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阿瑜，你怎么樣？”
“我沒事。”
朱邪瑜用手背揩去嘴角的鮮血，也用同樣兇惡的眼神回瞪巨蟒，我急忙托著他的手肘將他扶起，再去看那蛇怪，以防它趁機(jī)發(fā)難。
巨蛇此時(shí)也在半空搖頭擺尾嗷嗷亂叫，無暇顧及我們，想來也是被口里的那個尖刺卡得很不舒服。
我定睛一看，所謂尖刺就是那支被我用來抵門的無比堅(jiān)硬的毛筆。
過不多時(shí)，蛇怪停止了扭動，似乎已經(jīng)不想再去理會口中的鋼刺，半空中直立身體眼中兇光大熾，又將注意力放在我二人的身上，看來它是打算就用頭撞和尾掃來對付我們。
朱邪瑜忙一手將我擋在身后，周身真氣鼓動，我只感到他身體煞地冰冷，皮膚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是反常的殷紅，那只碧色的眼瞳尤其爍亮，似同獸類。我與他手臂相接之時(shí)，竟是覺得他的內(nèi)力和真氣較之剛才高了數(shù)倍不止。
“瑢瑢，你就在這里，別動?！?br/>
他話音剛落，人已如離弦之箭彈起，身法之快世所罕見，因?yàn)樘煳业难劬缀踝凡簧纤?，只能捕捉到一串串尾影。蛇怪雖然也很靈活，到底身體太過龐大，蜿蜒游動之間哪里比得上他騰挪跳躍，纏斗片刻蛇怪轟然摔在地上，四對翅膀也在朱邪瑜落地之際掉落在他腳邊。
巨蛇眼看著自己血淋淋的翅膀滾得灰塵仆仆，如何不怒，就地游竄而來，氣勢洶洶銳不可當(dāng)，眼看著蛇頭就要再次撞過來，朱邪瑜抱了我縱身一躍躲開攻擊，又與我同使個‘千斤墜’的力道重重踩到巨蛇頭頂上。
蛇怪頭頂經(jīng)此一踩一時(shí)掙扎不起，只能身尾到處拍打，震得地動山搖石屑亂掉，蛇嘴里支著鐵鑄毛筆的筆尾一端已將蛇上唇直接洞穿，我與朱邪瑜瞅準(zhǔn)時(shí)機(jī)，同時(shí)握住已經(jīng)冒出來的筆桿，鼓足內(nèi)力往下釘，將筆頭的一端釘入地面，算是暫時(shí)將巨蛇給制住。
就在我倆剛剛送了一口氣之時(shí)，那條蛇尾竟向我二人拍來，看來它已經(jīng)發(fā)了性，哪怕同歸于盡也要先置我二人于死地。
朱邪瑜拉著我飛身躲開，才發(fā)現(xiàn)這蛇怪也是極狡猾的，它作勢要拍死我倆，不惜一并拍到自己的腦袋上，實(shí)則是其尾稍非常纖細(xì)靈活，趁我們逃開之際纏住插在自己嘴上的毛筆尾端，自己將之拔了起來。
巨蛇一經(jīng)脫離桎梏隨即狂性大發(fā)，再次直立身體向我們發(fā)動猛攻，同時(shí)尾巴做堵封住我們?nèi)ヂ?，空間狹小眼見著進(jìn)退無路，我跟朱邪瑜已被蛇圈包圍。
眼看蛇圈越縮越緊，似要把我們纏死在里面，朱邪瑜連忙將我一提擲了出去，我身在半空眼看著蛇身一圈一圈的盤繞上去，卻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shí)，偏殿門口投進(jìn)來六條金鋼飛爪鎖鏈，每一只爪齒上都布著類似魚鉤的倒刺，一旦扎進(jìn)巨蛇的身體便即嵌住，鎖鏈另一頭則是由人力在狠命拖拽，讓蛇怪再無力去盤纏朱邪瑜，而是被拖拽至一邊，由于它身軀太大仍呈盤繞狀，因此堪堪堵住了偏殿大門。
看樣子是有人來救了。
可我一顆懸著的心卻放不下。
朱邪瑜雖脫離了束縛卻沒有要過來我身邊的意思，而是躍到黑洞的旁邊站住了，我一時(shí)猜不出他要干什么，但是卻很怕很怕將要發(fā)生的事情。
“阿瑜，你要干什么？快過來！”
“朱邪瑜，是你嗎？是不是你在里面？”
偏殿外面?zhèn)鱽硪荒贻p女子的聲音，音色雖嬌嫩，卻大有果決剽悍之氣。
“外面是誰？”
我看了看朱邪瑜，又向那扇被蛇怪堵住的殿門望了望，盡一切心思猜想著那個跟我一蛇之隔的女子到底是誰。
“朱邪瑜，是你的話應(yīng)我一聲，我讓他們想法兒把這個怪物弄死，救你出來！”
朱邪瑜依然沒有答她。
外面又道：“朱邪瑜我知道是你，你別以為你不出聲兒就行了，你背著我獨(dú)自跑來這么危險(xiǎn)的地方，不把自己的性命當(dāng)回事兒，就是對朝廷不負(fù)責(zé)任，對我不負(fù)責(zé)任，是不忠不義你知道嗎？”
朱邪瑜看著我無力地笑了笑：“外面是蘭馨公主，自幼與我交好，聒噪得很，但是人不壞，別聽她瞎說，我不需要對她負(fù)什么責(zé)任?！?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勉強(qiáng)跟著笑了：“你不對她負(fù)責(zé)，總要對我負(fù)責(zé)吧！別站在那里了，快過來！”
我向他走近一步，朱邪瑜卻后退一步，離那黑洞的邊沿又更近了一些：“你先別過來！”
外面道：“朱邪瑜，是不是那個女的也在里面？哼！你跟那個什么閣主的事兒早就傳得滿城風(fēng)雨了，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嗎？你可是命中注定要做我駙馬的人，勸你早點(diǎn)跟那女的斷絕關(guān)系，對你對大家都好。”
