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蘅回到馬車上,整個人都是愣愣的。
糖果子說的那些毋庸置疑,只是她不能接受玄月祭司已死的事實。
還有,自己的師父竟然也是琉璃島的術(shù)者,還位高權(quán)重,被尊為靈母。
她被瞞得死死的,根本毫不知情。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直往她腦子里鉆,她頭疼不已,偏又覺得自己好像遺漏掉了什么。悶悶不樂半晌,車上三個大男人都看出端倪,面面相覷。
“玄月祭司是否水土不服?臉色不太好看啊。”杜遠(yuǎn)清說著,從藥箱里拿出個瓷瓶,“這是清心丸,玄月祭司不妨一試?!?br/>
“謝謝?!鼻剞康乐x接過,取了一顆放入口中。
淡淡的清涼蔓延著,把她的舌尖包裹,又順著纏繞,沿喉嚨往下,散入腹中。微冷的感覺讓她心神漸穩(wěn),她又道了聲謝,把瓷瓶收好。
遺漏了什么……究竟是遺漏了什么呢?
師父是靈母,玄月祭司由她師父養(yǎng)魂。玄月祭司接旨從琉璃島前往凌霄,中途她出現(xiàn)與其調(diào)換身份。接著她在宮中開始計劃,而玄月祭司和虞夢溪同歸于盡……
是了,同歸于盡。
玄月祭司死了。
屆時三年期滿,已死的玄月祭司又怎么可能回琉璃島?
祭司到期不歸琉璃島,島上術(shù)者必定會查其原因。一旦開查,她所做的一切便會立刻暴露。光是偷換掉包這一條,她就無法交代向琉璃島交代,更莫說凌霄這邊的欺君之罪。就算圣昭帝不愿處置她,以他一人之力,也定不抵朝臣悠悠眾口。
千算萬算,沒算到玄月祭司會死在凌霄。
糖果子不曉得秦蘅此時在想什么,但見她臉色蒼白,表情陰沉得可怕,一時間也不敢貿(mào)然開口。待聽到龐小文又來傳話說鹿州快到了,馬車停在這里,需要步行走進(jìn)去,它才用爪子推了推秦蘅,小心翼翼地趴著看她。
秦蘅闔目一嘆,掐了掐指尖。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真到那么一天,橫豎不過是賠條命,她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便是。
這樣想著,秦蘅又釋然了。
“鹿州這么冷的地方,我們平時也沒機(jī)會來。走,下去好好看看?!鼻剞康χ瞄_車簾。
糖果子跟在她身后,走一步停一步。
之前秦蘅的情緒和臉色它都看到了,也明白她那樣是因為它說的那番話。一想到這些,它就自責(zé)得很,猶豫了很久要怎么安慰她。哪曉得它還沒來得及說句什么,秦蘅又在一瞬間恢復(fù)如初。
這變化,簡直太不正常了。
“糖果子,怎么懨懨的?”秦蘅蹲下身去摸它的耳朵,“也是水土不服么?不然吃一顆清心丸?”
糖果子的右爪搭在秦蘅的手臂上,輕輕搖了搖,道:“蘅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氣?如果生氣,就不要憋著,罵我好了?!?br/>
秦蘅略是一詫,道:“我為何要罵你?”
糖果子喃喃:“剛剛我一時口快,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有些事你不想讓那圣昭帝知道的吧……”
秦蘅淡笑一瞬,打斷它:“其實你說的那些,他遲早都會知道,所以早說晚說,沒太大區(qū)別。”
“可是蘅姐姐你不開心。”
“乖,我不開心不是因為你當(dāng)著他的面說這些話,而是有些事情復(fù)雜了,我一時間接受不了。”秦蘅咬了咬唇,“糖果子,我知道你很聰明,比我的五毒要厲害許多,不過你以前沒有在我身邊待過,所以不曉得我的習(xí)慣。我的性子不是玄月祭司那般,什么事都喜歡拉著你一起,相反,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人琢磨問題。所以你不用太擔(dān)心我,有些事我想通了就過去了,沒什么大不了的?!?br/>
“不能替蘅姐姐分憂,是我的失職……”
看到糖果子的頭越垂越低,秦蘅輕嘆一聲:“不是你失職,是我這個人,天性如此。你若是……覺得跟著我不開心,隨時可以離開,不用因為這是玄月祭司的命令,而違心的留在我身邊。”
糖果子頓時一個激靈,連連道:“不走不走!”
