頭間，天上烏云已散，陽光和煦，低頭時，不遠(yuǎn)處沉水河亦如此前那般微波粼粼，此前洶涌不見半分。
這一切，似乎并未發(fā)生。
當(dāng)一行人圍攏過來，當(dāng)陳青?？吹揭琅f以神魂狀態(tài)立于幾人中的胡言后他便知曉，此番經(jīng)歷實實在在，并非夢境。
呂不為上前兩步拍著陳青牛肩膀道:“我就說嘛，那沉水河神哪是青牛你的對手。瞧，這不隨隨便便就將那沉水河神滅殺了！”
林牧之則是微微底低下頭，眼中有幾分愧疚與落寞。此前，他已出劍，卻并沒有真正幫到陳青牛什么。
黃福與朱巖章二人此刻已然恢復(fù)了傷勢，倒不是說二人涂抹的那些尋常療傷藥有奇效，不過是如今站在二人中間的胡言在二人身上使用了恢復(fù)傷勢的神術(shù)罷了。
胡言道了一聲“陳公子”，后者輕輕點頭，目光，卻是望向幾人中那一直未開口分女子。
顯然，眾人對于胡言死而復(fù)生成為河神一事已然接受，但對于胡言為何會成為河神，卻依舊是一概不知。
正如陳青牛猜測，這個少言寡語的漢子并沒與眾人講太多，也如金月兒開口便問出的五個字:“你去哪里了？”
望著金月兒如今那兩個只有孤零零冰晶鑲嵌其中的眼眶，陳青牛本想笑著說的那句“我去天上見神仙了”，頓然又壓回肚中，他上前將金月兒一把抱住，柔聲道了一句“我沒事”。
陳青牛心中知道，金月兒在意的并不是他方才去了哪里，而是他如何了。
一番兇險遭遇之后，在這還算圓滿的結(jié)局下，眾人邊說邊走，向著河神廟走去。
那個守廟老嫗，依舊被冰封在門內(nèi)數(shù)尺位置，并未身死，幾人皆從其身上感受得到那絲微弱生機。
對于互相間的遭遇，幾人一路走來，已然一一講述。
哪怕如今那濁牛已然身死，甚至余下的魂魄都被玄沉以驚天手段煉化為神道之力融入了胡言體內(nèi)，但陳青牛依舊很是氣憤。
這，確實有些欺人太甚了。
不過，雖是氣憤，也是心生感動。既有金月兒奮不顧身，也有黃福三人不離不棄舍生取義，陳青牛覺得今生他能認(rèn)識這些人，很是值得。
在知曉胡言是為替金月兒擋那沉水河神濁牛一拳才身死后，陳青牛對于這位如今已是沉水河神的漢子更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敬，那一聲前輩叫得很是順暢，對那位沉水河正神欠下的那一份人情也很是值當(dāng)。
入廟后，興許是看出了如今已是河神的胡言見到老嫗時眼中的那一絲憐憫之色，陳青牛主動詢問金月兒道:“月兒，你這能力，可有破解之法？”
這些乳白色的冰很不尋常，哪怕從河中水牢脫困時陳青牛能以穿山甲獸靈擊碎那些河冰，但那也在穿山甲獸靈全力施展本能天賦之下。此刻，他若是出手，雖是可以破解，但這老嫗顯然也就沒命了。
金月兒沒有問緣由也沒有猶豫，道:“可以?！?br/>
雖看不見，卻是對自己能力凝聚出的乳白色冰有本能的親近，金月兒幾步走出，抬起手輕輕摁于其上。
沒有什么駭人的異象發(fā)生，只在金月兒抬手收手間，那凍住老嫗的乳白色冰層就瞬間消失不見。
只是，越是如此，除陳青牛外，眾人心中也就越是詫異。
武道修行者他們見得多了，煉氣修道者也見識過數(shù)位，哪怕是世間最為神秘的山水神奇的手段，他們也已然領(lǐng)教，如今，他們身旁更是活生生站著一位。
那么，金月兒這一手可以凍結(jié)數(shù)十丈沉水河的玄妙冰封之能，該是屬于哪一類呢？
知者不言，不知者除了那一絲好奇還有由衷的為其感到歡喜，所以，也每人真拉下臉皮非要問個明白。
不過，陳青牛卻是發(fā)現(xiàn)一事，金月兒如今對于自身能力的控制顯然已遠(yuǎn)勝剛剛覺醒靈道能力時，早已經(jīng)能夠收放自如。要知道，那時候他可是被幾人架在火上烤許久才終于破開了體外那層寒冰。
當(dāng)身上冰層消去，本就非尋常人的守廟老嫗已然能活動自如，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擺出一副警惕架勢，對著幾人中的胡言道:“老爺當(dāng)心，這幾人不好對付！”
胡言，則是頗為尷尬的一甩手，以一道神光將這老嫗不知丟到了何處后，這才對著金月兒道:“這老婦于我此后修行有大用，這便多謝二小姐成全了！”