朱邪瑜道：“瑢瑢，我從未答應(yīng)過要做她的駙馬?！?br/>
我疾疾點(diǎn)頭：“是，我信你，你記得我說過的吧！你說什么我信什么?！?br/>
外面道：“朱邪瑜，好了，算我認(rèn)輸，哪個男的不好色不喜歡偷腥，你若真喜歡她，等我們大婚之后，你再收她做個偏房也行?！?br/>
朱邪瑜道：“瑢瑢，你先將那只銅爵撿起來。”
我依言將銅爵撿起來握于手中。
外面又道：“朱邪瑜，我同意了，到時(shí)候跟她平起平坐，這樣你該滿意了吧！你想我堂堂一國公主，能愿意跟一介江湖女子平起平坐，已經(jīng)是做了最大的讓步?！?br/>
朱邪瑜道：“我剛才被大蛇纏繞的時(shí)候，在它身上看到一些圖案，有關(guān)銅爵，有關(guān)這個祭臺，有關(guān)輝夜圣泉的。然后，我什么都明白了?！?br/>
“……”
我似乎已能猜到他明白了什么，緊張害怕到聲音都在顫抖：“阿瑜，你快過來吧！不要為了我做傻事?！?br/>
朱邪瑜目光盈盈：“我朱邪瑜這一生從不做傻事，除了你?！?br/>
“……”
“生人祭，須得一真心真意之人甘愿獻(xiàn)身，跳入這了思洞，然后圣泉乃出?，尙?，你比曦月幸運(yùn)，她知道方法卻始終未等到一個愛她愿意為她死的人，而你不用等，我隨時(shí)隨地都可以為你去死。”
聽完他說的我整個人僵住了，因?yàn)樗f出來的方法遠(yuǎn)比我想象的還要決絕殘忍，我突然明白了桑蒻臨死前給我種上相思蠱的真正用意，她也是知道輝夜圣泉的獲取方法的，她想幫我試驗(yàn)朱邪瑜，看他是否愿意為我去死，愿意的話才是真正值得我愛的人?？墒巧Ｉm啊桑蒻，就算到最后證明了朱邪瑜值得我愛，可人都死了一切又還有什么意義呢？
“瑢瑢，你答應(yīng)我，待會兒乖乖地喝掉銅爵中的圣泉水，你解了蠱我死也安心。我允許你為我傷心一陣子，但是不能太久，你得重新快樂起來，還像之前沒心沒肺那種。你可以去找柳畫橋，他不是你的初戀嗎？看得出他對你也是真心的，你如果和他在一起，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可不許忘了我。”
“嗚嗚嗚……你說的什么話，我才不要去找柳畫橋，我不要你像交代后事一樣交代我，我只要你伴著我，只要你照顧我，我不要你用死來證明，咱們再去找別的法子解蠱，一定有其他的法子，你別、你別跳，我求求你，我求你了?！?br/>
我的眼淚簌簌而落，哭成了淚人，泣不成聲，克制的一生何曾這樣毫無顧忌的像個孩子似的放肆哭泣過。
“呵呵，許是我前世欠了你的，這一世總不忍見你受苦，哪怕是獻(xiàn)出一條命來，也希望你以后都別再受一點(diǎn)苦?！?br/>
他說完這句，便縱身躍入那個深不見底的了思洞，我哪怕是拼盡全力奔向他，依舊是追趕不及，連他的指尖都無法觸及一分，就只能眼見著他墜入無邊黑暗，想要伸手去撈，甚至有想過也跳進(jìn)去算了，可是無情的祭臺又向中間合攏來，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將我擋開，我匍匐在地。
“啊——”傷痛以極，唯有吶喊嘶吼，聲音沙啞了，喉中涌出一絲血味兒的腥甜，我俯身一吐，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里面出了什么事？朱邪瑜，朱邪瑜，你怎么了？回答我??！”
外面是蘭馨公主也幾乎喪失理智的追問。
了思洞心滿意足地“吞噬”了一個活人以后，心滿意足的合上了，兩半祭祀桌板嚴(yán)絲合縫的嵌上了，像從未分開過一般。
朱邪瑜，我的阿瑜，我最愛的人，就這樣葬身山腹，連尸首都不留給我，我以后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不、不行，我一邊哭喊著，再也沒有所謂的理智、鎮(zhèn)定和分析，就只是最原始的拍打、抓刨，哪怕指甲斷裂，哪怕十指鮮血淋漓，我也如瘋了一般，要弄開那樽祭臺。
這時(shí)，只見巨蛇突然停止了扭動，如同化作幽藍(lán)色的石雕一般，突然炸裂呈鱗片狀層層剝落散開，最后只剩下一只金色的胖嘟嘟的小肉蟲子，跟之前見過的金蠶蠱倒是有些相像。
黃金蟲振動著翅膀帶著肉墩墩的身子吃力地飛進(jìn)凹槽，不一會兒里面金色的泉水干涸，小肉蟲的身體變大了一倍，成了一個黃金透明體，它朝我手中的銅爵飛過來，搖搖晃晃地更加吃力，落入銅爵中之后隨即收了翅膀卷作一團(tuán)，不時(shí)便化為泛著金光的透明水體，剛好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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