“……”
“不走!”它又重復(fù)一次。
然而事實上玄月祭司曾跟它說過,全天下也找不到秦蘅這么好欺負(fù)的主人了,言外之意便是要它留在秦蘅身邊保護(hù)她。它雖然是靈寵,可身和心卻是不折不扣的老虎,有天生的高傲和霸氣。既然是保護(hù)弱者,它當(dāng)然義不容辭。
秦蘅見它突然精神,忍不住抿唇一笑,揉了揉它的耳朵道:“不走就不走,說那么多次,像我在趕你似的?!逼鹕?,“你看,這鹿州在下雪呢。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這樣密的雪?!闭f罷,她小跑幾步,迎了雪入手心。
糖果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靜靜看著她的側(cè)臉。
她蛾眉如黛,鳳眸明媚,秀挺的瓊鼻之下,絳唇不點(diǎn)而紅。
天地?zé)o聲,雪色映照,她的一襲黑袍格外深沉,卻反襯肌膚越發(fā)瓷白細(xì)膩。
糖果子看得呆了,一不留神,喃喃出聲:“我要是人類,一定會喜歡她,長得太好看了,又那么溫柔好欺負(fù)?!毕乱幻胗窒肫鹱约旱那爸魅?,常年無憂無慮,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一般,喜歡新鮮玩意兒,還愛吃甜食……
她怎么會想到同歸于盡呢?
還有那么多好吃的沒吃,好玩的沒玩……這是她的原話。
糖果子忽然覺得,人類真是很麻煩,捉摸不透的。
胡思亂想間,“啪”的一聲,一個雪球直徑砸到了它臉上。它忙用爪子撓開冰涼的雪沫,道:“蘅姐姐你想玩的話,我奉陪到底哦!”
秦蘅輕笑一聲,道:“來,讓我見識見識你到底有多厲害?!痹捯粑绰洌掷镉帜罅艘粋€雪球砸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龐小文氣喘吁吁的從遠(yuǎn)處跑過來。
“玄、玄月祭司,都安排好了,請去屋里休息吧!”
秦蘅和糖果子正玩得興起,一人一虎,兩個雪球就這么朝龐小文的臉上招呼了過去。
“去什么屋里休息?”秦蘅笑著,抓了一把雪又放去掌心揉捏。
龐小文顯然懵了,他長到十六歲,還沒見過老虎能和人打雪仗了,一時間目瞪口呆,沒有說話。
糖果子膽子也大了起來,趁他愣神的空檔,單爪撈起雪粒,直往龐小文的脖子里一塞。
龐小文打了個哆嗦,這才想起來他原本打算說什么。
“玄月祭司,是這樣,您身份尊貴,自然不能跟我們這些小兵一樣隨便湊合。李將軍府里有客房,收拾好了,您正好住下。”他邊說著,邊瞟向糖果子。
秦蘅聽罷,臉上的笑有所收斂,問:“其余將士是在野地湊合么?”
龐小文擺手:“不是,這鹿州很大,平時居民也不多,他們有住的地方。將軍府肯定比民居好些,所以——”
不待他說完,秦蘅就拒絕道:“既然大家都住民居,我也沒什么好挑的。李將軍那里我不便打擾,小文你去幫我推辭了,順道謝謝李將軍的好意。”說著,秦蘅再向糖果子砸了個雪球。
“哎,哎!”龐小文劃著手勢示意暫時停下,“玄月祭司您可千萬別推辭。您這身份,又是姑娘,大家伙兒肯定都希望您住最安全最舒適的地方。”想了想,“哦,陛下還說,您若拒絕,那入住將軍府就是皇命。”
秦蘅心里大感奇怪,自相識起圣昭帝還從未拿過身份來壓她。怎么突然就用身份來說事了?
等等,他說是皇命……皇命就意味著這是他的安排。
想起前些時候圣昭帝同她說的那些,她突然有些明白過來,也不再多說。拍干凈手上的雪粒,道:“那小文,你帶我過去吧?!庇秩ッ枪拥亩洌暗扔袡C(jī)會我們再玩。”