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夫人帶著三位小姐和一眾奴仆迎面走來。

    領(lǐng)頭的夫人大約三十后半的年紀(jì)，身材豐腴，穿著青楓色盤絲云錦長襖，面色紅潤，看上去和氣溫婉。

    她便是燕家二房的當(dāng)家夫人，繼室馮月娘，與二叔燕允的生母馮姨娘是姑侄關(guān)系。

    二房的原配夫人郭氏體弱，生下大姑娘便撒手人寰，燕允為原配守孝兩年后娶了現(xiàn)在的二夫人。

    而大房夫人，也就是燕清歌的親娘早在她剛出生不久就去世了，燕準(zhǔn)又一直不肯續(xù)弦，所以京城燕府上下由二夫人來打點(diǎn)。

    她雖然出身不顯，卻是一把管家的好手，老夫人便也樂得將中饋交與她手里。

    這位二嬸嬸為人親切，說話時總是一副掏了心窩子的樣子。

    燕清歌幼時喪母，年僅十歲便離開父兄，常住京中，哪里抵得住二嬸嬸那熱情用心的模樣，慢慢的將二嬸嬸看做了自己的親娘，也將二嬸嬸所出的二姐姐和五妹妹當(dāng)做了親姐妹。

    燕清歌得了什么好東西，便會想盡辦法替兩位姐妹也求得一份。

    就連當(dāng)年錯嫁，在二夫人和二姐姐的旁敲側(cè)擊之下，燕清歌竟把爹爹留給自己的壓箱底分了一大半給二姐姐。以二房庶出的身份，二姐姐錯嫁進(jìn)了鎮(zhèn)南候府，只有被貶為側(cè)室的下場，但她憑借著燕清歌送的那些好東西，讓鎮(zhèn)南侯府上下都閉了嘴，又在入府后立即懷上了身孕，不滿八月便早產(chǎn)生下一個兒子，堂堂正正的做起了侯府世子妃。

    現(xiàn)在想來，燕清歌也真真是好糊弄，什么錯嫁，分明就是二姐姐跟鎮(zhèn)南侯世子珠胎暗結(jié)，打定了主意要跟她換這場姻緣。也只有燕清歌會傻到覺得，遇上趙修齊那般優(yōu)秀的夫君，是她走了好運(yùn)。

    燕清歌冷冷笑著，再看跟在馮月娘身后的三位小姐。

    穿著櫻色衣服梳著單羅髻的正是二小姐燕清媛，大約十一二歲左右的樣子。走在她身旁穿著藕荷色緞襖，容色秀麗的是五小姐燕清楣，她只比燕清歌小半年，梳著脫俗的百合髻，綴了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珠花和珍珠釵，別有飄離于塵世間的韻味。跟在她們身后神色軟懦的便是四小姐燕清悅，她比燕清歌小了三天，因著是庶女，穿著打扮都不甚顯眼。

    “是三姐姐！”燕清楣最先瞧見隱在樹叢后的主仆三人，神色天真的喊了出來，一副無邪不懂事的妹妹做派。

    對于那時的燕清歌來說，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小堂妹是個可人疼的存在。她一直都是別人的妹妹，心里總想嘗一嘗做姐姐的滋味。而燕清楣天真活潑，性子與她十分合得來，燕清歌便將她當(dāng)做自己的親妹妹來疼愛。

    如今聽著她這般親昵的叫著“三姐姐”，燕清歌便不由得想起她那副故作高貴的皇后姿態(tài)來。

    惡心。

    燕清歌收住臉上的一切神情，朝著來人的方向款款而行，她的步伐極穩(wěn)，姿態(tài)優(yōu)美得像是從畫里頭走出來的人兒一般。

    “二嬸嬸?！毖嗲甯璧淖旖菕熘〉胶锰幍奈⑿?，向二夫人行禮，也對著一眾姐妹打了招呼。

    “清歌?！倍蛉四樕嫌行┯牣??！澳愫螘r醒的，怎么就跑出來了？身子都還沒好，怎么能這般折騰呢？你身邊的丫頭都去做什么了，任著你胡來?！?br/>
    她的語氣嚴(yán)厲中帶著關(guān)切，再自然不過了。對于那時渴望母親呵護(hù)的燕清歌來說，是一道暖流，但對于現(xiàn)在她，不過是一場蹩腳的鬧劇罷了。

    二夫人說著就要去拉燕清歌的手。燕清歌不動聲色的往后退了半步，淺笑著回道：“清歌聽說祖母也病了，便急著去探望，這不，已經(jīng)準(zhǔn)備回去了。”

    二夫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臉色微變。不過她很快就調(diào)整了過來，擺出長輩慈愛的樣子說：“話是這么說，但老夫人那日被氣得暈了過去，你即便想去探望，也要緊著老夫人的身子，切莫再弄出什么差錯來?！?br/>
    她這話說得婉轉(zhuǎn)隱晦，隱隱透出來的意思就是，燕清歌把老夫人氣暈了一次還不夠，指不定會把老夫人再氣出個好歹來。若讓有心人聽了，便會覺得燕清歌心腸歹毒，不孝至極。

    這便是京里人說話的方式，聽起來冠冕堂皇，事實(shí)上給你身上抹了不知道多少臟東西。

    那時剛到京城的燕清歌是一丁點(diǎn)都沒聽出來那些好話背后的意思，傻乎乎的親近著二房這一家人，現(xiàn)在想來，她的確是太好拿捏了。

    燕清歌甜甜一笑：“二嬸嬸這是說的什么話呢？清歌是去探望祖母，自然要緊著祖母的身子來。恰好清歌那兒有一棵還算不錯的紅參，便給祖母送了過去，祖母還很歡喜呢。清歌不常在祖母面前，無法時時盡孝，所以只能送些微薄之物以表孝心。想來二嬸嬸賢良淑德，定是有什么好東西都往祖母院子里送的，清歌慚愧，不及二嬸嬸的一片孝心?！?br/>
    二夫人一愣，頓時心里涌起一陣火氣來。

    這小丫頭看起來那么好騙，怎么今日突然變得聰明起來了，大喇喇地把話挑明了說。如此一來，不僅把燕清歌那點(diǎn)不孝的嫌疑給摘了個干干凈凈，還給自己帶了個盡孝的高帽子。說什么“定是有什么好東西都往祖母院子里送”，誰都知道藤青院里那位不過是名義上的老夫人，一個兒子都沒生，誰會上趕著去孝敬她？

    燕清歌這是妥妥的不給二夫人臺階下。

    但二夫人還是堪堪忍下了她的“出言不遜”，話頭一轉(zhuǎn)，說起了那日宴會之事：“不過清歌，那日尚書府上的事情，二嬸嬸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京里不必邊關(guān)，規(guī)矩多得很，你也是燕家的嫡小姐，若是不懂京城里的這些彎彎道道，只怕出去會吃虧。老夫人本來也是想著教你規(guī)矩才將你帶回京里來，過兩日你身子好些了，二嬸嬸就替你找兩個教導(dǎo)嬤嬤來，好叫你不再犯錯，莫要又氣著老夫人了?！?br/>
    看看，看看這說辭。

    當(dāng)時是燕清媛和燕清楣兩個人巧如舌簧的慫恿了她出去跳舞，現(xiàn)在從二夫人嘴里說出來就是燕清歌自己不懂規(guī)矩了。

    還想往她院子里塞那兩個教導(dǎo)嬤嬤？

    沒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