事實上他該謝的應(yīng)是陳青牛才對，畢竟是陳青牛提出讓金月兒破去老嫗身上冰層的。只是他覺得，眼前少年和自家二小姐，早已經(jīng)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老嫗被胡言丟到了何處無人知曉，將近整整一日的疲憊，此刻天色漸晚，如今又是在胡言的地頭上，幾人自然不會好好的河神廟不住非要去露宿荒郊野外。
一轉(zhuǎn)眼，便是三日過去。
對于廟中有幾個江湖扮相之人落腳，那些附近鄉(xiāng)里前來上香拜神的淳樸鄉(xiāng)民見之，雖心中多覺得有些古怪，也沒真?zhèn)€如那狂野信徒般蜂擁而上將陳青牛幾人逐出廟中。他們多是敬而遠(yuǎn)之遠(yuǎn)遠(yuǎn)看上那么兩眼，便悻悻然離去。
眼中有所羨慕，心中有所畏懼。
行走江湖，誰不想呢？可躬耕田地，又何嘗不同樣是一種活法？
這三日內(nèi)，要說最忙的自然還是如今已然身為河神的胡言了。這些淳樸鄉(xiāng)民為何來上香拜神？自然皆是心中有愿。這些愿或大或小，或小一點希望這尊河神大人能顯靈送還那些墜入沉水河中的牛羊，或大一點希望其能庇佑其家中后生高中狀元，總之，不管這大大小小，其中有實事求是，也有許多不切實際。
但身為山水神靈，受之香火，聽之愿力，那便得解其心愿。一番忙來忙去后，對于大多事都只是有心無力的胡言也再不去執(zhí)著，只要在他的地盤上不出現(xiàn)什么水淹良田之類的大禍，那還不如安安穩(wěn)穩(wěn)修行來得實在。
這件事，他對幾人提起過。一番不算激烈的談?wù)撨^后，胡言也總結(jié)出了四個字——問心無愧。
第四日，也就是好不容易找到個理由能停下來享受幾日愜意光景的眾人欲要離去之日，早早時候，黃福與朱巖章二人便已開始喂馬。
如今，少了一個馬夫，自然也就少上了一輛馬車。好在，胡言驅(qū)使的那輛馬車上裝的大多是金月兒帶離飛燕劍莊的一些日常用度，如今其中九成金月兒顯然已經(jīng)用不上了。
雖然兩架馬車負(fù)重少了許多，但想到此處的二人心中卻沒有半點開心。
胡言突然出現(xiàn)在二人身旁，難得主動開玩笑道:“看來我這輛馬車是離不開我了呀！”
二人，皆沒有笑出聲，不是礙于如今胡言的河神身份，只是覺得，這本就不好笑。
原本，按照莊主呂長峰的意思，他們?nèi)四耸侨缃袼陲w燕劍莊中最為信任之人，故此才派遣三人同行，只為護(hù)他兒女周全。
但身為老江湖的三人又不是瞎子，動身之前三人就已經(jīng)看出了這位莊主的良苦用心。
且不說那血狼陳青牛，已是先天高手的大少爺就不用說了，就是身為一流武人的二小姐武功都在他們其中二人之上，若真在途中遇到了什么危險，誰護(hù)誰還真說不準(zhǔn)。
莊主如此做法，無非還是希望他們?nèi)烁谀切贞惖纳倌晟砼?，或許，憑借他們?nèi)说慕啔v與武功經(jīng)驗，再沾點那少年的福緣，說不定真能讓他們突破先天這道大坎。
顯然，在看事看人這塊上，呂長峰的眼光比他的武道境界無疑要高了不知道多少。
金鱗豈是池中物？從陳青牛帶著金月兒自北氓山中安然回來的那一刻，這個一莊之主便已然在陳青牛身上壓了重注，否則，陳青牛在安慶江湖上如此張揚，除了那一場突破時的夜襲外，那些江湖不擇手段的江湖人為何沒派出半個刺客殺手？不是沒派，只是被呂長峰暗中派人處理掉了而已。
見二人皆是神色沉重，這個本就不擅與人打量的漢子拱手又道:“黃老，朱老，晚輩便祝二位也能跟著少爺小姐與那人奔一個好前程了?！?br/>
他這話，并非話里有話，直呼己心罷了。
但黃福卻似乎覺得三人間的道別不該如此壓抑，反而沖著這句話笑著玩笑道:“我們兩個老家伙可還沒活夠?！?br/>
胡言一聽，也是樂了。
沒有生分便好！
此后，待得真正的分別到來時，自然更是免不了一番唏噓囑咐。
胡言道:“少爺，二小姐，陳公子，牧之，黃老，朱老，往后，我便只能一直守在這一畝三分地了。你們此去府城，若有消息，可差人送信于我?！?br/>
雖然這個漢子省略一句“不管多遠(yuǎn)我都會去”，但眾人心境通透，無人聽不出這一句弦外音。
金月兒拉著胡言的手，如一個小女孩般，臉上掛著調(diào)皮笑意道:“以后阿牛事務(wù)繁忙時，我回安慶縣城就走這條路了，言叔，你到時候可別躲著不見月兒呀?！?br/>
胡言摸著頭臉上滿是溺愛慈意，落入幾人眼里卻是一副憨憨模樣，苦笑道:“二小姐，你都這么大了，還像小時候那般欺負(fù)叔叔我，小心我跟莊主打你小報告?！?br/>
眾人見此，亦是心中升起一絲開懷。一則開懷這胡言成為河神之后并未變化多少，二，自然還是因為金月兒似乎已然有些適應(yīng)了如今的狀態(tài)。
呂不為上前拉過胡言，躲到一邊去說了幾句悄悄話，沒人知道這二人說了什么。
不過，陳青牛如今耳力驚人，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呂不為說的是“言叔，謝了”。
胡言則是回了一句“少爺，保重。二小姐如今雙目失明，還請少爺務(wù)必保護(hù)好二小姐安?！?。
陳青牛心有所動，想著他是不是也該去道一聲謝呢？他，顯然比呂不為知曉得更多。
這胡言，看似得了天大的福緣成了一方河神，若無意外，卻也是一輩子將被禁足此處。
當(dāng)然，并不是說他不能去別的地頭走動，而是說他若是離了那位沉水河正神劃分給他的這一塊沉水河地界，少了河神身份，身為神道修行者的他便難以接受這廟中那些香火愿力。
與玄沉在云端獨處的小半個時辰，對于修行上的事陳青牛詢問了許多。世間，以這神道修行者進(jìn)境最是簡單直接，有人拜你，香火不斷，修為一日千里，無人拜你，神力散盡，孤魂野鬼。
但是，任你再是品善良純的一尊神邸，若無人知，又能做何？所以啊，這里面看似簡單，卻依舊復(fù)雜多變，山水神奇，有山有水，但最不可或缺的自然還是人，世俗之人，皆有心愿信仰。
哪怕最后，陳青牛依舊還是未上前與胡言攀談，他覺得若是說一句謝謝就能還了胡言對金月兒舍生忘死的救命之恩，那他陳青牛就真的太沒心沒肺了。
不如記在心里，待得時機成熟，替這胡言另尋一地，再怎么，也不能比那沉水河正神差了不是？
就這般，一行人上了馬車，緩緩駛向前方，不出多久，便消失于林蔭之下。
冷清的河神廟前香火依舊鼎盛，不時，有附近鄉(xiāng)民前來祈求跪拜。
胡言見此，不為所動，借以如今神魂之便，飄然往前，一頭扎進(jìn)了沉水河中，很快，便出現(xiàn)在了曾經(jīng)那座關(guān)押陳青牛三人的水牢之外。
如今，這座水牢上的陣法早已被破去，里面浸滿了河水，但曉是如此，那一根根粗如手臂的手臂的石柱內(nèi)，依舊關(guān)著一人，正是那一脫困便被胡言一手神術(shù)不知丟與何處的守廟老嫗。
這老嫗，明顯如那些世俗尋常人一般未曾發(fā)現(xiàn)如今這位沉水河神已不是之前那位，依舊是一口一個老爺叫個不停。
胡言飄到水牢前，幾個此前被濁牛安排看守此地的水鬼見之，紛紛避退。胡言心中惋惜，這幾水鬼，皆是溺死之人，由于怨氣太重，就連自家頂頭上司之上的那位都是不屑將這幾人魂魄打入輪回，他，又能如何呢？
胡言望著水牢中的老嫗淡淡道:“其實，你不必裝得這么像的，放心，我不是濁牛，不會對你圖謀不軌?！?br/>
以為是試探，老嫗依舊未有任何改變。
胡言又道:“你與他們不同，并非尋常怨鬼，而是此河中一位第三境大妖死后魂魄所化，雖然你一身妖氣已盡數(shù)消散化為了鬼氣，如今只有相當(dāng)修士一境中期修為，但你，終究還是有著第三境大妖的見聞與心境。”
方是這時，這老嫗?zāi)樕仙裆哦度晦D(zhuǎn)變，瞬間從此前那患了失心瘋般的模樣變得鎮(zhèn)定自若了起來，卻是冷聲嘶啞道:“為何你知曉這些？你欲如何？”
胡言微微抬手，水牢外那些石柱紛紛收回巖層中，也不擔(dān)心老嫗反抗或者逃了，直接道:“此后，你依舊做你的守廟人，我則當(dāng)我的河神。你不是仆，我也不是主，只要你不誤我修行，我便不會為難于你，反之，這沉水河內(nèi)，你也大可以來去自如。”
老嫗頗為不信，當(dāng)初同為妖族的濁?？墒嵌紱]給過她如此的優(yōu)待，不由得狐疑道:“人族比我們妖族狡猾太多，我信不過你?！?br/>
胡言也不解釋，瞬間融入河水，一去已是數(shù)里之外。
老嫗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他已經(jīng)按照玄沉的意思去做了。
如今，送走了陳青牛一行人，他也該回到小時候記憶中爬樹摘果的地方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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